47.

沈薔之所以回國還是有正事的。她準備出專輯，闊別國內樂壇好幾年，雖說已經做好充分的準備，但還是有些忐忑，這張專輯的主打曲由洛熙操刀，為她量身打造，她唱出來的時候也就格外適合。

歌的名字叫做《張揚》，像足了她這個人。

情緒也就根本無需醞釀，原本是想讓洛熙看看她唱得好不好，但到一半的時候，沈薔看著那個人安寧的神情，就忽然淚如雨下。

只有他們兩個人在的視聽室，沈薔哭得不肯發出一點聲音，她本來就是這麽倔強的人，不肯用軟弱去博取一點同情，這個一貫好勝的女孩子，在她的初戀面前力竭聲嘶，她不肯問自己到底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好，為什麽就是求不來一份愛情，她只有默默地遠赴國外，在幾年後稍微可以釋懷的今天，哭上這麽一次。

洛熙沒有勸阻，他沒有任何舉動，他就坐在鋼琴邊，彈起《張揚》的前奏，明朗又歡快，沒有一點愁緒，如同他平常一樣，沈薔這麽傷心，他不肯勸上一句，但卻要用琴聲擋著抽泣聲，不願外面的馬小順聽見徒增煩惱。

這完全是兩個被分割的世界，他在這邊彈琴，沈薔在那邊哭泣，一如從前，毫無交集。

這個世界，只有一個人，能得到他全心全意的對待，只不過這個人，從來不是沈薔。

48.

哭爽了之後，沈薔把擦眼淚的一袋衛生紙團吧團吧塞進了她的大背包。

洛熙還是悠閑地彈著鋼琴，零散的音符不成段地飄出來，偶爾靈感一來，就在五線譜上寫一下。

“洛熙你簡直就是個混蛋，”啞著嗓子的沈薔姑娘狠狠地罵著，“你明知道我喜歡你的。”

“嗯，雖然我魅力很大，”洛熙沒有任何壓力任她罵，“但你也該畢業了。”

從前優雅的青年如今依然優雅，白衣黑褲的簡單衣著讓他穿來就是氣韻高華，他精致的面容如今已沒有了以前的銳氣，王子終於放下了權杖，成了林間的精靈。

然後他從鋼琴邊的櫃子裏拿出一盒潤喉糖丟給沈薔，“含著。”

“按我粉絲的說法，我和馬小順的CP可逆不可拆，”洛熙攤攤手，似乎有點無奈，“我們吧……”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形容，“是官配。”

“我呸！”沈薔翻了個白眼，雪上加霜還加上沒羞沒躁，她就看上這種貨色。

“呸也沒用，羨慕嫉妒恨的話你也去找一個啊。”

沈薔又沈默下來，她知道洛熙一切的未盡之意，正因為太過明白，才會為此不平，才會為此心痛。她也曾問過自己，為何不能是她，以前是夏沫，如今是馬小順，她曾付出那麽多，卻沒法換來相應的回報。

“再說吧。”

世事到此，已是意興闌珊。

沈薔挺直著背，掠過他走向門口，她曾以為自己會一輩子逃不開這種傷，但如今，她依然能站在這裏，她總是不吝於對自己心狠的，也總有一天，她面前的這個人會成為一段過去。

“等一下，”洛熙拉住了她，“我幫你拿點冰塊進來，你別出去。”

沈薔摸摸自己的眼角，心裏雖然還是酸澀不堪，但卻有了餘力回應他的話，“馬小順要是知道你為他做過的一切，不知道會有多高興。”

“這和他有什麽關系？”洛熙的疑問明顯而直白，等他想通了沈薔話裏的意思後，他不在意地笑了笑，“我自己高興就可以了。”

49.

說回來，沈薔回國還是有正事的。

——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呢。

據說是最近有個像牛皮糖一樣的家夥纏著她出演一部非主流電影，順便來一發熱辣的戀愛，她煩不勝煩，嗯，烈女怕纏郎，傲嬌作孽不可活，酒後亂……簡單地說，就是沈薔在不慎中招後帶球跑到了洛熙家。

反正要和中二的過去徹底說拜拜的節奏……

借機看看打敗自己的馬小順究竟怎麽樣……

順便繼續在男神面前博個同情混個眼熟加個好感度……

說不定安胎坐月子息影一年後還能靠交情出個專輯發個新歌演個女主角走上第二個人生巔峰……

“……所以說你當我家是什麽地方啊！”馬小順知道沈薔是個孕婦後，小心眼一下就煙消雲散了不說，還得像老媽子一樣伺候沈薔娘娘，不知道還以為這是他的孩子，“你已經快三十了還這麽天真…”

“我才二十九！”沈薔冷冷地盯著他。

馬小順充耳不聞，“以為這是言情小說還是電視劇啊，揣個孩子你還連夜坐飛機，昨天還哭了一天，哎哎哎話說你昨天為什麽哭啊？”

“被甩了還不興哭嗎！”沈薔狠狠地捏著手裏的爆米花，完全沒有了吃的興致。

“聽說孕婦愛哭的話生孩子會生個哭包出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還有你少化點妝，都三十歲的高齡產婦，就算不化妝……”

不愧是夫夫，歪樓的水平都是一樣的。馬小順仔細地打量著沈薔，“就算不化妝也應該能看吧……”抱著反正我家的可美了，素顏都像PS了一樣，別人家的就算了的想法，馬小順嘆了口氣，“還有那超短裙小高跟少穿點，就算你穿得再風騷沒人看也是白搭。”

話說到這裏，沈薔的膝蓋上簡直插滿了箭。她松開握緊的手，爆米花屑落到盤子裏，這一瞬間她真想叉死馬小順，你才三十你才高齡你才風騷！

所以第二天馬小順下班的時候沈薔在電梯門口掐準時機一把抱住他大腿真的不能怪沈薔報覆心太強。

“親愛的，求求你不要拋棄我和孩子啊~~~~”

不愧是影後級別，演技簡直杠杠的。

“我什麽都不在乎，你別拋棄我啊！！！我知道逼你結婚是我不對，但是你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成為私生子啊。”

“什麽！！！！！！”這邊電梯裏的左鄰右舍還不知道用什麽表情來面對這一場大戲，雖說很精彩但拍照發微博有點不仗義，這時候另一扇電梯門打開了，一個熟悉的女聲引起了沈薔的註意。

條件反射一般，原本還演得很高興的沈薔立馬站出了一個街拍的姿勢，擡頭挺胸，挑眉撇嘴，整個人都表現出一種“我看到你就不高興”的高貴冷艷感。

“你來幹嘛？”簡直是用鼻子哼出這句話來的沈薔想護崽的母雞一樣把馬小順掃到自己身後，擺出了一級戰鬥準備姿勢——殺機四溢，戾氣橫生。

“你……你們……”夏沫捂著嘴，一臉驚訝。

“我們鬧著玩你管得著嗎，有事說，沒事滾。”

有些人天生不對盤，不管過多久都一樣。

“我找洛熙有點事。”大概看出自己是真的不受歡迎，夏沫也收回了寒暄的念頭，開門見山地說出了自己的來意。

“嘖嘖，無事不登三寶殿啊，歐夫人。”沈薔的暗諷沒有讓夏沫動搖，她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自尊比天高的小女孩，即使面對再討厭的人，她如今也依然可以微笑相對。

“哎哎，你幹嘛？”沈薔一臉氣憤地看著倒戈開門的馬小順，什麽叫扼殺在萌芽狀態懂不懂啊。

“洛熙昨天和我說過的。”馬小順揮揮手，完全不把這當回事的態度令夏沫皺了皺眉，隨意的姿態對上夏沫就變成了客氣有禮，“請進。”

50.

“你知道她來啥事不？”看著客廳中對坐在沙發上的洛熙和夏沫，沈薔在樓梯上偷偷摸摸地往下看，順便戳戳旁邊馬小順的手臂。

有必要這樣嚴正以待嗎，馬小順翻了個白眼，“不就是電影的事兒。最近有個本子找上洛熙，導演想讓他當男主角，洛熙沒答應。”

“那和她有啥關系？”沈薔回過身不能理解地看著他，“難道那是她情夫？”

“你想象力有點太豐富啊，”聽到這個匪夷所思的猜測，馬小順差點笑出聲來，“她最近也接到了這個劇，好像要借著這股勁轉型，劇組裏有個熟人好辦事唄。”

“呸，”沈薔不屑地笑了笑，“既要面子又要裏子，哪有這種好事。歐夫人自從嫁入豪門之後就總顧忌著形象老是演些白蓮花，等大家看膩了又一門心思要轉型了，那以前就別這麽挑啊，再說了，她靠著歐家這棵大樹還要拽著洛熙這根小草是怎麽回事？就算她說動洛熙出演……喲，難不成還想演一場豪門貴夫人提攜童年夥伴不負舊時情義的好戲？或者能給她在劇組那加加砝碼？說的也是，歐夫人可還沒走上國際呢，這第一次跨國演出難免慌張，能和洛熙一起演電影走紅毯能增加多少曝光率啊。”

沈薔這話完全把夏沫貶成了個手段拙劣的小演員，就靠著洛熙來給她提升知名度。

馬小順倒是沒這麽想，他和夏沫之間沒什麽矛盾，就算洛熙以前……嗨誰還沒個過去。不過他對這個人也沒什麽好感，先不說洛熙手上那道疤，就夏沫做事這個範就讓他有點看不上。

他們從小在一起長大，沒有愛情也該有親情。

馬小順和洛熙生活窘迫那會兒，夏沫也關心過，不過她的重點總是有所偏差。以前他以為這也是一種關心，畢竟馬家人也是反對他們在一起，但是夏沫話裏話外總有點……就算她沒和洛熙在一起洛熙也不該這麽自暴自棄的隱喻，雖說她也支持洛熙拍電影，但總不讚成洛熙把事業和馬小順的搭在一起，好像天下所有人都該跟她一樣，一提起自己的成就就恨不得把歐家全部扒到一邊，非得分得清清楚楚，不然就跟潛規則了一樣。

她一副都是我的錯，不然你也不會淪落到同性戀的地步的表現讓馬小順和洛熙都有點膈應，本來就只剩下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了，到現在也已經折騰得差不多了，每次那種悲天憫人的態度都讓洛熙和她說起話來都覺得沒法溝通。

馬小順就根本不想和她打什麽交道。

別說防火防盜防舊情人，就這麽個樣子連洛熙對上她的時候都只剩下呵呵，這戰五渣的戰鬥力連沈薔都比不上啊。馬小順眼見著洛熙的臉越來越黑，默默地爬上微博，@馬寶貝給他發了個順毛的表情。

51.

“洛熙，這次是很不錯的機會，貝爾納導演的劇本我看過，這個角色非常出彩，如果你出演的話，你的事業就不會是現在這種小打小鬧的場面了。”夏沫苦口婆心地勸著自己的童年好友，她十分不理解為什麽洛熙要轉向幕後，如果說是為了馬小順，那也未必太不把自己的未來當回事……她在心裏默默地嘆了口氣，當初她也是不得已，後來嫁給歐辰之後他們夫妻都對洛熙深感愧疚，但是洛熙也沒必要這樣自暴自棄啊。

洛熙根本懶得說話，他發現他和夏沫的腦電波根本不在一個頻道，再說夏沫認定的事從來不會考慮別的可能性。

“你別任性了，”夏沫看他油鹽不進的樣子，不由得提高了聲量，“這真的是很好的機會，就算你要當導演，也沒必要放著一條光明大道不走。”

“我記得你以前說自己只要當個演員就好。”洛熙撐著下巴，“為什麽你不能用那時的心態來揣測我現在的決定？夏沫，我說過，以後我過的好不好和你沒有一點關系，你不用對我感到愧疚，你不欠我什麽，至於這個，”他微笑著點點自己左手的表面，在隱藏的傷痕上劃過，“我沒有和以前的舊情人當朋友的肚量，夏沫，有些傷害不是不提就不會存在。別說我對這個劇本不感興趣，就算我覺得這個劇本不錯，我為什麽要接受你的好意？”

夏沫難堪得瞪大了眼睛，她完全沒有想到洛熙會這樣不給她面子。

可惜洛熙就是這樣一個愛恨分明的人，他毫不留情地掀開他們之間的隔閡，一陣見血地道出自己對她的真實想法，完全沒有因為以前的情分而口下留情。

夏沫想起了洛熙離開之前對她說的話——“以前我的內心充滿了不安全感，總是害怕失去最珍愛的人，害怕失去之後會是毀滅的地域，那種強烈的不安全感讓我變得脆弱又危險，因此傷害了你很多次。現在我明白了，愛一個人只用放在心裏就可以，在心底的感情是沒有人能夠奪走的，也不用害怕失去。所以我的心是滿滿的，無論在那裏，都是平靜而安詳的。謝謝你，夏沫，謝謝你給了我平靜的心。”她幾乎沒辦法接受這個不再對她抱有感激、祝福和欽慕的男孩子，或許是她保有這個男孩太多年的愛意，這讓她幾乎不敢相信還有被惡言相向的一天。她所有精心架構的感情如同即將倒塌的大廈，洛熙早已從名為夏沫的美夢中清醒，唯獨她還有著充當公主的幻想。

“讓我猜一猜，”洛熙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蒼白的臉，“你是不是覺得我永遠都會把你當做心中最完美的珍寶，因為求不得才勉強自己去過現在的生活？你甚至愧疚我的選擇？覺得我如今不完美的生活是你的過失？”

洛熙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戳中了她最為隱秘的想法，不可否認她就是這麽想的，她也確實愧疚，但隨之生起的還有一絲竊喜——為這些或許永遠存在的愛慕，洛熙甚至不會再像愛她一樣愛上別人。

“我們是朋友啊。”夏沫狡辯著，“我想你過得更好。”

洛熙沈默了一會兒，他並非對此毫無反應，面對夏沫時，以前所遭受的痛苦依然隱隱作痛，但如今他已成長，時遷世移，他們終究回不了過去。

“你進門的時候，對我說有事跟我說，馬小順坐在我身邊招呼你的時候，你很不高興地讓他不要打擾，因為是很重要的事，不能不分輕重，”洛熙漠然地盯著她，“你那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們是朋友。”

夏沫無言以對，她近乎羞愧地低下了頭，沒有辦法反駁洛熙的責難。

“你會不會這樣對你別的朋友？”洛熙感到自己心裏從一開始就衍生的憤怒正蠢蠢欲動，他從沒有哪一刻這樣覺得自己過於委婉，以至於夏沫從來沒有清楚認識到馬小順在他生命中的地位，“我自己放棄的東西，就不會再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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