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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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距離克萊爾來到中國已經半年了,本來洛熙早就準備讓他的電影面世,但無奈他以前做演員的時候比較高貴冷艷,在圈中沒有什麽人脈,不善人際交往的他也不懂經營,再有他出櫃那會兒的軒然大波,電影上映的檔期和方式也就不如人意了,往往別人在質疑他的導演能力時,還經常有些無理的要求。

這讓本來就脾氣不好的洛熙更加煩躁,在第五次被拒之門外時他幹脆地決定把片子送去東京電影節參展順便首映——他在法國的導師看了他的樣片後非常感動,於是給出了這樣的建議,並給自己早年的學生打了招呼,讓他順利地進入參展單元。

馬小順和洛熙到達東京時,電影節才剛剛開幕。

洛熙的影片因為種種原因排在了第五天的傍晚,這不是一個黃金檔,開展五天後無論觀眾還是影評都會迎來一個疲憊期,短時間不斷的觀影歷程會讓他們變得特別苛刻,甚至不會再因為禮貌看完一整部影片,而且還是在吃晚餐的時間,如果電影不夠吸引人,他們自然會放棄乏味的片子去享用美食。

雖然洛熙是帶著影片來的,但實際上劇組來的人卻很少,所有的演員都不是專業的,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大牌,主辦單位在詢問洛熙的劇組是否會去紅毯時洛熙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點了頭,即使看起來寒酸,也算是個免費的宣傳了。

即使息影了差不多快五年,但當洛熙出現在紅毯上,依然是謀殺菲林的存在。

洛熙穿著銀灰色的西裝,裏面的白襯衣隨意的解開了領口的扣子,上衣的口袋中別著一朵白玫瑰,他身材頎長,骨肉均亭,氣質優雅,如一個貴公子般自有其風華,如果說以前他俊美精致如同一幅精心打磨的畫,每一處都仿佛雕琢過一般的美貌幾近不存在於世間,那麽現在他像是從神壇之上走進了人間,他的眼裏不再是不染俗塵的冷漠與超脫,他的眉梢也不再隱藏持才傲物的矜持和自傲,他微微一笑,依然動人心魄,但卻可親可愛起來,叫人頓感親近。

大概因為他天生就是一個發光體,所以當他站上紅毯,慢慢走過閃光燈的長河時,沒有一個人能與他爭鋒。此時,此地,他就是惑人心神的精靈。

雖然如此,但當洛熙在影迷群中看見穿著大小不同,樣式一致的親子裝的兩父女時,表情還是呈現出了一瞬間的呆楞。

馬小順和克萊爾穿著印著熊寶寶的藍色風衣,後面的防風帽上還有兩個毛茸茸的小耳朵,他們盡職盡責地扮演著洛熙的腦殘粉,甚至舉著大大的寫著“洛大大快看我一眼”字樣的板子,兩個人樂呵地用相機不斷的拍著洛熙的各種照片,偶爾還喊著:“洛熙我愛你”,伸出手捂著胸,一副被洛熙的美貌折服的樣子,甚至還無理取鬧地裝模作樣試圖沖過保安過來求個簽名。

——這種樣子,真是蠢得不行。

圍觀完兩父女耍寶的行為後,洛熙真的走過去,應他們的要求在衣服的熊腦袋上面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快步地走開,直到走完紅毯進了影院才在角落裏忍不住笑出聲來。

29.

《樂園》首映的時候,洛熙並沒有坐在第一排,他借著劇組成員的掩護,偷偷溜到了後面馬小順和克萊爾給他留的位子,那兩父女穿著他給簽名的衛衣,抱著兩大桶爆米花咕嘰咕嘰地啃著,看著他來的時候,腮幫子還鼓鼓的,似乎沒有想到他會過來——即使他們美好地暢想過一家人一起看電影的場景,馬小順甚至把自己錢包裏洛熙的大頭照拿出來放在那張空位置上,洛熙簡直不能直視兩父女的傻樣。

馬小順連忙把照片收起來,洛熙坐下的時候,他偷偷地壓低聲音問:“你過來沒關系嗎?”

“電影院裏不準拍照的。”洛熙笑得狡猾又得意,這個“有圖有真相”的世道可真不錯,“我片尾的時候再偷偷溜回去。”

最幸福的是克萊爾,這孩子看著左手的爸爸和右手的Papa,臉上的笑容簡直像開了閃光燈一樣blingbling起來。

幾個預告片播完後,出現了《樂園》的片頭。

《樂園》的開頭平淡無奇,名叫“阿東”的男孩被母親遺棄在一個孤兒院的門口,院長收留了他,他根本無法理解“媽媽不會回來”的事實,不管別人說什麽,他都堅持每天等在門口。

“我媽媽會回來找我的,”阿東對孤兒院的孩子說,一遍又一遍地強調,“她只是迷路了。”

但是孤兒院的孩子們看不慣阿東這種執著,他們會趁大人們不註意搶走阿東的食物,用阿東的衣服擦鼻涕……用一切無傷大雅又煩人不已的方式為阿東制造種種麻煩。

“你別在意,”孤兒院裏一個叫做“珊瑚”的女孩把自己的蘋果遞給他,“你不說你媽媽的事,他們就不會欺負你了。”

阿東打掉了珊瑚手中的蘋果,因此他更加受到了孤兒們的排擠。

馬小順看到這裏的時候,拉住了洛熙的手,洛熙的手心冰涼,他全神貫註地看著屏幕,眼裏明明滅滅,似乎想著什麽,但他並沒有露出任何異樣的情緒。

阿東躲在小小的儲物室裏哭泣,他抱著自己媽媽留下來的衣服,回憶著以前的日子。

他開始明白自己也成為了一個“孤兒”,當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的心態就發生了變化,他把那件衣服放在枯葉堆裏燒掉,和欺負自己的孩子們狠狠打了一架,他以前充滿教養的儀態也漸漸消失,他就如同掉落懸崖的小鷹,慢慢適應起他的孤兒身份來。

在這個適應期裏,他慢慢被那些孤兒同化,雖然並不憤世嫉俗,卻再也沒有了孩子的天真。這時候片子已經進入一個悲傷而舒緩的節奏,它將一個孩童的生活劇變濃縮成了十五分鐘,快速的短片段的畫面並沒有讓人覺得難以接受,這種幹脆利落的紀實性的敘事風格毫不拖拉地展示了一個孩子的變化,但卻又十分地耐人尋味,它沒有過多地敘述阿東的心理,當片子的節奏緩慢下來的時候,阿東已經完成了他的蛻變。

他像孤兒院其他孩子那樣打掃衛生、做小工藝品賺錢、上學,生活一成不變,直到院長告訴他有人願意收養他。

被收養,在其他孤兒看來,這是非常幸運的一件事,這代表你不用再吃每天固定的三餐和不變的水果,不必和別人擠在大通鋪裏睡覺,不必每天輪流打掃和送報紙,不必晚上固定做兩小時工藝品,不必穿別人捐來的衣服用別人用過的課本,不必在每次家長會時都尷尬,不必被自己同學提起時一遍又一遍地強調自己是孤兒。

但阿東卻不這樣認為,他有媽媽,他不願意再叫別人媽媽。

但這一切都被埋在他心裏,他和誰都沒提過。

“你為什麽不願意?”珊瑚迷惑地問他。

阿東沈默了一會兒,故意裝成開朗的樣子,“我不喜歡那裏,被人管東管西的,這裏多好……”

“這裏一點也不好!”珊瑚的弟弟小秋嘟著嘴細聲細氣地說,他比他們都要小,身體也不好,阿東很照顧他,他也就慢慢成了阿東的小尾巴。

阿東摸摸他的頭,“但是這裏很自由。”

珊瑚和小秋都不懂他的話是什麽意思,阿東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他只知道,如果他被收養了,也許他就真的見不到自己的媽媽了。

“自由?”小秋迷茫地重覆著這個詞。

阿東沒有再說話,他覺得自己有了個主意——兩全其美的主意,他求院長把這個機會讓給了珊瑚和小秋。

那個來收養的家庭是好人,他們也喜歡上了珊瑚和小秋,於是阿東送走了自己的朋友們,仍然留在了孤兒院。

他把珊瑚和小秋剩下的東西悄悄搬到了儲藏室。

其實儲藏室因為破舊不堪已經被廢棄了,但這裏有著所有阿東不願意舍棄的東西,包括仿佛被燒毀了的半個袖子。

過了不久,孤兒院的土地被征收,院長也即將退休,沒人肯接手的孤兒院面臨著拆除的風險。

孤兒院裏所有的孤兒都意識到了這一點,即使這並不是個家,但它畢竟給了他們容身之地,一旦孤兒院被拆毀,他們就再也沒有了棲身之所。

這時以前從孤兒院裏出去的一個叫做“阿覺”的人回來了,他說自己在外打拼了很多年,一直想要為孤兒院做點什麽,他說著自己有辦法幫他們,但是他的資金遠遠不夠建一個新的孤兒院,所以需要他們做點事。因為他的熱情和誠懇,讓院長把孤兒院交到了他手上。

他讓孤兒院裏剩下的孩子們穿上了專門準備的破舊衣服,舉著牌子沿著大街小巷地進行募捐——說是募捐,其實也就是變相的乞討。

其他孩子們都答應了,就是阿東不肯去。

“你就想著孤兒院倒閉是吧,”看不慣他的孩子大聲地埋怨他,“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就是個叛徒!”

沒有人願意聽他的想法,他被打了一頓,那些孩子們甚至不願意和他睡在一起而把他鎖在了門外。

阿東拖著自己的毯子去了儲藏室。

第二天,他被迫一起走上了街頭。

這種行為讓他覺得羞恥極了,看著那些孩子抱著箱子在大街上拉住一個人就當街下跪,直到對方給錢才讓道,阿東無法接受,他趁人不註意把自己藏到了小巷裏,盤算著躲過這一天。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側臉——媽媽!

他的媽媽穿得像以前一樣漂亮,抱著一個孩子,旁邊跟著一個陌生的男人。

“媽媽!!媽媽!”他以為自己會大聲地喊出來,會飛奔過去,但是他只是默默地看著那一家三口消失在人群之中。

當他回到孤兒院的時候,阿覺正在一個一個搜刮那些募捐箱,看到阿東一分錢都沒有拿到,阿覺雖然不高興但還是沒說什麽。這麽過了一星期,已經退休的院長回來時發覺了不對勁。他和阿覺爭執起來,爭吵的時候,阿覺失手將院長推下了樓梯。

因為發生了命案,又被卷入了乞討詐騙事件,孤兒院很快就被勒令關閉了。

不管孩子們如何懇求,他們還是失去了這個唯一的容身之所。

在這裏流連的最後一個晚上,阿東來到了儲藏室,他的目光流連過自己所有的收藏,慢慢變得漠然和麻木,然後他從袋子裏拿出了打火機,點燃了那些東西,火舌卷起,濃煙彌漫,阿東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火海之中。

30.

這個片子既不光明也不歡樂,它從頭到尾都彌漫著一種宿命的悲劇感,不管那些孩子們有多努力,他們的身份就註定了無法幸福的結局。雖然這個片子沒有動用任何大牌,也沒有華麗的特效,但細膩的拍攝手法,優美詩意的畫面,流暢清晰的故事結構,演員們自然的演出都給這個原本看來沈悶的片子增添了不少的亮點,雖然還有些地方需要雕琢,有些情節還存在著冗長多餘的缺點,鏡頭和鏡頭的轉換還很青澀,但這確實是一部用了心的好電影。

雖然有很多人無法忍受這種過於緩慢和平淡的敘事手法而中場就離開,但看到最後,也有很多人都為阿東留下了眼淚。

上映之後,無論是專業影評還是網上影迷的觀後感都分化成了兩種不同的看法。一是認為這部片子瑕不掩瑜,導演的認真用心讓這部片子趕超了很多商業大片,雖然情節簡單,結局灰暗,但卻不是一部流水線作品,導演把想要敘述的想要表達的都講明白了,作為一部新人新作,還是非常不錯的。二是認為這部片子是一部不會叫座的矯情文藝片,溫溫吞吞的敘事節奏,過於黯淡的結局,隱藏的似是而非的大道理,有些故事情節就算砍掉也不會有任何影響。兩種截然不同的評判日益白熱化,從場景吵到演員,從演員吵到分鏡,從分鏡吵到劇本,唯一沒有爭論的就是洛熙親自操刀的主題曲、插曲和配樂。無論是主題曲《樂園》還是插曲《晚安吧》、《從此不見》都登上了新歌榜,原聲大碟在網上的下載量在短短一個月內就沖到了下載榜前一百,電影未熱曲先紅,以至於洛熙導演的身份還沒深入人心就接到了不少求單曲或者電影配樂的電話。

“我現在覺得就算我不當導演了也可以混個音樂制作人什麽的了。”洛熙放下一個昔日同僚打來的電話,對如今的情況有些莫名——誰還記得他的本職工作是導演來著。

“好主意,”馬小順煞有其事地點點頭,反正現在廠子走上正軌了,他出資給洛熙出一張專輯也是分分鐘的事嘛,“不如我幫你出張專輯吧。”

而馬小順此時還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話讓他得到了此生最大的一份禮物,在未來,他會受到一張洛熙為他制作的獨家專輯。

而專輯的名字就是《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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