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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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效承一步一步地走下階梯:“如何,你又有和發現了?”

“高瑞曾與逆王倒賣黑火,偷運軍中火銃,這些業已查實。但是……”戚逢頓了頓,“但是在逆王插手之前,高瑞就已經在和胡人暗通款曲。北原軍曾經的記錄中,有,有相關的卷宗。”

“刑部果真手眼通天,連陳年的卷宗都尋得到。”方效承嘆氣似的說了一句,“不過朕就納悶了,諸位大人不是平日裏公務繁忙麽,如何有這個時間來擺弄這些個陳芝麻爛谷子呢!”

方效承停下腳步,正停在嚴彭面前:“你說呢,嚴玉聲?當年的人已然雕零,你還想著這樁案子能激起多大浪——若是無甚事,諸位便各司其職罷,朕此處也無事了。”

鄭必先心裏一涼,這是徹底沒戲了。然而他緩緩往出退的時候,卻看見嚴彭依然一動未動,就那麽站在方效承面前,看不出有多敬畏他。

不愧是白家的後人啊……鄭必先暗自感慨,也只有退無可退,他才敢站在那裏罷。

“如何,你還有甚事?”

嚴彭不緊不慢:“陛下還沒答應臣,要重審舊案呢。”

“朕何時說要答應你了?”方效承一甩袖,可卻不敢看他,“此案幹系重大,又已過去良久,人證物證早已湮滅不全……你還要如何審?”

“其一,臣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事不結,怕是魂魄難安。”嚴彭輕聲道,“其二,陛下的先師還留給臣一句話,他固然有錯,可屠戮之後幸存之人,不應該背著汙名活一輩子。其三……”

方效承深吸一口氣:“其三是甚。”

“臣有私心,不忍見臣子衣冠不全,將士屍骨無歸。”嚴彭一擡眼,正撞上方效承覆雜的眼神,“難道十四年來,陛下就沒在夢裏見著過那些個故人麽?”

方效承緩緩移開目光,又轉頭去看著殿外晃眼的陽光:“大敵當前……你,你當真要……”

“膿瘡不剜,陛下還想任其爛至何時?”

“可朕沒殺錯!”方效承忽然一甩手,寬大的袍袖拍在嚴彭臉上,不過他並沒有躲。

“白治珩瞞了朕那麽多事,朕都清楚!他私藏銀礦,貪贓國庫,賣官鬻爵,結黨營私,獨攬大權!哦對了,就連現在你們一力保著護著的方俞安,連那個下賤坯子長那麽大了他也瞞著朕!朕都曉得,朕都可以不追究!”

“連他養私兵,他慣著白湘昇把朕的北原軍變做自己私兵,朕也可以無視!朕想著,先皇欣賞他,他又幫著朕,就算朕上位後他也是帝師!朕對他還不夠寬容嗎!”

嚴彭沒打斷他,也沒說話,只是靜默地看著他。那個華服尊貴的陛下,像個瘋子似的手舞足蹈地來回走動,連雙目都是失神的。

“朕不是不謝師恩,是他自己——”方效承幾乎想揪起嚴彭的領子,沖他好好地吼一頓,“是他自己!是他當不了帝師,是他要反朕,是他,是他想要當帝王啊——”

他最後一句話帶著微弱的回音,而後又覺得自己實在是失態,踉蹌著退後了兩步,緩緩垂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那是帝王的鞋尖,不會再有一只手伸到面前來問他,小殿下呀,怎麽又不擡頭?有甚事都可以和老師講,老師當然會一直護著你啊。

“陛下當真以為白閣老會反麽?”嚴彭依然很平靜,“講句大逆不道的,您不會真的以為白閣老如果想反,會被人察覺出來罷?”

方效承猛地擡眼,又發瘋似的到處找著甚,最後卻只在桌案上找到了一把早就落了灰匕首,刷一下脫了鞘,抵在嚴彭的脖頸:“你是白家人!”

嚴彭輕輕點點頭:“那陛下現在就可以下旨,直接把臣拉出去斬了。不過恐怕從此這殿中,又要多一位叨擾陛下好夢的魂魄了。”

“你敢威脅朕,你信不信……”

“信,”嚴彭直接打斷,“陛下乃是天下至尊,哪能有言出法不隨的時候。”

“聖天子是天下至尊,言出法隨,從殿下嘴裏說出來的話,老師分得清哪句是笑話,天下分不出來。”

那是白治珩對他說過的最嚴肅的話。仔細想想,還是他開悟太晚,叫老師廢了很多心思來開導教誨他。

方效承手上的力道重了些,鮮血像毒蛇信子似的流下嚴彭的脖頸,洇進了他的衣領。

“朕若就是不重審舊案,你也毫無辦法。”方效承念叨著,不過更像是蠱惑自己,“已經十四年了,和你一般大的還有幾個能記得此事!朕就一直壓著,千秋萬歲,沒人想得起來!”

嚴彭失笑:“可臣到不了千秋萬歲,這天下人亦如此,陛下總有要去面見先皇先師的一天。”

“住口!”

“到時候陛下的先師站在陛下面前,您還能坦然自若地講,千秋萬歲之後……”

“住口,住口!”

“再無人會記得你白治珩嗎?”

“朕殺了你,朕殺了你!”方效承嘶吼著,然而匕首卻抖得想篩糠,那上面攢了不少鮮血,他看著直眼暈。

“千秋萬歲後,邊市照開,胡人也依然在。”嚴彭整了整衣領,只摸到了一手的鮮紅,“私藏銀礦的不會少,貪官汙吏還在朝堂,總會出一個掌權的……陛下,您當真覺得自己藏得住?”

方效承手中的匕首哐當落地。

“到時候若再有舌戰群儒的場面,照樣搬出來白閣老做引例,您還真當那時候人都死絕了?”

“放,放肆……”

嚴彭彎腰將匕首拾起:“說到底,光是陛下您自己就忘不了罷,否則始終留著這匕首做甚呢?”

那是白家的雙刃匕首,白家軍所有的兵器都是雙刃的,嚴彭小時候隨意把玩的時候經常會被劃出一道口子。

方效承顫抖著拿過匕首,深吸一口氣,抖幹凈了上面的血:“都已經過去十四年了……還能查得清楚麽?”

“陛下滿朝才俊,有何查不清的。”

方效承笑了笑,再擡起頭時,眼睛裏竟然是有淚的:“那好,朕許你去查,去重審……哈哈哈……可是朕告訴你,白治珩定是要反的,若非朕先下手為強,他現在早就坐上那個位置了!而你——”

嚴彭偏頭看著他,眼神裏多了些憐憫。

“你,你就能當上那個皇子皇孫——”方效承忽然大笑起來,半晌才停下,“當今該接續皇位的也就不是朕的孩子了,天下……也變做白家的天下了!”

嚴彭隱約覺得不對,果真方效承下一刻便死死地盯著他:“朕若早些曉得你與白家有如此大的牽連,早些信了趙天明的話,絕對不會叫你留在方俞安的身邊!”

“那孽種還活著,就是白治珩留給子孫後代的後路!他向來是個走一步看十步的慧眼,如何可能料想不到朕的猜忌!”

“若非朕鐵血手腕,夷了他三族,如今朝堂是個甚樣子,你敢想嗎?!還不是由他白家做主!他當帝師當得太久了,已經把自己當皇上了!”

然而嚴彭一言未發,只是緩緩躬身行禮:“若陛下無甚別的吩咐,臣這便去請旨重審舊案了。”

方效承瞪著他,被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過,臣還有一言,不曉得陛下想聽否。”

“……說。”

“宮中看守森嚴,宮門落了鎖後,任何人無召擅入乃是死罪。可在俞安出生的那一晚,白閣老瞞著先帝親自到了內庭司,陛下若是不信,臣這就去給陛下查來……”

“他那個時候,只曉得俞安……曉得陛下如今嘴裏的孽種,是陛下的親骨肉。求到太後面前時,他也只是想讓那孩子活命。陛下您當然可以說,他只是留了條命罷了。但是……這不唯獨是閣老在給他自己的子孫留後路,他這是在給陛下您留念想。”

方效承一時沒說上來話,嚴彭便行過禮準備離開了,又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對了,臣忘了告訴陛下。陛下說的那個孽種,如今已去了叛軍營裏,用自己切了他們造反的由頭。遲不過後日,消息就會傳回京裏,陛下不必心急。”

說完,他就像一刻也待不下去一般,轉身便離開了空蕩蕩的大殿。

然而這一切,倒像是個小插曲,白家舊案悄然重審。本該是個大事,卻被一封又一封的戰報壓下去了。

不過舊案重審,還是帶來了很大的影響,比如在官場中,一夜之間就革職待辦了不少人,六部的值房都顯得空蕩蕩的。

可是畢竟已經過去了十四年,當年兩個主犯,一個是假冒出來的,現在跟著逆王謀反,逮住了就是個死。另一個已經因為弒母通敵等等罪名被下獄了,左右添一個罪名,如何死的問題。

不過嚴彭不在乎這些,等審結後,北原軍裏如果還有當年幸存的戰士,便可以名正言順地衣錦還鄉。在湖州甚至躲到南淮的白家人,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活著。

還有在湖州的宗祠,雖然他們的屍骨收不回來,但起碼全了衣冠。那麽那些個莫須有的魂魄……也可有個歇腳的去處。

白家再次被人提及時,也不會再有人聞虎色變地噤聲,也不會帶著個謀反的尾巴。

糾纏了他十四年的噩夢和大火,估計也會煙消雲散罷。

“玉聲,你想甚呢?”

“嗯?”嚴彭忽然回過神來,被秋風一吹一下打了個哆嗦,“嘶……何事?”

戚逢有些猶豫:“之前尉尚書不叫我告訴你,可你總得曉得,我就……就與你講了。河東那邊情況不甚好,叛軍越來越殊死抵抗……”

“今晚上把這拔下來,否則他們真該蓄窩過年了!”常安用力戳在了輿圖上一處縣城,“和商原侯那邊有聯系了沒?”

頭上還帶著孝巾的小將軍搖搖頭,他父兄早就死在了北原,是最近商原侯收覆了北寒關,這才傳回來信。

“北寒關都回來了,他們最多算流寇,算個屁的叛軍!”常安拍拍他的肩膀,“今晚上好好歇著,明日拿下此縣後,還有更重要的事要交給你。”

從北寒關吹過來的風裏都帶著雪沫。

鐘雨眠咬著紗布,將傷口纏得緊了一些,睫毛上已經結了一層薄霜。

她在這裏拖了胡人和叛軍快兩個月,只等著阿爺和阿爹從北寒關趕回來,就能一舉南下,徹底收拾了叛軍。

可前日才傳信,今年北原的風雪又提早了一些日子,可能又要耽擱在路上。

“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鐘雨眠刷地一下走出帳,突兀地吼了一嗓子,“和之前規矩一樣,誰的班哨上沒及時發現叛軍,沒拖延叛軍至主力到來的,一律軍法處置!”

“是——”

鐘雨眠此時未做女兒打扮,也不是在西北時那渾似異族少女的一身,而是套著輕甲,將長槍橫在身後飛身上了馬。

“巡營去,走!”

幾個親衛應了一聲,也紛紛上馬,隨她而去。

北風正緊,吹得人睜不開眼睛,也就能掩蓋住細碎的馬蹄聲。鐘雨眠巡營回來後已經是下半夜了,風並沒有停,反而越來越烈。

她有些慌,但又不曉得為甚,最後索性攀上了最臨近城門的班哨。

“郡主,您如何來了!”

“抓你們在這偷吃!”鐘雨眠裝模作樣地一背手,“燒雞,燒酒……都哪來的?”

兩個士兵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前些天,去叛軍縣裏偷的……”

鐘雨眠想板著臉,然而失敗了,沒一會就坐到了一起,然而她只喝了一口燒酒暖了暖身子,並沒有動那只珍貴的燒雞。

“叛軍管不住了了,不少縣都開始各忙各的,還有村子也是。都曉得自己身邊是叛軍,不過也無甚能耐,劫掠不到他們頭上,就井水不犯河水咯。”

烈酒下肚,鐘雨眠總算暖和過來:“都已這般了麽,那叛軍也沒幾天活頭了,你們馬上就能回家了……比北原軍好太多。”

其中一個士兵垂下頭,像是在抹眼淚。鐘雨眠輕笑一聲,蹬了他一腳:“怎麽回事,老子都沒想男人呢,你倒先思上鄉了?”

士兵連連擺手:“我哥,我哥是北原軍裏的,在那邊都守十四年了……也不曉得他現在……”

不知道是士兵本身就不知道,還是沒敢說明白,但鐘雨眠聽明白了。

“放心,過些天……阿爺就從那邊回來了。”鐘雨眠安慰道,“定會沒事的……行了,你個大老爺們如何也哭哭啼啼的,還要老子來哄你?”

士兵咧了咧嘴,好像還想俏皮幾句,然而忽然臉色一變:“有動靜!”

鐘雨眠一下清醒過來,毫不猶豫地出去個冷風撞了個滿懷:“哪?”

“縣,縣裏……是喊殺聲!”

鐘雨眠一楞,而後突然反應過來,卻有有些猶豫。按理說常安在這個時候,應該打不到這邊來的……可,這是甚情況?

縣裏叛軍內訌了?

那正好!鐘雨眠抄起長槍:“回去叫主力,今日我來做這個急先鋒——”

“啊?郡主,這裏面情況還……不明呢……”

士兵的後三個字孤零零地散在風裏,也不曉得鐘雨眠聽沒聽見。

常安咬咬牙,仔細聽著腳步聲,順勢翻上了城墻,正好遇上巡夜的叛軍。他二話不說,直接一手刀敲暈了他,而後又一次快速地隱沒在黑夜之中。

風很冷,他肩膀上的傷還沒好,若是叛軍能養幾條狗,那他根本留不到這個時候。看來此縣的防線不強,估計早就被商原侯消磨幹凈了罷。

他吹了聲哨子,聽著像是風吹過空洞的嗚咽,而下面的人立刻會意,利索地攀了上來。常安沒再說話,也沒打手勢,一隊人便融進了黑暗,遇上哪個不長眼的叛軍就地解決。

官府早滅了燈,常安從墻檐上跳進院子,還是看見了一間屋子亮著燭火。

他收斂了氣息,抱著一絲僥幸上了房頂,拆了一塊瓦,定睛一看——

果然又叫他失望,早就換做胡人了。

常安輕嘆一聲,他們到底拖得太久了,送死了多少無辜的人。

然而他剛下下去給這胡人一個了斷,卻聽見了些不一樣的動靜。緊接著屋檐邊上好像有更大的響動,他握緊了匕首,同時環顧了一下周圍的退路。

然而黑暗之中,這個身影竟然出乎意料的熟悉。

那人攀上了屋檐,顯然被常安嚇了一跳,然而同時仔細觀摩,才慢慢湊近:“小,小長安?”

常安直到城中都開始收拾叛軍屍身安撫百姓了才緩過神來,他適才在房頂做甚來著?

好像被一個人給踹下去了,摔了個半死,然後手忙腳亂地拿了一個胡人。

“小長安,你不會不認識我了罷?”鐘雨眠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嘖,不會是摔傻了罷?”

常安這才正眼看了看她,然而心裏卻一陣陣地泛酸,連忙眨眨眼:“認識……叫你別來戰場,非不聽話,你瞧你這手,都,都裂做這般了。”

鐘雨眠一皺眉:“如何,看不慣了?”

常安撥浪鼓似的搖搖頭,眼裏終於有了點迷茫無措:“不是不是……我只是,只是……”

“大男人吞吞吐吐的,老子還沒怎麽樣呢!”鐘雨眠一笑,“總算是見著京裏禁軍的面了,我還以為要和阿爺他們一輩子困在這!”

“別胡說……”常安打斷她,“我這不是及時來了麽。”

鐘雨眠皺了皺眉:“小長安,你如何心不在焉的?”

常安忙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然而實際上眼神依然在亂瞟,好像魂都要被勾走了。鐘雨眠也跟著來回看,然而並未有甚發現:“怎麽了……”

常安深吸一口氣,將她拉到一邊:“小郡主,我這邊出了點小事,找不到人……你莫要聲張,替我頂一會。”

“好,”鐘雨眠一點頭,“誰尋不到了,能叫你如此牽腸掛肚?誒,誒!”

常安勉強一笑,也不顧冷了,直接坐在了一處墻根底下:“怎麽,我不能有牽掛的人了?”

鐘雨眠一時語塞,舌頭打了結,心裏也不曉得到底是個甚滋味。將長槍戳在一邊,還特意彎腰啐了他一口:“呸!花心蘿蔔!”

常安還沒反應過來,鐘雨眠轉身就要走,情急之下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誒,別走……行了,你跟這氣得河豚似的,不曉得的還以為我把你如何了呢。”

常安的手心很暖和,然而鐘雨眠卻感覺到了一處還沒長好的傷口。

“北邊來的風不是鬧著玩的,瞧瞧把咱們小郡主的手吹得……”常安低聲道,“在京裏的時候還白白嫩嫩的,這才幾個月。以後別跑出來吃這般苦了,好不好?”

鐘雨眠心裏一暖,轉過身看著他:“我生在西北花海,就是該在戰場上吹風的。”

否則她也不會明亮得如同落進京裏的星子,亭臺樓閣也困不住她,想走的時候,隨時振翅便飛向了西北的天空。

“好啊,”常安一笑,從懷裏摸出來一個小盒子,“從宮裏齊貴妃那順出來的,給你。”

鐘雨眠歡天喜地地接過,也一下坐在他旁邊,擺弄著那個稀奇東西:“你還沒說是誰尋不到了呢。”

“跟著俞安來的那個人,”常安長嘆一聲,“老子瞎了眼,結識了方俞安這狐朋狗友!”

鐘雨眠有些驚訝:“他如何來這了?”

常安將事情簡單一說,而後兩個人便一起沈默下去,很久沒再講話。

“沒事的罷,過些天阿爺就要從北原回來了,阿爺肯定有法子的……”

常安應了一聲:“借你吉言,不過若是商原侯快些回來,局面確實會有所轉機。”

鐘雨眠不曉得想起了甚,微微揚起嘴角:“阿爺回來,若是看見咱們倆個這般樣子,肯定打死我的心都有了。”

常安想說甚,然而一個下屬忽然跑過來:“老大老大——郡主也在……老大,好像找到人了!”

常安一下站起來:“在哪?俞安呢?”

下屬有些為難:“叫了他幾聲,一直,都,都沒反應……”

常安心下一涼,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今夜沒有月亮,為了不擾民休息,常安並沒有命令點起太多火把。在北城墻上,站著常安一直找的那個人。

這人是他從錦衣衛起就一直在他左右的人,而且一有事他就會把這人派到方俞安身邊,根本沒出過事。然而此刻他站在城墻上,舉著火把,一動不曾動。

常安喊了他一聲,然而並沒有回應。他一邊向城墻上走,一邊甩亮了一條火折子。

“怎麽回事,叫你多少聲了,五殿下……”

常安氣喘籲籲地上了城墻,被風吹得有些眼暈,伸手推了他一把,然而那人像是灌了鉛一般,直挺挺地哐當一聲倒在了地上。

常安的話一下說不下去了。

常安抿了抿嘴,將火折子湊近,頓時倒吸一口冷氣——那張臉上盡是驚恐而痛苦。

他也只剩那一張臉了。

常安這才看清,他並非是站在這,而是被幾根簡陋的木棍,將屍身撐在了這。

那屍身上沒有傷痕,也沒有血肉,沒有血跡,也沒有五臟六腑。只有一副骨頭架子大喇喇地袒露在北風之中,上面粘連的血肉筋骨被刮得一幹二凈,好像自己爛幹凈得一般。

頭顱應當是被極快砍下來的,一根並指粗的鐵棍從喉管自下而上地穿進去,綁在脊梁骨上,勉強做了個人形。

綁在屍身手骨上的火把落到地上,滾了幾圈,徹底熄滅了。而那頭顱依然栩栩如生,連凍在臉上的淚痕還清晰可見。

鐘雨眠趕上來,不由分說地拉走了常安,叫自己帶來的幾個人抓緊處理。

“只有好好安葬,他們才不會變做厲鬼來騷擾行伍,否則軍中會不得安寧的……”

常安被風吹得頭疼,疲憊地擡眼看著她:“我,我寧可他做厲鬼……再來看我一眼……”

鐘雨眠嘆了口氣,神色凝重,沒再講話。

“小郡主,我以為咱們這邊情況是越來越好,結果……”常安頓了頓,抹了把眼淚,“可能出大事了。”

“老大!”下屬又沖過來,“老大,剛才來了兩個胡人使者,放下東西就跑了,沒抓住,不曉得是甚。”

常安與鐘雨眠對視一眼,總覺得胡人送不來甚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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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希望得到大家的收藏關註海星評論一條龍呢_(:з」∠)_

其實今天想和打架說很多話,但作話不讓說那麽多,我放評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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