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的苦心◎

節目錄制結束, 時間已經接近晚上七點，節目組在當地酒店安排所有人統一用餐。

餐後乘車返回秦市，搭乘第二天上午的飛機離開。

趁著間隙, 許行舟單獨加了張爺爺的聯系方式，並提出明天上午，想去醫院探望他父親。

張爺爺總覺得有什麽事情沒有想明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考慮到旁邊還有其他人在, 便沒有多問, 點頭同意了。

之後, 許行舟又去見了陳導，告知他，自己很喜歡延市，還想在這邊多留一天, 待會兒就不和其他人一起回去了。

陳導沒理由拒絕, 安排工作人員幫他協調好車輛和酒店。

猜到許行舟一定會想要和張國強見上一面, 等他從陳導那兒回來，陸霜霆委婉地對他說，他想在延市多逛一天, 如果他也打算留下, 他們可以搭個伴。

雖然陸霜霆沒有明說，但許行舟並不傻, 知道他大概率是因為想陪著他，所以才打算留下來, 心中不禁湧起一陣暖流, 溫柔地點了點頭。

見此情景, 李秘書默默咽下提醒老板明天還有會議的話, 第一時間去對接車輛和酒店了。

返程的時候，發現許行舟和陸霜霆單獨離開了，霍盛蕭席四個人的臉色不約而同地沈了下來，目光下意識追隨那輛揚長而去的商務車，直到商務車消失在視野盡頭，才有些不甘心地收回視線。

盛嘉煦性子急，按捺不住，第一時間就跑去向陳導打聽了，得知他們是想在延市多玩一天，心情變得越發覆雜，恨不得當即拋下所有安排，也跟著他們一起去。

同一時間，其他三個人的臉色也沒好看到哪裏去。

翌日上午。

許行舟和陸霜霆帶著一些水果和禮品來到一家軍隊療養院，張爺爺等在大門口，將他們帶了進去。

路上，張爺爺對許行舟說，他剛才已經簡單地對他父親說明了昨天發生的事情，他父親很願意見他。

幾分鐘後，張爺爺領著他們來到三樓最南邊的單人病房。

推門之前，張爺爺眉目慈祥地笑了笑：“我父親就住在這裏，他今天的精神狀態還不錯。”

許行舟淡定地點了點頭，心中卻莫名有一絲緊張，捏著果籃的手指不由得收緊。

註意到他細微的情緒變化，陸霜霆擡手輕輕摸了摸他的後腦勺，安撫他起伏的心緒。

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許行舟心中微定，偏頭沖他揚了揚嘴角。

張爺爺率先推門進去，輕笑著開口：“爸，我早上跟您提到過的許行舟和他朋友陸霜霆過來探望您了。”

話音落定，張爺爺這才發現，他出門去接許行舟之前，還好好地躺在病床上的父親，不知何時下了床，此刻正站在床邊，面對著門口。

“爸，您怎麽起來了？”他趕忙把拿在手裏的禮品放在旁邊桌上，準備扶他父親躺下。

張爺爺走開以後，彼此的視線再無阻隔，許行舟和張國強驀然間四目相對，這一瞬，誰都沒有說話，卻同時紅了眼眶。

面前的青年依然是記憶中的模樣——年輕帥氣、溫和儒雅，他待人親切，教學時卻很嚴厲，那些過往至今仍歷歷在目。

面前的老人頭發花白，臉上也多了很多皺紋，瘦瘦高高的身形有些佝僂，軍姿卻依然站得筆直。

時隔百年，一切卻恍如昨日。

方才聽完兒子的講述，張國強感覺很不可思議。他的理智告訴他，一定是他想多了，心裏卻控制不住地開始期待起來，哪怕只有一絲微弱的可能，他也無比希望那個人就是他。

此時此刻，僅僅只是一個簡單的眼神對視，他已經可以確定，他就是他在心底惦記了一輩子的那個人。

張國強內心激動不已，他顫抖著舉起手，向許行舟敬了個軍禮，聲音蒼老，卻還是那麽堅定有力：“十六號訓練員張國強，準備就緒，向您報到，請許隊指示。”

許行舟從怔楞中回來神來，條件反射一般，順勢將果籃放到地上，唰得一下原地立正，回了一個軍禮，語調清越鏗鏘：“就地休息。”

“是！”張國強應聲，然後依言在床邊坐下了。

看到這一幕，張爺爺有些懵，呆呆地立在桌邊，腦海裏莫名劃過一個念頭，十分離奇，卻是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釋。

陸霜霆知道他們應該有很多話要說，便將所有東西都放到一旁，然後主動走到張爺爺跟前，帶著他一起離開了病房，將空間全都留給許行舟和張老先生。

許行舟努力收斂住心神，闊步走過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張國強眼泛淚光，目光變得有些模糊，卻一直緊盯著許行舟看，心裏仍然有些難以置信，聲音哽咽：“您真的是許隊嗎？”

許行舟鄭重地點了點頭。

聞言，張國強再也忍不住，眼淚嘩得一下就流了下來。

再次見到故人，故人卻已雙鬢斑白，許行舟心中既高興又傷感，一直在眼眶打轉的淚花也控制不住地落了下來。

好半晌，他才漸漸平覆情緒，大概講述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

聽起來很離奇，一時之間似乎也很難讓人接受，但張國強並沒有去追問什麽，擡手抹掉眼淚，激動地笑著說：“只要您能回來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不重要。”

等兩人都穩住情緒之後，張國強向許行舟講了許多後來的事情。

許行舟聽得很認真，激動的心情久久難以平靜。

張國強感慨說：“我這一輩子活到現在真的很知足了，吃過苦、冒過生命危險，也親眼見證了我們當初的理想一步一步變為現實。”

說到這裏，他十分惋惜地望著許行舟，不由得嘆了口氣：“唯一遺憾的是，當年，那麽多的戰友、師長他們都還那麽年輕，活下來的人卻寥寥無幾，也沒能親眼看到我們的祖國變得繁榮富強。”

許行舟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溫聲寬慰他說：“對於我們來說，親眼看到祖國重新傲然屹立於世界民族之林，看到城市繁華熱鬧，百姓安居樂業，心裏會非常的激動，而這份激動常人難以理解。昨天下午，看到那麽多游客去紀念館了解那段真實的烽火歲月，滿懷崇敬地祭奠英烈，心裏會感到很欣慰。”

“但這其中唯獨沒有遺憾。”

“那時，我們堅信理想一定會實現，也曾在一起暢享過無數國泰民安的場景，心中有的是滿滿的希冀而不是遺憾。”

“如果真要說有什麽小缺憾，可能是我們的想象力還不夠豐富，對百年之後這般美好的豐富多彩的生活想象得還不夠。”

聽了許行舟的話，張國強漸漸釋然了。

是啊，如果沒有他們的犧牲，怎麽會有現在國富民強、安居樂業的好日子。

他們不是帶著遺憾離開的，而是滿懷希冀地為理想奮鬥時犧牲的。

聊完事業，許行舟默了片刻，努力克制著心痛，問起了他的父母。

“我犧牲之後，我父母他們......他們怎麽樣了？”

看著他眉宇間壓抑著的悲傷和難過，張國強心疼不已，卻不忍心欺瞞他。

他如實說道：“得知你犧牲的噩耗，你父母很傷心，你母親幾乎當場暈倒，就連你父親，那麽剛強的人也控制不住地痛哭出聲。”

許行舟一瞬攥緊了手指，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裏，眼淚剎那間湧上眼眶，他緊緊地咬著後槽牙，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滑落下來。

許行舟犧牲後，張國強忍著心痛主動向上級請求，和領導一起去許家見他父母，所以他講的這些，都是他親眼看到的。

張國強拿起紙巾幫許行舟擦掉眼淚，接著說：“當時，你父親一直喃喃地說著，是他害了你，所有人都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只是不斷安慰他這不是他的錯。”

聞言，許行舟不由得深深地皺起了眉頭，因為他也不明白，心中卻隱隱劃過某種預感。

看著他疑惑的表情，張國強猜到會是這樣，解釋說：“後來，你父親在情緒激動之時，告訴眾人，如果他當初堅持不讓你當飛行員，哪怕不惜把你關在家裏，讓你恨他一輩子，也好過心軟縱容你。”

在那個年代，走上戰場隨時都會有犧牲的可能，戰鬥機飛行員尤其危險重重。

所以，這樣的話，他父親曾經當著他的面說過好幾次，他們也因此發生過不少爭吵。

如今，聽到父母這般自責，許行舟心裏更加不是滋味了。

張國強緊接著說：“許隊，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如果你知道了，就會明白你父母的一片苦心。”

許行舟努力穩住情緒，一開口卻控制不住地有些哽咽：“你指的是什麽？”

張國強解釋說：“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大家才知道，你父親看到隊裏的武器裝備太過落後，甚至是別國淘汰下來的，別說是與敵人戰鬥了，有的飛機光是自己飛起來都有危險。他想盡一個父親最大的能力保護你，又不想明目張膽地支持你從事這麽危險的職業，所以，他私下悄悄托人，幾經輾轉，費了很大力氣，才采購到幾架當時最先進的戰鬥機捐給了隊裏，包括你駕駛的那一架戰鬥機。”

聞言，許行舟直接楞住了。

顯然，他根本不知道這些事。

如今，早已為人父的張國強最能體會許行舟父母的心情，忍不住嘆息說：“所以，他才一直說，是他害了你。其實，他自己內心也很矛盾，既想支持你去追求自己的理想，又時時刻刻為你的安危操心著。”

在許行舟的記憶裏，父親是很愛他，卻也相當嚴厲，總是想要教會他很多大道理，並不斷告訴他，要怎麽做才能在這個亂世活下去。

在他的印象中，父親的眉頭總是蹙著的，仿佛一個永遠也解不開的死結，哪怕對他的表現很滿意，父親也只是輕描淡寫地“嗯”一聲，然後告訴他，他還要懂得更多才行。

也許是性格使然，也許是時勢所迫，父親不擅長外露的表達感情，每到這個時候，他心裏隱隱感到有一些失落時，母親就會站出來，溫柔地將父親內心的想法翻譯給他聽。

直到現在，他才終於懂得，正因為有父母在前方給他撐了一把傘，他才能恣意地去追求自己的人生理想。

這個隱隱盤桓在他和父親之間的心結，在此刻煙消雲散，遺憾的是他也許再也沒有機會親自向父親表達他內心的愛意和感恩。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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