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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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滿◎

大學生向導此言一出, 眾人下意識朝展示櫃看去,想要一睹許先生的容顏和風采。

見此情景,陸霜霆心中破天荒地亂了一瞬, 修長的手指下意識收緊。

許行舟忽然感覺到與他交握著那只手微微緊了一下,似乎是在擔憂什麽。

第一次像這般清晰地察覺到陸霜霆的情緒變化,許行舟不由得怔了一下,心中有些出乎意料。

以陸霜霆的聰明才智, 不可能想不到的。

目前, 他能想到的唯一一個合理的解釋是關心則亂。

念及此處, 許行舟只覺胸腔裏淌過一陣暖流, 不經意間,沖淡了他心底憂傷的情緒。

一遇到與許行舟有關的事情,陸霜霆就很難完全保持理智和冷靜。

乍一聽說有照片,整個人下意識緊張起來, 短短一瞬間, 把所有可能的後果都想了一遍。

片刻後, 忽然意識到什麽,他不禁微微一怔,自嘲般揚了下嘴角, 然後暗暗松了口氣。

短暫的安靜過後, 眾人紛紛走向老人身旁的展示櫃。

眼見鏡頭跟過來了,許行舟不動聲色地松開了陸霜霆的手, 心中隱隱有些不舍。

陸霜霆面上若無其事,垂在身側的手指卻重新蜷起, 一下一下輕輕摩挲著, 似乎在貪戀地感受著漸漸消失的溫度。

“這裏有許先生的照片?快讓我看看。”盛嘉煦一臉驚喜, 語氣聽起來格外虔誠, “如果我認識許先生的話,我也一定會像孟先生那樣,被他身上那種獨立與自由的民族精神深深打動。”

霍柏玉嗓音溫潤如水,發自內心地說道:“不光是你一個人,我相信我們在場的所有人以及屏幕前的觀眾也都會被他的人格魅力所折服、所吸引。”

席星闌深有感觸:“在那樣一個家國蒙難、文明蒙塵的至暗時刻,許先生就像一道璀璨的星光劃過黑暗的長夜,雖然短暫,卻照亮了無數同胞前進的道路。也正是因為許許多多像許先生這樣令人敬佩的先輩們無私的付出和犧牲,才有了新華夏,才有了我們現在這樣美好的生活。”

許行舟做事一貫全憑本心,從未想過後世之人會不會記得他,能不能理解他,甚至如何評判他。

此刻,忽然親耳聽到這般崇高的讚譽,親眼看到鏡頭外聚集的游客紛紛點頭表示讚同,許行舟不禁楞了一下,眼眶驀然一酸,控制不住地泛起晶瑩的淚光。

得知那位朋友姓許之後,蕭峻宥就一直沒有再說過話。

他默默註視著許行舟,心裏不由得想著:依許行舟的性格,聽完許先生的故事,肯定有很多話想說。

甚至很可能會非常驕傲地開玩笑說:“我也姓許,五百年前,我和許先生說不定是一家人。”

但他卻一直很安靜。

這反常的表現,讓蕭峻宥心裏隱隱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只可惜,無論他怎麽努力,都想不明白這是為什麽。

說話間,眾人第一時間走到展示櫃前。

盛嘉煦一眼就看到了那兩張照片和一沓明信片。

“咦?”他不禁驚訝道,“這照片和明信片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這時,其他嘉賓也註意到,照片和明信片似乎都被水泡過,墨色暈染開來,幾乎看不清人臉和文字。

只能隱約看到,一張照片是兩位少年並肩站在庭院前的梧桐樹下,另一張照片是一位少年泛舟湖上,另一位少年在湖邊為他作畫。

雖然看不清少年的容顏,但不知為何,看到少年英姿挺拔的模樣,霍柏玉幾人心裏隱隱生出一絲熟悉的感覺。

聞言,老人遺憾地嘆了口氣,解釋說:“孟先生回國的時候,乘坐的輪船船艙進了水,把他的行李全都給泡了,照片和明信片雖然被搶救了回來,但已經沒辦法看了。孟先生找過很多人修覆它們,才勉強恢覆成現在這個樣子。”

聞言,眾人不由得流露出可惜的表情。

直到這時,許行舟才算真正明白為什麽老人明明有照片,卻沒有認出他來,只是有意無意地試探著他。

眼瞅著氣氛總算是正常了,大學生向導暗暗松了口氣,擡手摸了摸響堂中央擺放著的一張畫案,接著介紹說。

“這是一張有上百年歷史的小葉紫檀畫案,孟先生少時就在這張畫案上學習書畫,畫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供感興趣的游客潑墨揮毫。”

他笑著對嘉賓說:“如果各位嘉賓老師想體驗一下,便可以在此處隨意書畫,留下自己的墨寶。”

他這麽說,就代表著這是節目組特意設置的才藝展示環節。

“我來研磨!”盛嘉煦第一時間舉手自薦。

因為他沒學過書畫,便自我打趣說:“你們發揮,我就不獻醜了。”

“行舟,你來吧。”

陸霜霆和霍柏玉異口同聲。

話音剛落,兩人擡眸看了彼此一眼,目光交匯間,隱隱有股暗流無聲湧動。

聞言,許行舟心裏一暖,嘴角不自覺微微上揚。

他很清楚,他們兩人其實都會書法,卻在第一時間不約而同地把機會讓給了他,就是為了讓他在觀眾面前多留下一些好印象。

“好。”許行舟淡淡一笑,領了他們的好意,因為他心裏已經有了明確的想法。

他走到畫案前,慢條斯理地挽起衣袖,等著提筆蘸墨。

見狀,盛嘉煦研磨研得更加賣力了。

他一臉單純地問:“這個磨要研成什麽樣子才算可以了?”

許行舟回答說:“順時針逆時針各研十八圈。”

幾乎同時,有另一道聲音和他說了同樣的話。

許行舟擡眸看去,正好撞上老人的視線。

四目相對,老人無聲地沖他笑了一下,一切仿佛盡在不言中。

盛嘉煦沒多想,脫口而出:“這是每個學習書法和國畫的人都要掌握的技巧嗎?”

老人註視著許行舟,眼底蓄著淡淡的笑意,然後故意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也許是吧。不過,我說的這個辦法是孟先生和許先生一起總結出來的,經過多次嘗試,他們發現這樣研出來的墨濃淡是最適宜的。”

聞言,霍柏玉心裏微微覺得有些奇怪。

雖然他只是一個業餘的書法愛好者,但也知道書畫作品講究很多,卻不像工業制圖那般,凡事都有固定的標準。很多時候,需要自己去慢慢尋找那種難以言傳的縹緲的感覺,包括怎麽研磨。

而他之前也未曾聽過這個說法。

這麽看來,大概只有熟悉孟先生和許先生的人才會知道。

聯想到剛才糾正錯誤的事情,他不由得想:難道許行舟的書畫是跟著孟先生的學生或是他身邊的人學的?所以,他才會這麽了解孟先生嗎?

很快,墨就研好了。

許行舟開始提筆作畫。

盛嘉煦盡職盡責地守在旁邊,隨時為他研磨。

陸霜霆和霍柏玉安靜地站在他身側,目光專註地望著他。

蕭峻宥和席星闌也走了過來,非常耐心地等著欣賞他的作品。

剩下的兩個人,賀洵和齊峯的臉色都不怎麽好看,目光顯得有些頹散陰郁,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在神游,不知在想些什麽。

大學生向導暗暗深吸一口氣,保持著最大的禮貌,對他們倆說:“其他嘉賓可以跟我繼續參觀展示櫃裏的藏品和墻上的書畫作品。”

聞言,賀洵和齊峯就像是霜打了的茄子,行屍走肉般跟著向導。

大約半小時後,許行舟的畫作完成了。

一幅春日泛舟游湖的畫面生動地躍然於宣紙之上,獨屬於少年人的閑情逸趣撲面而來。

“這、”盛嘉煦一臉吃驚,“這不就是剛才那張照片?”

“嗯。”許行舟放下筆,微微頷首道,“是那張照片。”

聞言,眾人只覺心弦猝不及防地被人撥動了一下,餘震帶起一絲酥酥麻麻的感覺,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深深印刻在心裏。

老人眼眶一紅,他從未想過,孟先生心中的缺憾有一天會以這樣的方式重歸圓滿。

他有些激動地走到許行舟面前,滄桑的聲音微微顫抖著:“許先、同學,可不可以請你把這幅畫留在這裏,就當是圓孟先生一個心願。”

許行舟握住老人的手,重重地點了下頭:“好。”

監視器前,這一幕看得陳導眼泛淚光,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喊了卡。

這段拍攝出現了很多意料之外的情況,卻不曾想,節目效果遠超所有人想象。

陳導相信,它一定會成為這檔綜藝的高光之一。

因而,他顯得有些激動:“行舟,你今天表現得實在是太棒了!”

許行舟淡聲說:“只是恰好碰上我所擅長的。”

眼見陳導對這段拍攝滿意的不得了,那他自然就不會刪掉突然冒出來的那個老頭的鏡頭,賀洵仿佛被人當頭潑下一盆冷水,心裏又氣又急,將後槽牙咬得吱吱作響。

齊峯心知自己這個外甥的脾氣從小就很不好,卻不曾想他再三提醒之下,他竟然還是犯了這麽大的錯誤。

齊峯頭疼地握緊了拳頭,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目前看來,想要整段刪掉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唯一的辦法,只剩下在剪輯上做手腳,只要把賀洵故意挑釁的鏡頭全都刪掉,就不會有太大的負面影響。

念及此處,齊峯第一時間拉著賀洵偷偷去找邢副導。

剛剛拍攝結束,工作人員有一堆事情要忙,現場顯得比較混亂,沒有人註意他們兩人的動向,除了一位年輕男生,悄悄留意著他們的舉動。

在節目組安排下,嘉賓們陸續離開敬義堂,到村口乘車返回酒店。

但許行舟沒有走,和陳導寒暄結束後,趁著沒人註意,他一個人找上了老人,不自覺地皺著眉頭,語氣也略顯急切:“吳爺爺,璞玉他、他現在......”

知道他要問什麽,老人心裏閃過一絲傷感,然後嘆了口氣說:“十二年前的冬天,孟先生在京都的醫院病逝了。”

聞言,即便許行舟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聽到這個結果時,心裏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一陣難過。

那個年代的人,大抵都有落葉歸根的想法,加上跟了孟璞玉一輩子的朋友甘願守在這裏,他想孟璞玉應該就在這裏。

他控制著情緒慢慢開口,清越的嗓音無端有些低沈:“我可以去看看他嗎?”

老人含淚點了點頭說:“我帶您過去,孟先生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同一時間。

陸霜霆向李秘書和陳魚花交代了幾句話,然後把車鑰匙拿到了自己手裏。

旁邊不遠處,助理催促霍柏玉回酒店。

霍柏玉不想再說第三遍,他暫時不回酒店。

他皺著眉頭壓下心底的煩躁,沈默地盯著助理看了兩秒鐘,然後平靜地說:“從現在起,你被辭退了,我會按照國家的辭退標準支付你的工資和補償。”

助理大驚:“霍老師......”

霍柏玉不輕不重地打斷她:“不必再說什麽了。我知道這份工作,你幹的也很難受,拿了這些錢重新換份工作吧。”

聞言,助理一楞,臉上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一時間,她有太多話想說,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霍柏玉人真的很好,哪怕再不高興,也從來不會跟她發脾氣。

她很樂意當他的助理。

只可惜,作為助理,她不幸夾在了霍柏玉和他母親之間,成為了他母親安插在他身邊的一個棋子。

想到這裏,她不禁有些心疼和擔憂他,但她沒再提這些,平靜地點了點頭,衷心地說:“霍老師,希望你早日找到真正的屬於自己的快樂。”

說完,她就離開了。

聞言,霍柏玉微微垂下眼簾,神情忽然變得有些覆雜難懂。

這時,許行舟和吳爺爺一起從敬義堂出來了。

見狀,一直等在門口的陸霜霆第一時間迎了上去。

霍柏玉快速收斂了心緒,也朝他們大步走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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