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1)

關燈
裴芝宜逗著尹亦白一路笑到餐廳,兩個人吃完午飯回到美術館。

美術館主樓一至六層共有二十多個展覽廳,一層有三個展廳用於此次會展,今天是匯展開展第一天,館內按預約限制已經進了不少人。

這次展覽匯聚了來自多個國家藝術家的近兩百幅作品,內容涵蓋油畫、中國畫、雕塑等藝術形式,館內以紅白金為主題基調,旨在藝術交流,推進文化互信。

裴芝宜心心念念要看展,上午陪客戶說話分不出心神,下午來了走到哪看到哪,尹亦白帶了相機,拍眼前一亮能帶給她靈感的作品,也拍裴芝宜。

主展廳今日特別說明禁止攝影,進入之後可以明顯感覺到這裏安靜肅穆不少,尹亦白後知後覺地感知到一點紅色氛圍。

裴芝宜把朋友圈裏的宣傳文章打開給她科普,輕聲講了幾位早上參與開幕儀式的領導人名姓,尹亦白震撼,張唇無聲“牛哇”給裴女士豎了個大拇指。

退出界面,她手指往下滑了滑,偶然間看見紀書顏轉發了同樣的文章。

頓時眼睛一亮,點了個讚。

那天晚上對方用微信回過她“節日快樂”之後她們就沒有交流,上下班時間錯落也沒有打過照面。

在藝術展能夠偶然碰見自己氣質溫柔的鄰居姐姐,這不失為一件很有運氣的事,尹亦白放下手機跟上裴芝宜的腳步,心裏生出一點隱秘的期待。

一個下午,她看畫也留了點心思看人,裴芝宜瞄了瞄她發覺她好像在找人。

“約了朋友?”裴芝宜隨著她目光看過去,“男生女生啊?哪呢我看看。”

“沒..”

尹亦白收回視線和她繼續往前走,沒忍住,狐疑,“媽您今天怎麽了?”

“急著抱孫子了?還是和小姨統一戰線了她派您來的?”

裴芝宜呵呵一笑:“和你小姨沒關系,媽也不著急,就是這兩天突然在想你會找什麽樣的伴侶呢?”

兩人在一幅布面油畫處漸漸停下腳步,尹亦白看了眼她笑得彎彎的眉眼,能理解,也自覺剛剛不該那樣反問。

她聲音小下去,“那您直接問我就是了...”

“好呀。”

裴芝宜笑了,“那媽媽想問問我們家小白喜歡什麽樣類型的男生呢?”

“媽..”她長這麽大裴芝宜確是很少過問的,但不過問不代表不關心,尹亦白心裏有點暖也有點酸。

她看著面前一幅布面油畫,蒙古族牧民烤火的日常生活畫面,三個人簇在一起烤手,衣襟搭著衣襟,面前有茶有酒...

不是沒考慮過這個問題,現下又仔細想了一會,她坦言,“想不到。”

“可能遇到了才會覺得喜歡吧。”

“好,隨你自己的意願。”裴芝宜笑著應,她給自己嘴巴拉拉鏈,“要是不願意媽以後不問了。”

尹亦白牽著她手撒嬌,兩個人走走停停沒多久,裴芝宜手機屏幕亮起快步走到展廳外接電話,留尹亦白在廳裏等她。

在原地站了五分鐘,尹亦白舒了口氣百無聊賴,身邊有兩位年輕女性路過,隱約可以聽見“跟電視上不一樣啊..”“真人好溫柔啊!”的字眼。

初聞她沒在意,反應了一下嘴角不自覺有點上揚,若有所感地朝她們來時的方向走了兩步。

女人可以看出不是處於個人行程當中,她穿了件白色雙排扣荷葉邊連衣裙,衣服合身,顯出凹凸有致的身材,黑色細高跟,頭發打理過後淡淡的長卷,身側垂著同色系菱格紋羊皮鏈條包,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話。

幾個人同樣的職業裝扮,氣質談吐俱佳,應該是同事關系,她臉上掛著禮貌溫和的笑容,氣質卻不似平常,擡手撩起烏發時纖長素凈的手和露出的耳朵一起在燈光下瑩出雪白色澤,是不落俗套的精致好看。

尹亦白第一次親眼見到這種狀態下的紀書顏,她眼神顫了顫新奇又驚艷,很禦..但沒什麽攻擊性。

下一刻期待成真的喜悅漫上胸腔,她收回視線對被自己擋住的女生輕聲說了句抱歉往側邊走了兩步。

幾句交談後他們走動起來,紀書顏稍落在後面一點,獨自觀賞畫作慢慢走著。

尹亦白唇揚著,走過去,落後了兩步和她並肩。

輕聲打招呼:“紀女士,沒有打擾你吧?”

紀書顏一時間唇瓣微張,怔然地看向她。

走近後她身上有說不出的清淡好聞的香水味,微揚起臉看自

己時尹亦白目光無意識地從她撲閃的淡色眼睫向下方落了落,看她塗了口紅的唇,不是那種過分張揚的美..

驚訝過後她眼睛緩緩眨過兩下,淺淺笑起來,“沒有打擾。”

“你也在這裏?”

“嗯,陪我媽來的。”

回過神,尹亦白潤了潤喉嚨,繼續說,“我看到你轉了匯展的宣傳文案,就猜你是不是也在,結果真的很好運誒!”

她目光閃閃的,好像真的因為偶然遇見這件小事很開心,紀書顏內心無聲笑了笑。

算起前面幾次只有自己單方面知道的偶遇,她每次都會這樣開心嗎?還是照邏輯自己也擁有了好幾份的開心?

幾乎機械似地社交了一整天,突然蹦出的問題跳跳糖一樣的甜甜酸酸攪起一池輕松。

紀書顏看向面前的畫作,停頓兩秒,柔聲主動地,“嗯,我和同事一起的,工作需要。”

兩個人面前的作品名稱是《春天在山上》,畫中素藍色的天空和遠山相接,粉櫻點在枝頭,淺綠的草色蔓延至看者眼前,是一副風格簡單輕快的俄羅斯油畫。

她們並肩站著,僅是打招呼的簡單幾句交談就可以直接跨過客氣冰冷的寒暄來到兩個人都很快適應的氛圍。

也好像是第一次吧...紀書顏主動談及有關自己的事。

尹亦白看她柔和側顏笑容逐漸放大,隨她視線看過去,沒什麽思考,“好可愛的一幅畫。”

紀書顏點頭讚同,兩個人聊起畫作者瓦連金·西多羅夫。

說話間紀書顏的同事來尋她,是位五十多歲的女主持人,前些年不再常活躍在熒幕前,尹亦白憑印象禮貌打招呼:“白老師您好。”

白梅一來也註意到這個漂亮的年輕人,她笑著回應:“你好。”

她轉頭問,“小顏,你的朋友?”

尹亦白聞言笑著看紀書顏的反應,紀書顏微微一楞,神情停了半秒沒有應答。

白梅以為她默認撫了撫她肩,“不打擾你們了,我們在LAMOC一樓餐廳等你。”

她看向尹亦白,“再見啦可愛的年輕人。”

“再見,白老師。”

共同目送過一段距離,尹亦白看著紀書顏回轉過身

體,視線一觸,一點奇妙的感覺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紀書顏面露出些不好意思,“尹小姐,如果你介意的話..”

“不介意。”尹亦白笑著打斷她,“不適應的話先叫我小白就好,快去吧,估計我媽也在找我了,我也得走啦。”

紀書顏稍停了會眼裏漫上些真心的笑意,尹亦白朝她快速揮揮手,兩人互相道了別。

尹亦白在展廳門口和裴芝宜匯合,裴芝宜說起朋友那個閨女做了不讓人省心的事,居然連續幾天晚自習都沒上和對象去了網吧,雙方家長一下子鬧開了,朋友也和自己孩子大吵一架,晚上指不定要不要她過去一趟。

兩個人往館內餐廳走,走了一路尹亦白聽她嘮了一路,時不時搭上兩句話。

“誒喲誇早了,沒落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真是糟心。”在二樓臨窗的位置坐下,裴芝宜把事情覆述完感嘆,她摸了一把尹亦白的小臉,“還是我女兒最好,來跟媽媽親一個。”

尹亦白一臉嫌棄地遠離了她的紅唇,挑選菜品的時候裴芝宜嘶了一聲回想起來,問剛剛她和誰打招呼。

她原本脫口而出想說“一個朋友”,思緒募地被拉回臨別前紀書顏的樣子,感覺回到熟悉的一朵素蓮,木訥得近乎可愛。

“嗯?誰呀?我剛保證過不再問的再不說你媽可能要破戒咯。”裴芝宜老神在在地湊過來。

“好啦,媽。”尹亦白笑得想暈,她定了定,想起什麽笑著回:“鄰居。”!

“鄰居?新搬來的呀。”

“快一個月了吧,時間不長。”尹亦白手裏翻看著相機裏的照片,聽裴芝宜講“鄰居”這個詞眼裏有些莫名的愉意。

尹亦白很少思考和誰的關系,能聊上兩句的在她這裏都是朋友,印象裏也沒有誰不太和自己熱絡,調解過後的當事人在街上遇見沒穿警服的她還能主動過來打個招呼。

紀書顏...有點例外。

不是帶有公眾人物的包袱,就是性格如此?

是這樣的。

很特別,尹亦白想,她笑了笑。

“這麽快住進來,是1102小韓的房子?”

小韓是1102原業主,房子家裏給她買好裝修完之後臨時選擇出國留學,尹亦白沒考慮買房,倒是裴芝宜偶然遇見的時候和人家聊得不錯。

她“嗯”了一聲,連接軟件把裴芝宜的照片導出來。

“那套房子是不錯的。”裴芝宜合上菜單,身體往她這邊傾了傾,“我就看到了一眼背影,氣質真好!一看就是讀過書的人,和你媽不太一樣呵呵呵..年紀不大吧?”

“二十多三十出頭?一個人住嗎?做什麽工作的呀?”

尹亦白笑了,“您今天很八卦呀。”

“我一直很八卦呀,誒呀你不是和人家挺熟悉的了嗎,說說看嘛。”裴芝宜托著臉看她,“再說了,我女兒的鄰居我還是要了解了解的嘛...”

“噗。”

“媽您就這樣別動,給您的九宮格還差一張。”裴女士賣萌的樣子實在可愛。

“誒好~”

尹亦白低頭檢查。

“怎麽樣怎麽樣?”

尹亦白笑著和她對視,豎大拇指,“好看。”

“絕對的超級大美女。”

“你知道我沒在說這個。”

裴芝宜洩氣,別過臉不看她相機屏幕。

“小壞蛋,學壞了是吧?一句兩句話都不告訴我啦?”她作傷神狀,“嗚嗚..什麽事情都和媽媽說的乖寶寶不見了。”

“好了好了。”尹亦白笑得眼角泛淚。

她擡手抹掉。

嗯..

為什麽沒有毫無負擔地立刻就說出來她自己也覺得好奇。

“是三十歲多一些。”

想了想,尹亦白坦言:“她職業有點特別,從事的是媒體工作,下次有機會遇到當面介紹你們認識。”

“什麽呀,把你媽當外人了?”裴芝宜高貴切牛排,下一秒就破功,“媽認識不少媒體人啊,你給媽描述描述,我不問我就猜猜,從業多長時間啦,人品咋樣......”

到這裏完全是勝負欲在做怪了,尹亦白擡手喝了口果汁聽她嘴裏嘮嘮叨叨地說笑著望向落地窗外。

天氣預報接連幾天都有陣雨,傍晚時館外就陰沈沈的烏雲密布,現在天色完全黑下來了。

她們所在的是市美術館內的網紅餐廳,偏安有紀念品商店和書屋的一角,專程打卡或者省時間圖方便這裏都是個不錯的選擇。

餐廳外墻覆古式建築,位置毗鄰館內雕塑園,雕塑園有特色燈展,晚九點閉園,這時候色調柔和的燈光映射過來,襯得外景一片寧靜。

沒多久地,一抹白色的倩影由遠及近,獨身走過來。

她看見紀書顏。

啊對了。

也是說在Lamoc聚餐,來之前都忘了這回事情。

尹亦白視線不由自主地跟著她走,看她走路間氣質姣好,四下游客路人經過,有人認出上前與她打招呼,她眉眼彎彎,光是遠遠看著都覺出她們之間舒服的氛圍。

怎麽一個人來得這麽遲?

整個人也比先前看上去稍疲倦些。

沒有交談太多時間,紀書顏與路人告別進入餐廳,尹亦白眉心不自覺輕皺了皺,視線因為角度被阻隔。

耳邊裴芝宜話題已經跑偏,“......還是私下裏其實反差特別大?”

“這種情況媽見過不少,有些小明星真是氣性不低,做的事情也不怕讓人知道了,哦喲,請來商演,合作的時候眼睛都長頭頂上去了...”

“媽。”

尹亦白回過神,卷餐盤裏的意面,幾乎不用回憶過先前數次交集笑著搖搖頭,“她不是這樣的。”

“她人很好,見到你就知道了。”

“不知道以為什麽寶貝啊藏著掖著的,一點都不讓媽媽

知道啦。”裴芝宜怒吃尹亦白盤子裏一大塊蝦仁,幽嘆一聲講起別的事情來。

尹亦白笑著默然。

晚餐時間愉快地過去,一天過去兩個人都有些累,消停下來在餐廳裏稍作休息。

裴芝宜收到照片美美發朋友圈和小紅書,尹亦白拿出筆記本記錄一些白天瀏覽下來腦子裏囤積的小靈感和小知識點。

高馬尾、五官精致、沒表情時認真專註又帶著點正直的英氣,白色襯衫搭配黑白條紋相間的薄款寬松針織馬甲,清爽又乖巧。

太漂亮太乖啦,今天好些個年輕帥氣的小夥子都有關註尹亦白,自己的乖乖女兒有沒有註意到呢?

尹亦白擡起頭時裴芝宜正偷拍她,她開玩笑地去拿她手機,正巧裴芝宜接到好友電話江湖救急她去矛盾調解。

她戀戀不舍地匆匆拿包要走,尹亦白說會自己回家,皺著臉在她補完口紅之後被大親一口,目送她離開。

餐廳同樣九點鐘結束營業,匯展期間場館人數限制加之時間不早了,餐廳裏陸陸續續走了不少顧客,只偶爾可以聽見一點低聲交談。

尹亦白擦著頰側的印記往窗戶外面看,兩分鐘後裴芝宜出現在樓下,相較於十幾年前已經微微發胖的背影漸行漸遠最後隱在轉角的夜色裏,好在依舊神采奕然。

她心也跟著靜了靜。

無知無覺過了很久,起了點風,灰蒙的雲飄走一片又飄來一朵。

一直到熟悉的人出現,尹亦白揚起唇角。

紀書顏和她的同事從餐廳正門走出,三五個人站在露天咖啡桌旁交談著,沒有白天時那麽嚴肅,氣氛活潑許多。

似有預料、看見又覺得驚喜和開心。

可能是要下雨了,尹亦白目光透過霧也似的空氣落在她身上。

她和同事交談,大概是在說些工作上的事,看上去是她後輩年紀的女生眼睛沒有離開過她,白天見過的老師走走停停,與她攙著臂彎,時不時看她,目露欣賞和喜歡。

她神態落落大方,自信流利,在人群裏燈光下知性氣質到像是柔潤的夜裏唯一的一抹亮色。

她心鼓隱秘地,沒來由地密密麻麻地顫,餘波震響了許久。

有西裝革履戴著口罩的男人進入

視野,高高瘦瘦,起先不引人註目,直到他在原地站得久了,一直凝睇著紀書顏的方向。

尹亦白被吸引註意眨了下眼睛望向他,沒來得及捕捉這一種陌生的波動。

他目的明確,幾分鐘後等這一群人互相道過別四散了些直直朝紀書顏走過去。

沒過多久兩個人一前一後往路邊不知名小徑走,尹亦白皺了眉頭直覺氛圍不安然沒有立即收回目光,而後眸色漸沈。

“紀小姐。”

林澗明表示想送她回家,這一天觀看開幕儀式、配合臺裏文宣部的文化宣傳視頻錄制、陪同重要來賓看展,他始終沒有在同事面前過度接近她,避免不必要的目光和口舌,舉止紳士體貼。

只在分別時落在她身側不引人註意地小聲問詢可不可以送她回家,紀書顏默了默,沒有推拒。

他儒雅一笑和眾人打了招呼稍快些走去停車場取車,紀書顏和三兩個女性同事慢慢走著最後說了些話。

“書顏。”有人在身後第二次叫她。

紀書顏面色一凝,她轉身看,眉眼間果然可以認出是肖宸。他一身西裝穿得筆挺,對著她露出微笑的眼睛,看著和善禮貌。

有同事提:“朋友嗎?那我們先走了書顏,你路上註意安全。”

“拜拜啦小顏。”

“拜拜。”“慢走,白老師。”

紀書顏打招呼,目送她們走遠。

“我想著你還沒走..開車過來看看。”

認識的人離開,四周曠蕩,肖宸走近到她身側,“剛剛在電話裏說不清楚,書顏,我們聊聊吧。”

上一次碰面可以當作偶然,之後為自己彩排耽誤的時間請客聚餐,梁茹講起時她隱約有感覺,後來微信幾次被加...

紀書顏認為自己在今天下午電話裏回避的態度很堅決,不知道也不在意他是怎麽想的,回憶早該被時間沖淡才是。

“我們沒有什麽好聊的。”再見面時還是會生理不適,紀書顏定了定腳跟,手裏不自覺緊了緊背包鏈帶,面上沒有什麽表情。

但語氣依舊聽不出生氣,語速柔緩,“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希望你不要這樣稱呼我,如果你想道歉那我收到了,也請你別再來

打擾我的正常生活。”

“書..”

必要說的只有這幾句,她轉身離開。

肖宸走在她身側,“書顏,你聽我解釋,我當時沒有想要傷害你的,你信我,我那時候喝多了...後來我也氣糊塗了,不知道怎麽道歉,我以為刺激一下你你就會回來的。”

他摘了口罩要去握她胳膊,紀書顏回身躲開,覺得不適也無意摻擾過去的是非對錯。

“書顏..”

兩個人站定,“一聲不吭出國確實也是我的不對,我該和你商量的,不過那也是家裏要我去,我沒辦法......”

紀書顏沒說話,目光不輕不重地看著他。

她不是能完全忘記過去的事情,這張面孔留給她的恐懼戰栗直到很久以後才逐漸消弭,而微信時常被加對方的存在就時常被提醒。

午夜夢回時她不可避免地夢見他,夢裏是他們初次見面的場景。

在她印象裏那是第一次,在院辦,輔導員召集學生會組織校慶活動和主持人初步報名和選拔工作,建校正值整數周年,對新穎節目的需求量大還需要結合本校人文。

與會人員幾乎都很投入,專註於會議裏她與負責人交流時偶然側眸看了一眼,肖宸作為大兩屆的學長坐在靠裏的位置上,沒在聽,目光凝視著她。

外表矚目,那一刻他眼含笑意,平靜,略帶關切,還有比同齡人成熟些的溫柔。

想來該說是和女生有過太多暧昧經歷的游刃有餘嗎?事情過去之後沒有幾天就可以摟著別人成雙入對從她眼前經過大大方方告訴同學自己在療傷讓她像是那個壞人。

見到他和別的女生在一起的當晚紀書顏就刪除了有關他的一切不再去想,即便這種快速剝離是很難的,於她而言也難免於痛苦與不堪。

用剛剛年輕的小同事的話怎麽說來著..封心鎖愛。

她臉上緩了緩,有點笑意。

而如今站在她對面的肖宸相貌堂堂,事業小有成就,都挺好的,幾乎沒有什麽變化,除卻眼睛裏多出的愧疚和急切讓紀書顏覺得新奇。

他見她似有緩和,抓住機會道歉,“我知道可能晚了些,但是對不起..書顏。”

……

原來親耳聽到是會感覺到釋然的。

比默然承受獨自消化多出一份慰藉,給自己堅定地告訴自己‘錯不在你,你沒問題’一個一錘定音蓋棺定論的機會。

但也僅僅是釋然,沒有原諒,能維持成年人之間的一份體面。

周圍空氣靜默了一會,起風了,躁悶的空氣也散了些,像是要下雨。

被風蓋住了視線,紀書顏眼角有點涼意,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微笑:“我知道了。”

“同事在前面等我,他送我回家,我們就到這裏吧。”

隨後轉身離開。

女人轉身時明眸善睞的,氣質從容不似當年青澀,舉手投足間盡是成熟風韻。

肖宸國外做音樂期間在華人朋友家裏偶然間看到她的節目,她已經出落得動人,那一眼他看了很久。

他在網絡上了解,也找業內人士調查過,紀書顏大學畢業以後幾乎獨身一人,不入流的媒體報道她的“劣跡”,某古早論壇和貼吧上有關紀書顏的黃|謠至今有人在往上蓋新樓。

也有關於他們的事的,大概是某位有所耳聞的同屆校友,爆料自己有瓜的評論區裏從幾年前到現在dd求私信想吃瓜的不在少數,也被幾個沒什麽流量的營銷號搬運過,所幸沒有引起太多關註。

歸國後在某次錄制行程裏無意中見到她的第一眼過後,那一個晚上肖宸眼睛睜開又闔上幾乎沒有睡著,煙一根接一根地抽,愧疚感在無意識打開新聞頻道午夜檔看見女人的面容時達到了頂峰。

他得知她的社會關系去偶遇,看見她戒備的樣子更堅定了心裏的感覺,之後試圖加聯系方式,約她見面...

紀書顏在面前轉身離開的那一刻肖宸原本平順的心境品覺出一點不對勁,他在原地楞怔片刻看紀書顏漸行漸遠,顧不得什麽給她撥去電話。

幾秒後。

“我還有話想跟你說...”

“就在這裏,那邊的小路可以嗎?沒什麽人。”

“……”“好。”

紀書顏給林澗明發微信,“抱歉,我臨時有些事情,不用等我了,下次請你吃飯”。

對方很快回覆她:“好的,註意安全,有事電話聯系。”

她沈了沈心神把

手機拿在手上,轉身往回走。

兩人去了雕塑園邊的一條小路,一玻璃墻之隔就是園中莊嚴繁美的夜景。

特意來找她肯定不是只為了為十幾年前的一樁無腦愛戀口頭道歉這一件事,她以為自己還挺直白的。

兩個人相對而立,紀書顏無心欣賞身側園中好景,她有些累了,唇角牽起一個笑,“還有什麽事情嗎?”

肖宸默了默,一時間不知道從哪裏說起。

天適時地下起毛毛細雨,來頭不算太小,像是一個很好地契機。

“我去買把傘吧你穿得少,那邊紀念品商店就有,你在這裏等我......”

“不用麻煩,我帶了。”

紀書顏打開包取出折疊傘放在手上,沒有撐起。

“...我..”

肖宸低頭看著她,“我後來交過女朋友..分手的時候她罵我我不在意,因為身邊有人陪...後來她抑郁癥酗酒又吃藥,在醫院裏躺著半死不活。”

他看紀書顏凝重又擔憂的眼神,心裏被砸得一聲悶響,那不是對自己的..

他找回了語言,雨滴在身上卻燙出了接續的洞,“我知道的時候想去彌補的,我會對她好身邊不再有別人,玩暧昧不保持距離三心二意是我的臭毛病,我習慣了我會改的...我再去見她她已經不再需要我了。”

“書顏,我知道自己對不起你,我最近總是在想我們以前的事情...”

雨不大,久淋著也並不舒服,紀書顏撐起傘,傘的大小容納不下一位成年男性。

聽到那位女生算是安好,她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所以呢?”

肖宸大概也知道了過去的自己有多混帳,他解釋:“我不會像以前那樣了..我看到那麽多人造謠你我覺得心疼,比我自己被罵還難受,你看你現在也沒辦法保護自己..”

“我不是說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他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麽心亂,找補著,“我覺得你身邊沒有人陪,太孤單了,我們做個朋友也是好的..”

如果是剛分手的那幾年裏紀書顏確實缺少陪伴。

那時她還沒認識梁茹,也沒有需要這樣費心費神投入的一份工作,雖然現如今她仍覺得自己飄飄蕩

蕩地生活沒有那麽擲地有聲,偶爾是寂寞冷清了點,但不至於太孤單。

更不至於是眼前這個人。

紀書顏眼瞼闔了闔,輕輕笑了,“我也不需要你了,肖宸。”

曾經她像一樽千瘡百孔的泥塑走到他面前,那段日子裏陪伴和溫暖確實足以彌補一些內心的殘缺,後來給肖宸的那巴掌同時落在她心上把過往擊了個粉碎,她身上還是空洞的。

不過好在她現在有能力可以為自己打傘,不至於支離破碎。

當頭棒喝般的,肖宸的臉火辣辣燒得慌,他一時語塞,“書顏,我...”

“你看到的,現在的生活我沒覺得不好。”紀書顏想想還是決定和他說清楚,“有些輿論確實對我會產生壓力,可我也沒有那麽在意的。”

她看他同情憐愛的眼神太過熟悉,釋然地笑,“你不用把我想得太慘了。”

“十幾年,這件事情在我這裏已經翻篇,希望你也可以。”

肖宸抹去臉上雨水,“...你怎麽這樣想的?”

他胸前有些起伏緊緊凝視著紀書顏,她面色淡然,目光柔和,面對自己逐漸不像上次那樣警戒了,足夠..堅韌。

不應該是這樣。

停頓的時間過去,紀書顏同他打招呼告別,“以後...”

肖宸往她傘下走,見她神色凝滯瞬間緊張的樣子,臉上露出就該如此的神情。

即便下一秒她淡淡退開,他仍是笑起來,“承認吧你也還記得,紀書顏,我最了解你,你的家庭也不必再告訴別人,我們......”

紀書顏後退兩步閉了眼睛靜靜地深吸一口氣,凝重的夜壓迫在耳邊發出低促的嗡嗡聲,她將傘檐壓低了些隔絕對方的氣息,手腳一瞬變得冰涼。

手機亮了亮有微信消息,格外顯眼,她倉皇的心神落在屏幕上。

是尹亦白的:

“喝奶茶嗎?楊枝甘露和桂花烏龍,我買了兩杯,不知道有沒有你喜歡的口味?”

紀書顏眼睛泛上一層薄霧,她很快眨了兩下眼睛,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尹亦白打字很快,幾乎是下一秒。

“有幸猜中的話可以請紀女士陪我喝一杯嗎?我在Lamoc門口。”

她擡了點傘檐視線遠遠地望過去,有手機屏幕的亮光在空中揮了揮,女孩依稀在笑。

沒辦法否認剛剛的一剎她從心底裏散出驚恐,不論她事業上多成功生活裏有多堅韌能熬,面對對方稍加露出的一點惡意她的手還是顫了。

也必須承認,看到尹亦白的那一刻她很心安。

男人還在說些不知所謂的話,把手機熄屏紀書顏斂了斂心神,擡眸看他。

“……給我一個彌補錯誤的機會,”肖宸隨她的對視話語一頓,臉上燃起希望。

他慢慢走近一步。“我會保護你的,以後不會再做傷害你的事了,你是不是..答應了?”

紀書顏仔細看了看他,目光漸漸涼下來,沒有想到哪一天竟然會用厭惡和惡心來形容一個人。

性格會變,命運也就會變,肖宸沒有。

“在你心裏什麽是傷害?”下著雨的風是涼的,她眼睛裏冰冷。

紀書顏直覺自己的答應見面是浪費時間,可過去的結肖宸要解,這一次不見還有下次。

就在今天都結束吧。

肖宸噎了噎,她順著他的邏輯回絕,“念大學的時候是第一次,今天是第二次,我怎麽相信你呢?”

“有朋友在等我,以後我們不必再見面了,學長。”

紀書顏說完從他身側走過,沿著來時的路漸行漸遠,清淡柔和的香氛味道透過雨幕也變得清冽。

肖宸目送她的背影,沈默了很久嗤笑一聲,她這是說什麽呢?

從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她眼睛裏有靈動、有青澀的羞怯,單純又有一股惹人憐愛的隱隱韌勁。他喜歡上她很容易,讓她喜歡上自己也很容易,她缺愛就給她愛,缺陪伴就給她陪伴,她那樣純凈又不會拒絕別人,在朋友面前表白成功幾乎易同反掌。

起初他太喜歡紀書顏那小心翼翼愛戀得到回應了才敢進一步的樣子了,這於他而言太新鮮,每天看她為自己送水都是一種有趣,她遠遠地站在樹蔭底下,素白的手裏握著一瓶冰的礦泉水,他捉住她的手腕她都不敢看他。

這種新鮮感來得熱烈消失得也快,他很快不覺得紀書顏這是有趣,她木訥、呆板、保守,舍友不止一次開玩笑說他談了一次上個世紀的戀愛,後來

她作為女朋友接吻都不同意了......

剛剛那害怕的樣子她怎麽不要被保護呢?生活過得很好嗎?他不覺得,不然怎麽還是這樣一個人蕭蕭索索。

給紀書顏傷害的是他能救她的也只有自己,肖宸擡手整理了濕的衣襟,笑著消失在雨中。

尹亦白站在打烊店鋪的玻璃門外,先看兩個人分別,再看那個男人在原地站了許久才離開,目色一直凝的。

雨一直下著,地上積了些水,踏上去有幾滴濺在清瘦的腳踝上。

紀書顏步履柔緩地走過來,在她面前幾步停了停。

她看這位面露正直的小警察目光久久不回來,笑了,神情輕松,“怎麽了,尹小姐?”

尹亦白手裏真的提了兩杯奶茶,紀書顏眼裏流過訝異,更覺暖心,柔聲和她開玩笑,“不是說要請我喝奶茶嗎?反悔了?”

雨勢越來越大,天地之間拉開一張雨幕,絲絲弦弦地連成線。近九點,身後餐廳開始打烊,雕塑園的燈光也陸陸續續滅下,徒留路邊幾盞夜燈,在夜色裏暈出光圈。

紀書顏站在她身前幾階臺階下,撐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