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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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完副所電話的二十分鐘後尹亦白進了派出所會議室,見的是隔壁市派出所的幾位同志。

她和所裏老民警最近半個月一直在跟的小型網絡詐騙團夥部分人員有流竄到外市的跡象,那邊一早派人過來了解情況,雙方花了一個上午交流案件細節,確定了案件歸屬哪一方。

聯合偵案有很大可能性,視情況估計要出差,尹亦白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今晚她要加班。

中午裴芝宜發來兩條視頻,半個小時之後尹亦白才看見,她漸次點開。

第一段視頻先從裴家城西莊園外遠處灰蒙蒙的天空拍起,鏡頭裏晃過幾張熟悉的臉漸漸回到主宅廚房的備菜臺上,依次拍過牛奶、面粉、黃油……

配著裴芝宜的背景語音:“誒呀,今天過節你二姨媽帶著女兒女婿孫子孫女回來的,小瑩兩個姑媽也是兩大家子,兩個人還是那副德行,孩子都快誇到天上去了,我一看還沒有我們家大美女個子高身材好…”

聽上去興致不高,不像是家裏有這麽多人的熱鬧,尹亦白笑,知道她說不念不想的還是會觸景生情。

第二段裴芝宜開的自拍:“小秋忙沒回來,沒人和我做個伴,我就給我閨女做點月餅吧。”她托了托已經做好的廣式月餅的餐盤,“怎麽樣看上去還可以的吧?等一下做另外一種,冰皮的。”

“今天要加班嗎?晚上我讓人給你送過去?”

裴芝宜以前東奔西跑地做生意,做飯是基本技能,但僅限於能吃飽,她知道自己的水平發跡之後就很少下廚,更不要說是甜點,尹亦白腦海裏閃過前段時間視頻時就已經出現在畫面裏的廚房背景,心裏暖暖的。

她發出成行的點讚表情外加“大親一口.gif”,回覆今晚不確定什麽時間回家,下班之前告訴她,順便提了句可能要在國慶前後出差的事情。

裴芝宜連用三個表情包大哭,別的沒說什麽。

嘈雜的食堂裏尹亦白笑出了聲。

她試探:“周安怡在劇場泡了兩個星期了”。

“這周周末輪休”。

“感覺有點無聊...”

裴芝宜光速:

“媽上午有個客戶要陪,中午之後都是時間/玫

瑰/玫瑰”

尹亦白心裏大笑,約好時間之後放下手機,和坐在對面的顧妤聊天。

她最近和顧淑棠關系緩和不少,今天難得要守時下班回家陪顧淑棠做飯。

除了抄不完的筆記,尹亦白一整天心情都很好,晚上九點多她下了班收拾東西去車棚拿車。

派出所離家不遠,附近是居民區,路內停車位停了不少私家車,家人朋友臨別前歡鬧地說著話告別,街道上迎來送往的。

臨街商店放了首《月光》,聽過後尹亦白一路哼著進了小區。

停好車她摘著頭盔擡頭看了眼一直沒出現的月亮,天空烏雲滿布,天色黑得純粹。

頭盔摘下後一陣涼意,她縮了下脖子把帽子戴上,朝涼的手上哈著氣往家樓下走。

家裏司機十分鐘前到的。

她拿到食盒道了謝,給裴芝宜撥了個電話說東西收到了,戴上耳機邊走邊聽裴芝宜說些吃晚飯時發生的趣事。

手上的提盒是有些重量的,進樓棟門之前尹亦白借著亮堂的光認出了這只裴芝宜不久前拍下的紫檀兩撞小提盒。

她腳步定了定頓覺誇張,好笑地問那頭的裴芝宜是不是錢沒地方花?

裴芝宜一聽來興趣了,反問她她還有一對黃花梨鑲嵌黃楊木龍紋的,下次給她用那個好不好?

更是重量級,尹亦白無語到發笑。

微信裏周安怡抽空敷衍了她一個“節日快樂”,尹亦白抓著她多問了幾句近況才放她走。

畢業之後工作的第二年,她生活逐漸穩定下來,不少朋友、老師、長輩都發來祝福,她站在原地逐條回覆完,恍然生出一種快要過年的錯覺。

她擡手準備刷卡,手指往下滑了滑,看到了紀書顏的名字。

耳機裏裴芝宜正給這通電話做結尾,說冰皮月餅要先吃,不能久放,東西都是好東西,豆沙是自己熬的,火腿用的是菌子季在雲南采買的……

尹亦白笑了笑,心裏還是充盈上滿滿的幸福。

她刷卡進樓,手已經點進了對話框裏,早上也沒問紀書顏今天是不是一個人在家。

進了電梯,她發送:“紀女士,在家嗎?”

很快到了11樓。

有人找裴芝宜說話,她加快了語速,“……誒喲反正每種你都嘗一嘗就是了,媽做的!練習了半個多月呢,保管好吃!”

尹亦白笑著摘了耳機擡步先走向1101,在門口短暫停了一下,轉身走到1102按下門鈴。

片刻後。

她擡手看了眼時間。

十點了啊。

她補充:“紀女士,是我。”

接著門打開了。

“太好了你在家。”尹亦白笑。

她提了提手上的食盒,“我媽自己做的月餅,送了這麽多來,跟我打包票說很好吃,今天中秋節,她下午剛做好,食材都很新鮮。”

女人沒戴眼鏡,烏黑柔順的頭發別在耳後發尾稍有些亂,她細白的手腕擡起輕輕攏了一下自己的家居服前襟,聽她說話。

“這兩屜放久了口感不好,其次我自己也吃不完,所以想著送一些給你嘗嘗。”

誒?她剛剛是不是…尹亦白這才仔細看過她的狀態,素顏,居家服,眼底淡淡的青黑,整個人籠著一股淺薄的疲憊和有別於回來路上所見歡樂的寧和。

自己一定是被節日的氛圍渲染過頭了。

她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聲音放輕了些,語速也慢下一點,“是不是打擾到你休息了?”

僅有的幾次見面裏紀書顏不由覺得尹亦白的性格和仔仔有點像,精力無限,快樂的時光裏盡情快樂,喜怒哀樂都掛在臉上。

剛剛她鼻尖稍有點紅,眼睛也亮亮的,嘴巴張開不說話時門牙微露,發送著關心,也有些像只乖軟良善的小兔子。

紀書顏看著她,眼睛裏泛出小小的波動後很快歸於溫和,唇角輕輕揚起。

她擡手捋起散落的頭發,聲音存留些眠後的餘韻,“沒有打擾,我剛睡醒。”

“那就好,你沒有什麽過敏吧?”

尹亦白低頭分出一屜遞給她,紀書顏搖搖頭,停頓一下,接了過來。

“謝謝。”

“沒有,也是你在幫我忙啦,餘下這些我就當晚飯了。”尹亦白笑著。

紀書顏神情透露出些關心,“沒吃晚飯嗎?”

這句話無形將夜晚的私人時間中這場臨時會面的時間拉得長了

些,雙方都沒有在意。

她們中間隔著一扇入戶門交談,屋內外的燈光照著,影子深深淺淺交疊在一起。

“吃了。”她小幅度歪了歪腦袋,洩氣,“但是又餓了,今天去得早、又加班,講的話太多,我累死了。”

忽地與早上那場短暫相遇的氣氛接了軌,尹亦白心裏反而莫名地舒暢。

她本來想說早上還想問一問紀書顏有什麽印章石料推薦,看見她纖瘦的身影隱在長裙裏不十分精神,頓覺不便打擾了。

空氣寂靜了幾秒。

“印章石的材料你看了嗎?”

是紀書顏先提起的。

話音落地的一瞬她註意到尹亦白的眼睛稍稍睜大了些,肉眼可見地開心起來,“沒呢。”

她輕笑,目光輕輕落在投射到門外的影子上面,提議:“看圖片可能比較不出質地和手感,我陸陸續續買過一些,就在家裏,要不要來看看?”

“我還燉了點銀耳蓮子羹,如果你喜歡也可以來喝點暖暖胃。”

‘聊聊天或者不要總是想著會給別人添麻煩,相處得自然舒服就行…’紀書顏耳邊適時地響起梁茹說過的話。

順其自然地講出前面幾句邀請之後,她才慢一步地體會到她和自己這位可愛的鄰居之間好像幾乎沒有什麽過渡地、不期然而然地達到了一點‘相處得舒服自然’的地步。

至於‘不要總是想著會給別人添麻煩’...還是要想著的。

“如果你方便的話。”她微微楞神之後柔聲添了一句。

“那太好了!”

尹亦白尾巴已然要翹到天上去,天知道她對工具書有多食不知味。

她眨了兩下眼睛反應過來,補充一句,臉上笑得明艷:“挺晚的了,沒有打擾吧?”

紀書顏笑著搖搖頭。

“那我先回家放下包。”也給紀女士一點換衣服的私人時間。

她問:“十分鐘後過來可以嗎?”

“嗯。”

十分鐘後,尹亦白帶著餘下的那一屜月餅出現在紀書顏的家裏,兩屜裏分別裝著廣式月餅和冰皮月餅,她回到家才發現,於是一起帶過來。

現在的情況看起來是要成為兩人共同的宵夜



紀書顏在開放式廚房裏加熱銀耳羹並用容器盛出,尹亦白得到了同意在客廳內裏她先前沒有發現的一展極大的書櫃處瀏覽。

她掃視一圈,拿起一本海子的詩。

她僅在高中讀過《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對海子的印象停留在他蘊著一股和這個世界無話可說的悲涼底色,她翻開,目光掃過單翅鳥、黑風、歷史……

光是詩名就已經足夠令人難以琢磨,尹亦白苦笑。

她隨手翻過幾頁,視線在某一頁處停了停。

“我和過去

隔著黑色的土地

我和未來

隔著無聲的空氣

我打算賣掉一切

有人出價就行

……”

一股濃重的悲傷從紙張上汩汩流出,深沈而凝重,撞進尹亦白的胸腔裏。

作為文字創作者她很容易與文字共情,閱讀後極易從色彩強烈的書籍的情感桎梏裏走出,而後忽地陷入糾結、沈思的思維牢籠,一時難以掙脫。

她關上這本詩集及時掐斷發散的思緒,自認為自己這樣的年紀還不必要經受這種心靈的“磨難”。

尹亦白凝了凝神,才感覺到屋子裏一股淡淡的茶香,聞之心頭舒爽許多。

仔仔從廚房跑到她腿邊圍著打轉,主動側躺下來露出肚皮,眼睛半瞇著尾巴不停搖擺,她註意力被吸引,笑著蹲下rua狗。

過程中掃視過房屋的陳設,她無意窺探紀書顏的隱私,何況她的職業有些特殊。

但這裏單人生活的痕跡過於濃重…今天仿似也是一個人度過的。

身側傳來瓷碗和巖板臺接觸的聲音,沒來得及思考,尹亦白看過去。

紀書顏戴上了那副她見過的金屬邊框的眼鏡,頭發在腦後低低挽起,白色衣裙,淺灰色長襟,面前食物向上漫出薄薄的霧氣,周身緩著冷清又柔和的質感。

她默不作聲地將羹湯、月餅擺置好,看過來對視的時候眼裏有一點小小的訝異,隨後淺笑。

“好了。”

“過來吧。”

剛阻斷的熟悉情緒細細流出兩股,無知無覺流淌。

四下空氣是一天中久違的平靜,尹亦白隨著她的笑容展顏。她利落起身,應:“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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