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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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鬧哄哄地離開,煙酒氣味飄散,尹亦白往側邊兩步走到原來的位置低頭找解除輪椅制動的部件。

氣息遠離,紀書顏忽略掉這點微妙的怪異,溫聲說了句“謝謝。”

電梯很快上升兩層,尹亦白松了制動把人推出去,她轉頭看了她一眼,慢了兩秒接受了這句感謝。

有點太客氣了。

不過女人神色溫和又認真,她臉上掛著笑:“沒事。”

印象裏紀女士好像一直是這樣,並不是漠然,她很善良親和,也很關心別人,只是眉眼淡淡的,笑容淡淡的,被嚇到時反應也很溫吞,本人甚至算是性格內斂。

她好像擁有一片深寂的海,什麽情緒都可以被吸收進去。

尹亦白沒覺得特別奇怪,她認識不少文藝工作者,性格各異,可是對於紀書顏...她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好奇。

她在親近的人面前也是這樣嗎?

也會生氣會哭,會有自己全心全意關心的人,會...放聲大笑嗎?

尹亦白思索。她把宋奶奶推到2201的門前,老人自己按了指紋鎖,紀書顏幫忙把門推開。

她轉頭,“謝謝。”

“不客氣。”紀書顏溫聲回答。

吶,又是這樣。

前面幾種疑問無從得知,尹亦白愈發好奇紀書顏會怎樣開懷地笑,真心實意,發自內心的。

從22層回到11層,尹亦白在想事情,紀書顏沒說話,一路靜默。

“尹小姐,直接進來吧。”紀書顏按了指紋推門開了燈,去拿醫藥箱。

尹亦白看看自己濺了水漬的制式皮鞋,又看看同樣糟糕的狗爪子,在玄關處蹲下來“訓”狗,她用完好的那只手狠狠地rua了幾下狗腦袋,努鼻子發出些氣音來嚇唬它。

沒什麽作用,仔仔嘴張著看著她喘氣。

尹亦白笑,直了直身體掃過一眼屋內陳設,她不想冒犯個人隱私,目光只淺淺停留在客廳內。

她們兩家戶型相同,100多平的空間,這裏家具要少一些,所以看起來顯得空蕩,整體色調都淺,應該是裝好的房子清掃完直接搬進來住的,沒有什麽大的改動。

家裏很

整潔,特點是隨處可見摞起兩三本書和文件,島臺餐桌上有,矮幾上也有,是主人隨時隨地處理工作的樣子。

仔仔腦袋往尹亦白手心裏蹭了蹭,她順勢摸摸,心裏暗自有些感嘆,紀書顏家是這樣的啊,有點煙火氣息也意外地有些冷清。

一個人住嗎?

她也挺忙的。

特別是最近幾天工作下來,尹亦白產生一點共鳴,心裏被戳中軟了軟,眼神不自知柔下來。

矮幾一塊裘皮絨布上靜放著玻璃板、石料、刻刀...她視線被吸引,登時來了點興趣,她擡起手配合帶著藥箱過來的紀書顏的動作,目光仍在那幾塊石料上停留,“紀女士你會刻印章嗎?”

“嗯,會一些。”尹亦白手上的臟汙已經被沖洗擦拭掉,破皮的地方絲絲點點往外面冒著小血珠,紀書顏取出酒精棉輕輕按著,忽地發現她掌心淡淡的一道粉色疤痕,她微微楞了一下,繼續動作。

“我也想學來著,想親手做一個送給小姨當生日禮物,不過沒找到合適的教程還沒開始..嘶...”

“不難的...”紀書顏憂心,擡眸看她。“疼嗎?”

尹亦白輕搖頭笑了笑。

紀書顏唇輕輕抿了抿,繼續小心地給傷口消毒,她原本想說“如果不明白可以問我”,被打斷之後找不到主動提起的氛圍。

消毒完貼上合適大小的創可貼,她給尹亦白遞過去一張濕巾示意她胳膊上的臟汙。

尹亦白低頭擦拭。

白色燈光下面對面站著,紀書顏目光先隨著她的動作聚集,再慢慢擡眸看了一眼。

她精神沒有那麽好,眼底有些青黑,眼睛裏泛出血絲,頰側的肉也比前些天消減下去一些,對於尹亦白來說這樣的狀態像是疲憊至極。

她眸色動了動,站在原地沒有邁步。

很快解決好之後尹亦白把濕巾握在手裏,嘆了口氣:“誒。”

紀書顏的註意被她吸引。

警情處理結束了,溫暖舒服的軟床就在隔壁,她竟然要回去值班,不知道顧妤回來沒有,有沒有幫她點外賣或者留些食堂的菜,她現在什麽都想吃。

女人投來關心的目光,也不問,就溫溫柔柔地看著,掌心裏還有很久沒用

過的創口貼傳來明顯的存在感。

就是待在這裏也挺好的,尹亦白心裏又大嘆一口氣,恍然生出些不想挪動步子的罪惡想法。

她垂頭,“我回去值班了。”

紀書顏看她喪氣的樣子覺得熟悉得可愛,淺淺彎了彎唇,“嗯,去吧。”

“那我先走了。”尹亦白無意識看了眼她帶笑的唇,擡手把警帽扶正,深吸一口氣打起精神跟她告別,“紀女士再見。”

“再見。”

走到樓下,尹亦白心裏的疑問還露著小小一個尖,她回眸看樓棟挨家挨戶窗戶裏透出的暖色燈光,視線一層一層向上,最終在半空中定格住一會。

四下無人,晚風吹過帶來點涼意。

尹亦白清醒過來。

啊——!

值班。

臨近中秋的一天,尹亦白把之前幫同事忙調班的其中半天假期提上了日程,準備中午交了班回家看裴芝宜,還可以在家裏過夜。

雖然中秋那天她是正常上班不輪值,過節的日子人員少,突發情況也多,尹亦白不願意裴芝宜掃興。

她昨晚淩晨一點睡前發消息預定寸秒寸金裴女士的半天時間,裴芝宜秒回一個表情包,紅玫瑰周圍配上幾個閃爍的七彩大字“這錢老娘不掙也罷”。

尹亦白笑暈,一夜好眠。

早上沒到八點,在食堂吃過早飯去更衣室換警服的路上,尹亦白的手機震動個不停,微信群裏面跳出語音:

姜螢:“今天我必須出來透口氣,搓麻將!我親愛的大姨小姨大姑小姑,有空的扣1!”

大姑秒回:“怎麽回事小螢?孟從欺負你了?”

姜螢連發幾條:“他沒欺負我,他跟他兩個崽子合起夥欺負我!”

“我現在一秒鐘都不想看見他那張臉,什麽孩子我生生完我就好休息了?狗屁!”

“男人的話今後我是一個字都不要信了!”

“大姑你也別勸我,我就發今天這一天的瘋,明兒還要送娃上學!”

尹亦白被滿屏的語音震撼到了,看了一眼群名才發現這是新拉的小群,群裏只有家裏除了二姨媽以外的女性同胞,她又看看時間確信現在是早上八點。

早上八點,送完孩子上學的時間,尹亦白理解了。

裴芝宜最年長,姜螢是二姨媽的女兒、尹亦白的表姐,兩個孩子雙胞胎今年都是上幼兒園的年紀,結婚以前性格不像這樣,有了孩子之後尹亦白時常不能想象她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紀。

大姑小姑了解情況,紛紛跟姜螢說不好意思,姐妹兩今天約了逛街美容,姜螢表示理解,隨後艾特裴芝宜裴秋瀲。

裴秋瀲:“1”

過了十分鐘,尹亦白已經換好執勤服,裴芝宜姍姍來遲:“小螢啊我有言在先,今天我答應好在家陪女兒的,打麻將我是沒意見,可以來我家,但我得先問問我女兒的意見。”

姜螢:“好的大姨,@尹亦白,正好差個人,救老姐一命!”

裴芝宜:“@尹亦白上班沒有?”

有同事來找尹亦白拿卷宗,尹亦白有幾分鐘沒看消息,等看回手機的時候她發現:

裴秋瀲:“@尹亦白”

尹亦白:???這好打麻將的裴家人。

她哭笑不得,當然答應。

剛準備把手機放下,裴秋瀲私戳她:“忙嗎?忙就不要著急趕回來,我讓人替你一會。”

尹亦白楞了楞。



小姨有情況?

她回了個“ok”。

尹亦白懷著暗戳戳八卦的心情度過了一個上午,中午在食堂吃完飯把手頭案子結了尾才回家,幸好裴芝宜有了麻將還沒忘記讓司機來接她,她累死了,擠不動地鐵。

到家,她在門口換鞋,遠遠地已經聽到麻將碰撞的聲音,住家傭人月姨過來接了她的外套,尹亦白說了聲謝謝往裏走。

棋牌室裏,幾個人像是剛開始沒多久,她打眼看見了一個瘦瘦高高的女孩子,是真的很瘦,看見她來了就禮貌起身,跟裴秋瀲乖巧地打招呼:“裴姨我先走了。”

女孩聲音很清婉,音量不大,打照面時輕輕和尹亦白說了聲“尹姐姐好”,尹亦白點點頭沒太註意她的樣貌,只留下了個很文靜的印象。

她坐上牌桌,手裏不太熟練地碼著牌,身體偏向裴秋瀲一點,略有失望,“怎麽是個女孩?年齡不大吧,我好像沒見過?”



我還以為你有情況了呢小姨。”

聽上去是幸災樂禍多一點,裴秋瀲撩了她一眼,沒說話。

尹亦白抿唇憋笑,K.O.

尹亦白坐定,牌桌上都是家裏人,姜螢話匣子打開倒起苦水,“......昨天晚上我接完崽子放學,客戶緊急改方案臨時回了趟工作室,保姆飯做好了我讓他看著點兩個娃吃飯,吃完飯看作業或者帶出去散步都行,結果半夜十一點我接到孟從他媽電話,問我怎麽大晚上就讓小孩子吃這些東西?在電話裏念了二十分鐘。”

“我撥視頻問孟從怎麽回事,他居然睡著了?夜裏回家一直跟我道歉道歉他太累了腦袋裏都是貨物款項,沒留神就讓孩子把零食櫃翻了個底朝天,倆娃還堅定地站在他那邊叫我不要生氣!”

“哦!他都忙的是工作工作,我的工作不是工作了?他媽不管自己兒子管我她到底是誰的媽?......”

裴芝宜聽後笑著給她支招,兩個人聊起來。

天,尹亦白稀裏糊塗地算著牌,心裏再一次對婚後的家長裏短感覺到震驚,她瞄了眼同處在沈默中的裴秋瀲,感覺出她心裏好像有事。

“小姨?”

她手裏隨手扔出去張三餅,稍微低了點聲音,“心情不好?”

“誒,碰!”裴芝宜嘴裏理著姜螢家家事,手裏有條不紊地摸牌,“紅中。”

尹亦白豎起耳朵笑容放大,從自己牌堆裏撿出三張紅中:“杠!”摸了張五萬放進河裏,緊接著轉過頭看裴秋瀲。

裴秋瀲沒看她,手裏理了幾下,把牌推倒,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喲,清一色。”

姜螢被吸引註意停了話頭,笑著看戲,“小白你點的炮。”

裴芝宜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傻閨女。”

裴秋瀲這時候才看她,紅唇勾起微笑,眼神促狹,尹亦白一時語塞,氣笑了。

行,看著牌呢,裴家就她一個臭麻將簍子是吧?

她深呼吸告訴自己不氣不氣,伺機覆仇打得格外認真。

進了九月,漸漸晝短夜長,落地窗外染了一地的紅霞。

臨晚飯時間,最後一圈牌。

尹亦白靠進椅背裏目光泛直,覺得

自己就是一個沒有感情的點炮工具人,錯覺自己今天不回來都是可以的。

她轉眼看見裴芝宜樂呵呵成牌,吐了一口氣,郁悶很快消失,跟著揚起嘴角。

姜螢一吐為快,被裴芝宜撫順了脾氣,就著孩子憶起往昔,“...誒,雙胞胎,生之前我在家裏哪也去不了,感覺自己就像尊大佛,動不了也躺不下,夜夜睡不好覺,孟從看著心疼車前馬後地忙,我也就忍著不給這個家拖後腿。”

“但是除了這些之外,我皮膚突然變得粗糙,冒閉口粉刺黑頭,我照鏡子看自己都害怕變成黃臉婆,跟孟從講他聽聽就過去了,忙完工作就來關心我的肚子,有時候我真覺得自己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憂心我...”

“我也知道自己是孕期敏感,孟從是心裏存著門不當戶不對的坎一直跨不過去,壓力大,但...誒!”

“好了好了,”裴芝宜把近前的牌摞往她那裏推方便她摸牌,“事情說開了就好了,有什麽困難家裏人都在呢。”

“誒..”姜螢又嘆一口氣,把裴芝宜的動作都看在眼裏,心裏忽地一酸,“大姨...”

“下次心情不好還找你大姨打麻將!把你妹叫上!”

正在認真理牌的尹亦白接收到三方目光,她黑人問號臉笑著搖了搖頭,隨意裴女士拿她開心。

姜螢破涕為笑,對尹亦白投去一個感謝和略帶歉意的笑容,感嘆:“..當媽之後我就理解我媽對我跟孟從的事攪混水的性子了,外婆走得早,她當時也是有話沒處講..”

“大姨,每次我看看自己的處境再想想你,真心覺得你真牛!真不容易。懷表妹的時候大姨夫不在你身邊,以前幾年也不回趟家,......”

尹亦白聽著這些細節,也心有所感裴芝宜當時懷孕遭了很大的罪,心疼也感恩,同時姜螢的話也觸及了她一點心思。

裴芝宜現在人前有多風光以前一個人的年歲裏就有多苦,尹亦白一直知道這一點。

她尊重父母當初的選擇,感激現在有的一切,但她也真的不能理解尹士儒事業有成為什麽也不給裴芝宜足夠的陪伴。

前十幾年裴芝宜親自跑生意磨嘴皮子低聲下氣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的時候,尹亦白不止一次思慮過前途就

那麽重要嗎?還是有什麽別的原因...

牌桌上麻將你來我往,說話間尹亦白看了眼裴芝宜,裴芝宜神色如常,她心情收了些,斂了笑容,沒說什麽。

她一直想不通。

尊重,但理解不了,因而她和尹士儒幾乎無話可說...但在這一點上裴芝宜好像一直和她想法不一樣。

餐桌上三個人趁興喝了點酒,尹亦白沒碰,她時不時看看裴芝宜,偶爾搭搭話,心思卻沈寂許多。

媽真的…

不在意嗎?

她當初自己做出讓爸離開的選擇,現在這樣也不會後悔嗎?

尹亦白不是不想過問,只是每一次裴芝宜都搪塞過去,她看裴芝宜笑得開懷,思緒隨之放下一些,但心裏存了很久的疑問沒有消失。

酒過三巡,只有裴秋瀲沒怎麽上臉,姜螢好好釋放了自己喝得爛醉,晚上在別墅住下。

尹亦白把裴芝宜攙扶進房間,等了她洗澡照看她睡下,臨離開前裴芝宜拉了拉她胳膊,“小白。”

她臉色還是紅的,卸了妝沒有在外看上去那麽精幹,顯出一些五十歲出頭的中年女人獨有的溫和,眼睛裏柔柔的,“我的乖女兒。”

她眼睛閉上輕輕嘆了一口氣,“......不要嫌媽話多,你爸想你了,給他發個節日祝福吧。”

裴芝宜睡著了,一室寂靜。

尹亦白手握了握拳,暗沈的燈光裏她凝望裴芝宜的睡顏,眼眶漸漸泛酸。

是無法理解更是看她這個樣子心疼的,許久,她松了力氣,應:“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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