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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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梁茹和紀書顏是六點半到的超市,七點半回的家。

梁茹不會做飯,紀書顏手生,忙碌完飯菜已經將近十點,可以說是經歷了一場徹底的手忙腳亂。

完全打破了她們先吃飯再看電影喝酒聊天的計劃。

終於坐下來之後兩個人先是望著醒酒器累到發呆,隨後一前一後笑出聲來,感嘆歲月不饒人。

於是也不顧熱量了,兩頓並作一頓,先聊起梁茹帶來送她喬遷的畫,再講往事,偶然驚覺從紀書顏大學畢業開始算起,她們認識快十年了,最後梁茹來了興致半夜聯系內部人員問話劇票,當即定下第二天就去。

她們在地方臺就職時第一次團建就是去劇院,當時看的那場劇現在還在進行演出,只是十年間陸陸續續換過許多次卡司,不知道看完還是不是會有同樣的感覺。

梁茹印象很深紀書顏看完心裏難受,又不適應人多的氛圍,走出劇院一個人背在那裏紅了眼睛。

紀書顏被她調侃到不行,兩個人醉在深夜裏。

早上紀書顏先醒的,網購的兩大箱寵物用品和空氣凈化機到了,快遞送到了驛站。

紀書顏在驛站確認物品,梁茹搬了一個箱子和她前後腳上樓,不曾想遇到這樣的巧合。

尹亦白進了電梯,門緩緩關上,紀書顏轉身。

“現在養只狗需要這麽多裝備啊。”

梁茹一樣樣把寵物用品拿在手上看,食盆、磨牙棒、罐頭...最不理解的是寵物香波。“天啊,你還準備在家裏給它洗澡?”

天天累都累死了,還要分精力照顧寵物,梁茹覺得可怕。

“嗯,店員說它性格挺內向的,剛到一個新的環境不適應,也還沒有特別親近我,養了要對它負責的。”

紀書顏手裏給它裝好新到的牽引繩,“走吧,送你去打車。下午我把你的車開回臺裏,晚上一起走。”

昨晚喝多了梁茹頭還疼著,沒再說什麽,應了好之後兩人一起下樓。

尹亦白下班,周安怡來接她。

整理了大半天卷宗她有感而發,摸索到很多自己以前沒有留心過的細枝末節,在手機備忘錄裏完善邏輯、填充人物

設定。

一路上兩個人默契地沒多過問對方什麽,到地方,下了車。

提前四十分鐘檢票,時間合適,周安怡帶著尹亦白走到場內最大的一副海報下面,遲遲沒動。

站了快五分鐘。

尹亦白將註意力從手機屏幕抽離,疑惑:“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嗎?還有別人?”

周安怡專業學的表演,話劇影視表演方向,畢業後考進了北市藝術劇院任職,劇院排練餘暇時間逢自己老師的演出她必會拉著尹亦白陪她來看。

兩個人發小,穿一條褲子長大,嘆個氣都知道對方什麽心思。

“想什麽呢你?”周安怡朋友不少,最好的只尹亦白一個,她才不會幹這種事,“我等個人。”

“誰啊?”尹亦白再次低頭碼字,話趕話。

“一個主持人姐姐,老師托我帶給她兩張票。”周安怡看著入口,“只是不知道人在哪呢,我也沒有看到呀。”

“嗯?”主持人姐姐?

尹亦白耳朵動了動,潛意識裏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還是脫口而出問了句,“誰啊?”

“梁茹。”

“哦。”聽著有點熟悉,但腦袋裏查無此人,尹亦白輕輕聳了聳肩,先去存包。

“幸好我們沒開車來老紀。”梁茹感嘆。

“是啊。”

臨近劇院的次幹道上堵得厲害,兩百來米的路走走停停也沒開出去多遠,兩個人幹脆下了車步行來的,到的時候七點還差五分鐘,七點半開場,不算太遲。

梁茹翻找和周安怡的聊天記錄,對方說自己在趙氏孤兒的海報旁邊,她固定方向擡眼一看,周安怡朝她招了招手。

紀書顏也看過去,留下一個基本印象,是個風格甜美的女生。她走在梁茹身側,看雙方沒有很陌生的樣子,梁茹解釋是以前某個節目裏有過合作的話劇演員。

梁茹和周安怡小聊了幾句,彼此寒暄了一會。

周安怡說和朋友一起來的,她側過臉看了眼朋友所在的方向。

紀書顏禮貌性打過招呼之後就一直柔靜地等待著,順著她目光跟了一眼,眼鏡下的長睫忽而閃了閃。

尹亦白還穿著早上看見過的白

色印花衛衣,換了個高馬尾,氣質清爽,簡單的衛衣也被她撐得很有型。

她一邊走路一邊低頭在手機上打字,沒有看路,似有感知地側過身體,險些與路人撞了。

紀書顏呼吸輕了一拍,而後眼睛裏染上些真實的笑意。

“那行,你朋友來了,我們先去檢票。”梁茹略過一眼尹亦白,覺得好熟悉,就是一時想不起來。

“好的。”周安怡應,“梁茹姐姐再見。”

她嘴裏“嘶”了一聲快要記起,紀書顏心覺有些不妙,緊張她舊事重提當尹亦白朋友面讓人尷尬,輕輕攬住她走向檢票處。

“老紀你拉我做什麽?”

“什麽y...”梁茹氣笑了,“你怎麽還會捂嘴啊?妝再給你抹沒了。”

“不對不對這裏面肯定有事,你給我老實交待......”

“票帶到了?”

什麽人啊,公共場所還挺吵的。尹亦白低下手機疑惑地放眼看了看,面前走過幾個小姑娘,沒看見那個好像在哪聽過的聲音的主人。

她看周安怡,周安怡也剛收回凝著的視線,“嗯,帶到了,我們走吧。”

尹亦白不疑有他,排在檢票處寥寥幾個人後面,低頭碼字。

身後有人看手機,不小心戳到尹亦白脊骨,她餘光控制著距離往前挪了半步。

一股極淡的香水味道從身前傳來,尹亦白鼻翕微動,分辨不出具體的品類,只覺得有點好聞,又不過分有存在感占領全部感官。

周圍的交談聲不是很大,但是有點雜亂,她偶然聽見“認識”“鄰居”“沒有”的溫柔字眼,熟悉感竄上心頭。

“你又開始碼字了嗎?”

尹亦白剛準備尋找來源,身旁周安怡問她,“感覺都過去好久了。”

她印象裏上次尹亦白這樣投入地無時無刻不在打字還是大四,正是她系列小說完結評分達到一個小高|潮的時候,尹亦白幾乎所有的碎片時間都用在了碼字上。

今天碰面時起先周安怡沒太在意,以為尹亦白在忙工作上的事,著眼細看了一會發現眼前的人神似當年的狀態,手裏一刻都停不下來。

“對啊。”尹亦白笑,大方承認,“不過最近我在嘗試些別

的類型。”

“別的?”周安怡看她神采奕奕的樣子,心道真是熱情不減。

“嗯,我想寫言情。”

兩個人隨著隊伍往前走,檢票口與她們之間的隊伍還剩下兩個人。

周安怡表情訝然,尹亦白笑意更甚,神態裏透出自信。

理解了兩秒,周安怡還是覺得不可思議,“那你和小姨說好了嗎?後續還可以...”

問到一半她停住了,能不能出版還不是現在能確定的事。

害,真是一時沒接受過來,腦子都亂了。畢竟小白戀愛史空白,什麽經驗也沒有,寫言情小說...

尹亦白知道她在想些什麽,搖搖頭:“不出實體。”

“......我就用原來的筆名在站上註冊了作者號,不打算簽約,就這樣先寫著。”

紀書顏一點一點給梁茹解釋了尹亦白是醫院裏的那位警察、和她是鄰居、碰巧今天買了同一場次的話劇票。

梁茹眼睛泛直地聽她講。

聽完之後皺了皺眉,半天才驚嘆出聲。

“那可真是有一些緣分在裏面的。”

聯想起早上尹亦白也是這樣流露出驚訝,亮亮的眼睛直勾勾地。

紀書顏臉色柔的,這時才聽見身後尹亦白的說話聲,她們相隔的距離很近,甚至可以感覺到對方一點點氣息撲灑在頭發夾起而露出的後頸。

紀書顏肩部不露神色地僵住些,眼睛眨了一下。

所幸檢票很快,她和梁茹走向對應區域的觀眾席,不自在的感覺隨著距離的增大步步消散。

兩個多小時後燈光起,演員謝幕。

周安怡去後臺給老師送花,遇見幾個同門,有男有女,尹亦白也認識,就約了一起去附近的融合餐廳小聚。

不遠,走著去。

近十點的晚風有些微的寒涼。

尹亦白臉上蔓延過的熱意還沒有消散,被吹得有點冷,就把衛衣帽子戴上低頭走著。

地上被卷起的落葉將風具象化,尹亦白倏地想起劇裏那句“起風了”,抿抿唇,眼眶紅了一圈。

一直到幾個人在餐廳坐下,她都垂著腦袋,沒說過幾句話。

問要不要一起喝一杯她也拒絕了。

剛工作時所裏隔三岔五發生緊急情況,尹亦白養成不隨意喝酒的習慣,最近警力充足些不需要對自己那麽硬性要求,只是...她覺得今天沒什麽非喝不可的意願。

“小白咋了?”有人問。

周安怡看她,嘆了口氣,“她還沒走出來呢。”以前就這樣,本來人性格就外放,文字創作過程中更是敏感,大開大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幾個同門和她們都是一個社交圈裏的,家境殷實,幾個人合力投資制作過一部短篇電影,投了小七位數在影視基地租場地、拍攝、監制、剪輯,給老人當作壽禮,幾家長輩都認識,尹亦白也參與其中湊了熱鬧。

但是其他人比不上周安怡了解她,一陣哄笑過後尹亦白垮著小臉獨自坐在稍遠的座位上,就差貼上“別管我啦”幾個大字以示世人,眾人也就放任她自由。

剛剛看的話劇是一部群像劇,講家與國的關系,講戰爭與和平,沒有嚴格意義上的主角,每個人的故事都是一條曲曲折折向前推進的線。

尹亦白的思緒在三個家庭之間跳躍,她想不通老爺子家裏蒸饅頭有面為什麽不給小妞子吃,瑞宣為什麽不去買細糧,小妞子完全可以不用因為他們做的決定得闌尾炎而死...

她一遍遍審視劇中角色,視角從老爺子出發,轉換到告密的、枉死的、拉黃包車的...最後想起大赤包,那是一個突破傳統婦女形象的精彩人設,生龍活虎、潑辣豪爽,最後被人陷害入獄,死在一團汙穢裏。

尹亦白閉閉眼,顫著氣息呼出幾口氣,真的哭了。

她“嗚嗚”地仰起頭,幾滴眼淚順著側臉滑下,眾人安靜了一會,目光聚焦過來,隨後發出一陣爆笑。

他們看劇多看演員的表達、和內核是如何契合的,少像尹亦白這麽有代入感、情感讓他們意外地感覺到充沛。

尹亦白“嗚”地更厲害了,有女生揉了揉她的頭表示安慰,周安怡順順她後背給她遞紙巾,也沒忍住笑。

略感閑適地從劇院出來,紀書顏和梁茹停停走走,聊著這版卡司的劇情處理,體感是編導不如以前,刪減太多。

兩人沒開車,聊天散步走到附近商業街,梁茹摸摸肚子然後看向紀書顏。

心有靈犀。

下班之後沒吃晚飯,餓了。

紀書顏好久沒有閑下來自己找感興趣的餐廳認真地吃上一頓飯,她看看周邊不在少數的餐廳,琳瑯滿目、無從下手。

“這家西餐還是火鍋?”

梁茹知根知底地沒問她,直接給了選擇,“要不就這家西餐吧,人多看著怪熱鬧的,我們也看看現在小年輕都流行點什麽?”

紀書顏似有不信地看她一眼。

梁茹假笑,坦言:“走不動了。”

紀書顏心裏還殘留一點悲劇的餘溫,被梁茹輕松逗笑,走在前面推開門,寬解她:“梁茹。”

“你還很年輕。”

“什麽年輕?誰年輕?”

跟侍應生走到臨落地窗的一處餐桌坐下,梁茹大拇指向身後指了指繼續掃碼點單,“他們才叫年輕。”

“我說的是...”

“心態年輕是吧?我知道。”

“我心態挺年輕的,也覺得自己看上去不是二十多歲、最起碼也沒有人老珠黃吧?”

“但是架不住親戚朋友一直催啊!”

看紀書顏停頓住了,確實不了解這方面的情況,梁茹嘆口氣,跟她解釋:“沒有女人喜歡把這種事掛在嘴邊,我心裏也不願意承認啊,但是身邊總會有人提醒你的,這個三十歲都二胎啦,那個找了個條件好的呀,還有念大學的就把證給領了...”

紀書顏身邊沒有常來往的親戚朋友,不知道這種形式現在這麽普遍,聽梁茹講才覺得這樣的事情原來離自己這麽近。

梁茹問:“那天我媽都問我,說記不清我上一個對象是什麽時候分的,你說好不好笑?”

紀書顏淡聲答:“想催你結婚。”

“就是這個意思。”

她從若有所思到明白了梁茹的意思。三十加女性社會生存環境的全貌是這樣的,事業、家庭、年齡,把把是懸在頭上的達摩克裏斯之劍。

幾桌之隔梁茹口中的“年輕人”傳過來好大一陣笑聲,就餐者紛紛側目,紀書顏也看過去。

擔憂的情緒冒出來。

怎麽

哭了?

和朋友吵架了嗎?

她很快否定這個猜想,這時候和尹亦白同行的朋友們也圍過去兩三個,揉揉她腦袋,給她擦淚、捏捏她臉。

紀書顏心放下來,耳邊聽梁茹講話,目光淡淡的,停留了一會才挪走。

尹亦白癱坐在椅子裏,兩手拿著紙巾搭在腿上,眼睛不知道盯著哪處地面。

她發現尹亦白有一雙很好看的琥珀色眼睛,鼻梁也高,五官生得優越。哭起來大大方方的沒有扭捏,眼睛紅紅,臉也紅紅,小臉埋在帽子裏,被人捏過後產生的白色指印很快消失。

沒過一會又拿紙巾按在眼睛上,紙巾潤濕一塊,拿下來的時候嘴抿成一條直線,臉上肉也嘟起來,本人好像陷入一種極大的悲傷。

可是卻沒有帶給周圍人低沈的氣氛,和朋友說兩句話,又擡手抹眼淚,最後仰著頭好像在撒嬌求饒一樣。

空氣中慢慢聚攏而成了一團輕盈的小粉霧,籠罩住紀書顏,也飄向尹亦白。

“我點完了。”梁茹把手機推過去,“看看你吃點什麽。”

紀書顏視線收回來,把情緒揮發的空間留給尹亦白不再打擾,粉色小顆粒無聲散落四處,她很快點了份藜麥蔬菜沙拉。

一頓飯的時間過去,聚餐進入尾聲,周安怡和同門們都在整理衣服物品、叫代駕,尹亦白梳理完話劇裏的人物設定,將目光凝在半空,任思緒散走。

她偶然低頭,看見一個熟悉的人,桌上兩幅餐具、同伴不在。

紀書顏白色絲質襯衫,淺咖色的半身長裙,裸色高跟,長發用金屬魚尾夾夾起,兩根碎發落在雪白的頸間。

她臉微側,視線低垂著看桌上什麽東西,身姿卻端坐得雅正,像一朵獨自靜立的素蓮。

誒!

尹亦白心裏把要道歉的事情念叨了大半天,這時候一下子就想起來了,她眉上揚著,整個人都活泛起來。

她看見自己了嗎?

沒看見吧?

尹亦白思量了一會,在桌上找過一張餐巾紙,問朋友借了筆,飛快寫下幾行字,跟在向外走的一行人最末。

突然看見自己這樣的一個人會有什麽特別的表情嗎?

還是面無波瀾?清清

冷冷溫溫和和?

“紀女士。”

猝不及防的。

紀書顏起身去服務臺和梁茹匯合,一轉身,尹亦白在她兩三米外,眼神熠熠的好像一只等待獵物的獵犬。

透亮的目光第一次這樣期待地看著她。

紀書顏除了停頓一下的正常反應好像沒有特別的動作,她素淡地笑了一下,問候:“尹小姐,你也在這裏吃飯?”

“對的。”

看到了!

“和朋友一起。”

女人是桃花眼,睫毛長而濃密,稍帶笑意會彎成一彎月牙,最重要的是緊張的時候會飛快地眨一下眼睛。

尹亦白壓住自己的笑容,沒有特別把這個細節放在心上,只有一種仿似惡作劇成功後的愉悅感驅趕走心裏餘積的負面成分。

“這個給你。”她把紙巾遞過去。

尹亦白的指尖隔著紙巾按在紀書顏掌心裏又很快抽走,她五指不自覺蜷了蜷,不知道為什麽眼前的人突然開心起來,她跟著略微展顏。

“不多打擾了紀女士,朋友在外面等我,我先走了。”尹亦白本意看她一下反應就走,就沒有多留。

出現得突然又停留得短暫,活潑好動的,完全不符合成年人的社交模式,紀書顏沒覺得不合理,她點點頭,柔聲:“好的,路上註意安全。”

“嗯。”尹亦白已經遠離了一些,“記得打開看!”

走出餐廳,幾個人道了別,尹亦白和周安怡走在取車的路上。

風迎面吹來,尹亦白心頭舒爽,步履自然快了些。

周安怡側了她一眼,疑惑,“怎麽了?突然變得這麽開心?”

“有嗎?”

天上的月沒有十五那天圓,缺下一塊,給繁華的城市夜景作襯。

“沒有吧。”尹亦白笑著,極目向遠處深色夜空眺望。

陣陣風過,烏雲揭開一點星光,眇眇忽忽,與明月相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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