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枇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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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陽光愜意而綿長。

“佴因,你幫我把上星期讓填的體檢單子收起來,放在講臺上就行。”

班主任說著把手裏的書疊起來在桌子上磕了一下,使書邊對齊。

佴因像往常一般點頭答應。

“那你先回去吧,我就不耽誤你上課了。”班主任心生欣慰。

她拿起飲水杯去接水,發覺佴因還站在原地沒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這倒是稀罕。

“還有什麽事嗎?”她試探性地問,“要是有事可以直說。”

教了人一年多了,她可終於有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我想問問……”佴因莫名地有些難以啟齒,名字在嘴邊打了個旋兒才脫口,“聞亦柊有來請過假嗎?”

班主任端著杯子,邊用手扇走上面的騰騰熱氣邊回想,最後給了一個肯定的答案:“沒有。”

她小小喝了一口水,繼續道:

“不過你不用擔心,他不來學校是常事,這其中的原因……你也是知道的。”

佴因不是沒這麽想過。

但他心裏總覺得惴惴不安。

“聞亦柊這段時間的變化我都看在眼裏,上次月測成績讓我很意外。”班主任眼裏滿是讚賞,“不得不說,你是一個很成功的私人教師。”

“而且我記得,他還願意校服穿全套了?以前哪回不是東穿一件自己的外套西穿一條校褲。”她像發現了什麽新大陸似的,語速歡快了起來。

“言重了。”佴因還在意著聞亦柊的事,只聽清了前半句,隨口回道。

“當然啊,你不用把全部精力都花在別人身上,也要多關註關註自己。”

班主任再適當提醒了一下佴因,就放他走了。

他回去時預備鈴剛好打響。

沸騰的教室被鈴聲壓制了一瞬,隨著佴因的腳步逐漸冷卻了下來。

佴因想趁安靜的這幾秒把話交代完。

卻不知是誰起了個頭,眾人七嘴八舌的,又恢覆了原來的鬧騰。

這節是自習課,沒有老師坐鎮。

學生們都肆無忌憚地擺龍門陣。

MP3聽歌、照鏡子、看小說這樣的課堂小活動,是樣樣不缺種類齊全。

佴因握拳抵在嘴邊,輕咳了兩聲。

收效甚微。

廢嗓子的事情不必親力親為。

他拿起委員擺在桌子上的筆,敲了敲光滑堅硬的桌面,發出“嗒嗒”的音:

“讓他們安靜一下。”

班級鬧騰的時候從來只會摸魚的委員聞之擡頭,抓了抓後腦勺,被迫營業。

連什麽事都懶得問,醞釀好後放開嗓門就是一頓狼嚎:

“都別吵吵——”

音量大了,氣勢也就來了,班上真有不少人被鎮住了。

有人不樂意了,梗著脖子懟他:“你自己不也擱那兒講嗎?”

“我跟誰講了?你哪只眼睛又看見了?”

“我兩只眼睛都看見了!”

語氣演變得越發尖銳。

眼看就要吵起來。

“麻煩把體檢單子傳到過道旁的位置。”

嗓音清清冷冷的,宛如冬日裏難得的一縷和風,吹散了一時沖動。

話一出,兵荒馬亂。

四十多個人如出一轍的翻包倒櫃。

哪還顧得上吵架。

亂是亂,速度也在。

沒花多久時間就都翻了出來,一部分幹幹凈凈,折痕都沒有;一部分皺巴巴的,還攜著油漬。

佴因繞了大半個教室,就收得差不多了。

他在收尾的地方停下來,理了理亂糟糟的單子。

一個男生在這時跑了進來,應該是剛上完廁所,怕引起別人的註意似的,急急忙忙地往座位沖。

稍稍一個不留神。

他就撞上了佴因的大半個身子。

男生看著幹瘦幹瘦的,力氣不是一般的大。

這一撞直接把佴因撞倒在地。

同樣的,男生受到的沖擊也不小,一屁股跌了下去,從牙縫裏鉆出“嘶——”的一聲。

疼得面部表情都失了控。

佴因手一松,剛整理好的單子也混亂地散開了來,有的還被踩了一腳,留下了淺淺的印跡。

到處都是。

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忽然就湧上了心頭,難以抑制。

周圍坐的人都和男生熟。

男生雖然不是大大咧咧那掛,人緣卻也絕對不算差。

三四只手從兩邊伸了出來。

只是沒有一只是朝著佴因的。

或許是想去扶的,但臨了又怕遭到拒絕,生生轉了個方向。

男生借旁人的手的力要起來,不想又一個打滑,再次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一度十分尷尬。

有人從佴因身邊經過,腳從他撐在地板上的手的上方繞過。

一步一步,從他的心上踩了過去。

連自己都不是很明白自己現在的心情。

矯情。

突如其來的後怕感來勢洶洶,仿佛南海的浪花席卷而來,將他吞沒其中。

他有些遲鈍地望著前方成堆的同學。

眼前的場景熟悉得可怕。

世界似乎又變得模糊了。

明明不是多大點事。

太不對勁了。

一個人影正巧從教室外晃過。

“怎…怎麽回事?都回到座位上去!”

弱弱的問話打斷了佴因艱澀的回憶,憑空響了起來。

聲音本來小得可憐,後面為了給自己壯膽似的,強行放大聲裝嚴厲。

佴因也從即將要把他溺死的覆雜情緒中抽了出來,左手把住了桌腳,手腳同時使勁才站住了身子。

腰上後知後覺地傳來一陣明顯的痛意。

他摔下去之前似乎還在桌角上狠狠懟了一下,皮肉瞬間陷了進去,把骨頭撞得生疼。

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

他揉了揉腰上那處。

這狠度,估計有淤青了。

佴因舉目和闖進來的小男生對望。

脖子上掛著個藍色牌子,是學生會來走廊巡邏的,凈逮那些格外不自覺的學生。

長相秀氣,總覺得在哪見過,很是面熟。

特別是眼睛。

被埋藏在大腦深處的記憶隔著一層薄薄的紗布,死活沖不破。

小男生瞧見了他揉腰的動作,磕磕絆絆地問:

“你有傷到哪、哪裏嗎?”

完了又看見了那一地的紙張,他慌亂地蹲下去撿,一張一張地撚起來,每撿幾張就細心地用指腹對齊。

那些弄臟的地方也被用本來不染一塵的手心擦過。

簡直是急著給自己找事做,像是在掩蓋著什麽。

沒過一會兒就把單子整整齊齊地送到了佴因手上。

如果忽略身上那點痛,這場小型事故就跟沒發生過一樣。

佴因捏著單子,回:“我沒事,謝謝。”

“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想了想,他在兩人近身的時候道。

沒多做猶豫,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靠得近了他才察覺到,小男生並不小。

身高和他差不多,露出來的胳膊也不比他細。

乍一看文弱而已。

小男生一楞,又驚又喜:“你還記得我?”

“是。”佴因敲碎了他的期盼,“但是不記得具體在哪。”

小男生明顯有些失望,也沒說什麽。

“我叫許畫,我們見過兩次的。”

每說一句話他就會停頓一下,期待佴因把後面的話補充上。

“一次是在新竹巷裏,我站在聞哥後面,你應該沒留意我。”

這麽一提,佴因也有了點印象。

當時他還覺得人家誤入歧途,沒想到是個真乖巧的。

“還有一次是在鬼屋……”

此話一出,他瞇了瞇眼,馬上聯想起小男生的眼睛,揣測道:

“你是那個敲木魚的NPC?”

許畫喜上眉梢,忙用力點了兩下頭,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被臨時拉過去的,因為實在來不及找那麽多工作人員了。”

短短幾句話的時間,眾人都回了座位。

學生會的威力不是吹的。

比蠻力都好用。

過道上獨留他們兩人,再繼續講就說不過去了。

許畫戀戀不舍:“可以加個微信嗎?”

佴因剛好有問題需要他解答:“念吧。”

“啊?”許畫沒反應過來,又在佴因解釋之前趕忙把微信號背了出來。

佴因默念了一遍,記了下來。

就聽到門外有學生喊:“許畫!你在裏邊幹什麽呢?別偷懶啊。”

“這就來!”許畫頭也沒轉地應了一聲,再看了一眼佴因,才跑出去繼續巡邏了。

跟生死離別似的。

佴因今天沒拿手機,只能回了寢室再加好友。

一天的課程很快結束。

夜幕拉開,繁星點綴其上。

今天的事發生得突然,情緒也來得無緣無故。

整一個身心疲憊。

佴因在經過寢室二樓樓梯的拐角時頓住了。

灰暗中,他看了好一會兒向上的階梯。

做了一個他自己都出乎意料的選擇。

他上了三樓。

擔心其實也沒多擔心。

著實是因為聞亦柊這一消失就是一個星期太過於古怪了些,是近來的頭一回。

到底是走過一次的路。

佴因輕車熟路地到了302。

還未叩門試探。

像有什麽東西猛地從裏蹬了下門,“哐哐”聲直擊耳膜,在岑寂的走廊裏分外瘆人。

什麽情況。

他想按密碼開門,剛碰到按鍵,尖利淒慘的人聲就傳了出來,似是求饒,又似是在求救。

一聽就不是聞亦柊。

佴因稍微放下了心,轉而去敲門。

半晌都沒動靜。

要不是才聽完裏面的大動作,他都要以為裏面根本沒人了。

“誰?”

被加以克制的聲音沙啞低沈,透著不令人察覺的危險。

佴因毫不退卻,用起了班主任的話:

“你老師。”

裏面那人好似低低笑了一聲,接著連續咳了數下,一下比一下用力,等略微緩和了些才說:“進來吧。”

佴因迅速低頭解了鎖,把門往外拉開了一點。

看清裏面的情形後,他一剎那間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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