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關燈
47

昏暗的房間裏,散發著油墨味。一排排的橫線上吊著長方形紙片,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摩爾斯電碼。對面的墻上用小木夾夾著的就是各種電碼翻譯過來的圖像。

水洗完之後的照片已經晾幹。

藍東隅小心翼翼地用戴著塑膠手套的手取下相片,他扭開熒光綠的臺燈,燈光直直地打在相片上。

看清楚了每一個細節,他很平靜。把兩張照片對比放在一塊,左邊的小男孩相貌平平,瘦小幹枯,眼睛很大,感覺整張臉的三分一都是他的眼睛,很驚悚目光,明顯是農村的孩子害怕照相機的模樣;右邊的男孩,比左邊小男孩略大,看得出拍攝這張照片時已經有個十多歲,穿著海軍衫,白長褲,典型的那時候日本男孩的著裝打扮,笑得很開心,後面的大廈上的廣告招牌是日語“東京百貨”。

這很明顯,不是同一個人。

藍東隅感覺全身力氣都被抽空了似的,他扶著椅背緩緩坐了下來,他靠著後背,關上了燈,讓自己沈默在昏暗的房間裏。

房間最上邊的右角,換氣扇呼呼地打轉,這是此刻唯一的聲音。

來之前藍東隅就與身在美國的孔令侃通了電話,當時在香港時藍東隅幫過他,現在他應藍東隅要求,也幫藍東隅細查了商華在美國的檔案。

孔令侃在電話裏說,商華確實是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國際關系學碩士,他的國籍也確實是美國的,只不過他所有檔案的資料都填寫的是他的英文名字,Jetem。一開始因為年齡問題差點被遣送回國,後來杜月笙砸了些錢,又動用了些關系,這才使他的義子商華在美國落地生根。 每年杜月笙都會給商華一大筆錢,這些錢後來成了商華走上軍火生意的資本。引導商華從事軍火的背後推手是一位日本海軍高官,名叫佐藤一衛。商華碩士畢業後,沒有繼續高深學業,選擇了回國發展,定居香港,常年往返於香港、南京、重慶,與美、日兩國之間。

藍東隅根據孔令侃提供的線索,查出了佐藤一衛的資料。

佐藤一衛幫助田中義一在1927年起草過《田中備忘錄》,當時的日本首相田中義一曾把它呈交給日本天皇,以此作為日本征服滿洲和蒙古計劃的綱領,因此又被稱為 “田中奏折”。備忘錄在“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國,欲征服中國,必先征服滿蒙”的思想下,概述了滿洲經濟資源的意義,主張實行“鐵與血”的政策。它毫不掩飾地指出:“……獲得在滿州和蒙古的實際權利是為了以此為基礎,以貿易和商業為借口,向中國其他地區滲透。獲得這些權利就能保證我們占有全中國的資源,占有全中國的資源,我們就能進一步征服印度、東南亞群島,小亞細亞、中亞甚至歐洲。”

1930年的“濱口刺殺案”,佐藤一衛是主要策劃人之一。

1930年11月,一小群密謀軍官在東京車站,以“壯士一去兮不覆還”的態度,極其鎮靜、極其從容地刺殺了首相濱口雄幸,而後投案自首。這是一個離奇的刺殺,因為在事後的審判裏,他們說對濱口首相的刺殺,與首相的“個人品格”無關。只是對大日本帝國前途的“不同理解”,對滿洲地位、中日關系的不同理解,他們必須刺殺首相。這些軍官的大多數,最終被判處死刑。然而在日本人的心裏,他們卻一下子成為這個“太陽帝國”的英雄人物,是把生命奉獻給“拓荒八極”的天皇事業的再一個神話。

佐藤一衛並沒有直接參與刺殺,因此在有些陰謀家的庇護下躲過審判,卻在1933年死於砒霜中毒,日本司法界至今沒能查出幕後黑手。

佐藤一衛與妻子育有一子一女,同時有一位中國情婦肖思珍,肖思珍為他產下一男,產後血崩,死的時候才十五歲,被生下來的男嬰後來被接入佐藤本家,卻不知其名,只知不出三歲就出天花死了。

這些,是可以查的到的資料。

還有查不到的資料,但是可以推斷出來的事實。

“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藍東隅想起了《紀念劉和珍君》裏的一句話,寫這篇文章的人的名字一直存在在軍統的黑名單上。

但是藍東隅很讚同這句話,現在想想自己,他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他在嘲笑自己,笑得越來越厲害,聳動肩膀,一抽一抽,笑得肚子疼。他問自己,藍東隅,你敢於直面無情的謊言嗎?你敢於正視兇冷的事實嗎?

千人大禮堂,原本鬧哄哄的學生們突然安靜了下來。

高臺上出現一個非常高大的軍人,他真的很高,也很結實,站在那裏就如一座山。藍東隅的氣勢就像一把鋒利的劍,而葉默的氣勢就像一座令人感到壓迫窒息的大山。

“稍息!立正!”

學生們在他的指揮下站得橫豎整齊,大氣也不敢出,看樣子都知道他是不好惹的人物。

沈醉拿著喇叭宣布了臨訓班的最新進展,以及人事調動,最重要的就是軍事小組的回歸與葉默暫代藍東隅秘書一職。

葉默站在那裏,不動聲色,之後的話一直是沈醉在說。

商華站在底下,和學生們站在一起,他穿著的這條布褲子松緊帶松了,他不知道找誰去換,又找不到腰帶,幹脆就把領帶當做腰帶系在腰上,還系了個蝴蝶結,惹得眾人哄笑。

如此怪異的打扮,也使得葉默第一天來臨訓班就認識了商華。

朝會散了後,學生們開始上課。上午的課中沒有商華的外語,他樂哉極了,不辭辛苦去鎮上打了陳年老酒,請沈醉和葉默來學校後院喝酒。誰知道沈醉有課,葉默又時刻不離他的軍事小組,任何訓練他都待在一旁,在軍事訓練結束後,葉默又馬不停蹄趕回常德市裏的軍事指揮中心。

商華只好一個人,紫薇花下黯然飲酒。

算起來藍東隅已經走了五天,怎麽一點消息也沒有。商華抿了口酒,自嘲笑笑,也是啊,他怎麽會給自己打電話呢?不可能的事。

酒越喝越多,事越想越煩。

三兩老酒下肚,商華只覺得頭沈得擡都擡不起來。

“怎麽回事?這酒……這麽烈?”商華甩甩頭,眼前更加模糊。

“算了,醉就醉吧……”商華笑了,嘴角一彎,躺仰在草地上。

一株一株的紫薇投影在他臉上,遮住了陽光。

片刻,不遠處的香樟樹後走出兩個男人,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看上去斯斯文文,另一個高大魁梧,像一座會移動的小山。

沒錯,一直躲在暗處的就是沈醉與葉默。

這酒不烈,只是加了曼陀羅花粉,也就是蒙汗藥。

葉默的大皮鞋尖踢了踢昏迷過去的商華,他朝沈醉點點頭,沈醉臉色有些難看,卻沒多話,和葉默一左一右扶起商華。

葉默轉過身,背起商華,走在前面,沈醉扶著商華的背,跟在後面。

路過操場時,學生們都投來好奇得目光,小豆子一看商華不省人事,跑過去問沈醉,“沈老師,商老師怎麽了?”

“沒事!”沈醉呵呵一笑說道,“他酒喝多了。”

小豆子停下追趕的腳步,愁眉看著他們把商華弄出學校大門,而不是送向醫務室。

楊鏡如摸著小豆子的頭問道,“豆兒弟,這是何解?”

小豆子搖搖頭,咬著嘴唇。

車子停在學校大門處,葉默把人塞進車,轉過來問沈醉,“你?”

沈醉不容分說鉆進副駕駛座,“我也要去。”

葉默沒有拒絕,坐進駕駛座,插入鑰匙,發動汽車。

他們朝常德軍用機場開去。

常德的軍用機場剛剛拓平跑道不久,是最新建立起來的小型軍用機場。

此刻,藍東隅乘坐的飛機已經停在跑道的起端。

車子一開到機場,兩個地勤人員就擡來了擔架,他們把車子裏的商華擡上了藍東隅的飛機。

飛機員正在加油,做著起飛前最後的檢查。

沈醉問藍東隅,“你真的要這樣做?”

“你不信我?”藍東隅反問。

“我信你。”沈醉說道,“我信你,你信他嗎?”

藍東隅深吸一口氣說道,“我寧可錯殺,也不放過。”

沈醉一聲嘆息,“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塔臺指令響起,飛機準備起飛,藍東隅上了飛機。沈醉與葉默把車開出了跑道。他們坐在車裏,看著飛機加速滑跑,越來越快,直至飛起,沖向了雲霄。

沈醉取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這一切還只是他的推測,有些事情,他永遠沖動。”

“要不,告訴,老板?”葉默一頓一頓說道。

“千萬不可!”沈醉急道,“我信阿隅。”

“他,遲早會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