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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撩雲試撥雨 (321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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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片金燈琉璃水晶罩,滿堂霞雲似仙光。公子哥們將懷裏的美人倚樓而擁,端著玉酒杯,醉眼朦朧瞧著樓下大堂中央的歌舞。此般熱鬧景致,便是出自長安城內最大的象姑館————雲雨樓。

所謂象姑館,便是與青樓相似卻又相反的煙花之地,男妓的聚集之所。這座雲雨樓更是象姑館中的極品,裏頭的男妓個個都是吐息若蘭、身段曼妙又容貌妖嬈的美人兒,論色相,當真不輸於那青樓的朵朵花魁。

此時,雲雨樓中男子們的點點目光,皆是集中在那大堂中央翩翩起舞的人身上。他一襲黑底金線牡丹紋舞衣,隨著濃酒般的歌樂揮袖起舞,如癡醉在花叢裏的黑金鳳蝶,纖纖細腰盈盈一握,三千烏絲如波蕩漾。

樓上的一名酒客瞧著底下那人,眼睛裏瞧得盡是光華,他旁邊的人將他推了推,笑道:“怎樣?早讓你來了,這男子不輸於青樓名妓吧?”

那酒客直點頭,就差沒伸舌頭吐口氣了,他瞧了半天,轉頭問方才那人:“下頭那是誰?這世間怎會有如此妙人?”

對方答道:“他便是這雲雨樓的男花魁,子瀟。他能歌善舞還會畫畫兒寫詩,聽說從前是哪個武林世家的後人,而後那世家沒落了,他便淪落到此。”

酒客聽後若有所思,點點頭,而後又去瞧子瀟,將他蝴蝶般的輕盈身影深深烙在眼睛裏,心中卻不禁為這曾經的風光世家之子連連嘆息。

然而,就在這笙歌陣陣舞光華之時,雲雨樓的一處窗子旁砰然一響,銀色的煙霧如同雲朵般膨脹開來,頓時便淹沒了整間大堂,頓時所有人皆亂作一團,好不熱鬧。

那樓上的酒客因手裏並未抱著任何男妓,所以動作比四周人都要靈活好幾倍,他一看此般情景便知曉,恐怕是有人挑起了江湖恩怨,對方要在此處做個了結,便前來偷襲了。於是酒客一個翻身便攀上了旁邊的柱子,單手捂住口鼻。

他想將底下的情形瞧清楚,無奈煙霧太大,只聽見一陣刀劍相碰之聲不絕於耳,隨後便是幾聲慘叫。

過了半晌,死一般的寂靜重新撲面而來,整間雲雨樓如同籠罩在孤月下的寂林,靜謐無聲。

長安城郊外,水銀般的皎月光華細細流淌而下,鋪了草叢中兩人滿身銀光。夏夜的熏風吹起一人的黑底金牡丹花紋的衣袍,悠悠地拂過那張桃花般夾雜著怒氣的妖嬈面容。

“這下可好,讓他給逃走了。”子瀟惱怒地呼了口氣,水光蕩漾的雙眼朝旁邊幽幽一掃,定在身旁男子的臉上。他瞧著那男子的鋒利眉眼,強壓著怒氣道:“薄幸,你是妖,據說妖的眼力好,你可曾看清了那人的相貌?”

被喚作薄幸的那人在月下緩緩轉過臉來,一張布滿著冷笑與寒氣的英俊面容,正直直地對著子瀟。“看清了,搶了扇子的人身著一襲玉白道袍,身手敏捷動作飛快……不過我並不熟悉人界,憑他的穿著,你能推測出是何處道觀的麽?”

子瀟低頭沈吟片刻,而後那張妖嬈動人的面孔上便綻開了一個狡黠的笑意,他擡起頭來,水般的目光投向遠處的夜幕,“玉白色道袍,舉國上下也只有一間道觀是那般打扮了。”子瀟的聲音低沈動聽,像是初春的白雪化了,變作潺潺細流,淌過生著青苔的樹林之聲。

旁邊的薄幸冷哼一聲,聽不出情緒,他將子瀟的一身舞衣上下掃了掃,聳肩道:“既然知曉,那你便一人獨自去吧,我得回妖界了,近來事兒多,我也沒空在人界逗留太久。”說完他便要轉身。

“等等啊……!”子瀟心裏一沈,飛快地抓住薄幸的衣袖。他額上隱隱透出細密的汗珠,一雙漆黑無底的眸子盯著薄幸的側臉,“我的毒……怎麽辦?”

薄幸“嗯?”了一聲,轉過身來,戾氣縈繞的俊美面容緩緩湊近子瀟。

“我還以為,你一點兒也不擔心自己的毒呢。”薄幸邪邪一笑,伸出手,輕輕落在子瀟嫵媚妖嬈的臉上,指腹溫柔地滑動,“原來你還是在意自己的這條賤命啊?既然這般在意,為何還要作踐自己,跑去雲雨樓做男妓呢?”

黑夜裏,子瀟身後毫無緣由地紅光一閃。

只是剎那間,薄幸便放下了撫摸子瀟臉龐的手指,整個人如同獵鷹般往後一掠,仿若墨汁的長發蕩出一道漆黑的光華。薄幸站在子瀟的五十步以外,一臉戲謔地瞧著擋在他面前的影沐。

“喲。”薄幸瞇著眼,像只悠閑的豹,“這不是你匕首裏的刺靈麽?一張小臉生得很漂亮啊。”

月色裏,子瀟面色凝重地伸出手指輕點影沐肩頭,他瞧著一身魚鱗短裝,宛若鯉魚的靈巧少年,暗自嘆了口氣。

影沐皺著眉回過頭來,壓低了嗓音對子瀟道:“公子,前方那妖中了禁咒,此刻沒什麽法術力氣,不如我就地解決了他?”

子瀟的面色閃了閃,一張妖嬈小臉霎時變作白紙一張,他朝影沐搖頭,“不可……你公子我正中了薄幸的毒,你若是將他殺了,那我也就命不久矣啦,笨蛋。”他伸手在影沐的鼻尖一推,惹得影沐一陣蹙眉。

“主仆二人商量好了沒有?”薄幸交著雙臂,一臉看好戲的神情,“是想將我生吞活剝還是油炸清炒啊?”

明明是一張英俊無雙的臉,可總是惹得人心生厭惡,恨不得一拳揍過去。

子瀟忍住心裏的厭惡,將目光從薄幸臉上收回來,他伸手攬過影沐的肩頭,湊到他耳邊親昵地呼了口氣,“好影沐,你先回到匕首裏去,這兒的事情我來處理。在薄幸還沒有恢覆力量,並且我於他還有利用價值之時,他不會將我如何的。”

影沐被子瀟的此般舉動弄得滿臉通紅,就連氣息也亂了幾分。而他不得不聽從子瀟的命令,於是便咬著牙瞪了薄幸幾眼,砰然一聲化作幾縷紅色的發光煙塵,卷進了子瀟的衣服裏。

影沐是子瀟的一把名為彩鯉雙刺的匕首中的靈體,這雙匕首乃是十把絕世神兵其中一把,之中蘊含有神力,揮動時,仿若兩條彩色斑斕的璀璨鯉魚,流光溢彩好不炫目。

不遠處的薄幸似笑非笑瞧了子瀟一眼,而後雙臂交叉放在腦後,慢悠悠地朝著他走過來,不急不緩道,“你這匕首裏的刺靈功夫不錯,若不是我的力量已經恢覆兩分,方才那道靈力早就震得我肋骨碎裂了。”

他在子瀟跟前站定了,將匕首般的鋒利雙眉輕輕一挑,“時候不早,我先回去了。方才你的問題我便在這兒跟你解答罷,我給你下的毒大約還有一年半的光景,便會使你毒發身亡。在這期間,你偶爾會有毒發的時候,或許會疼痛難忍,但熬熬也就過去了。”

薄幸歪著腦袋朝面色蒼白的子瀟翩然一笑,“你若是在這一年半,還未將扇子拿到手,便別怪我無情了哦,我的子瀟美人兒……”

他即將觸碰到子瀟那膩白面容的手指,被空氣裏一抹寒光四射的刀刃定在風裏,尷尬萬千。

皎月下,子瀟含著兩抹流轉的如水眼波,面帶桃色嫵媚動人,朱紅的雙唇間叼著一片蟬翼般的鋼刃,冷冽的寒光與妖媚的眼神一同投在薄幸的面上。

就仿佛是萬千桃花擁著一把匕首,灼灼粉光裏的寒意。

薄幸冷哼一聲,悻悻收回手指,瞧著眼下這神情誘人卻口中含刃的美男子,諷道:“你不亮出鋼刃我險些忘記,你子瀟本是南家暗器的後人,南子瀟……若是我沒有記錯,你的絕活兒並不是耍匕首,而是這透明無形薄如蟬翼的‘口刃’?可惜啊可惜,南家後人又如何?還不是一樣淪落至此,靠著一副好身段,張腿便來銀子?”

“你……!”那片鋼刃嗖的一聲縮回子瀟口中,他朝著虛空裏一揮袖,瞬間便戳出一把綠光爍爍的袖劍,朝著薄幸劈風刺去。

為時已晚,薄幸躍上半空顯出了妖形,古怪的白光大盛。

他拍著兩片濃密的白羽翼,朝著子瀟輕笑幾聲,便轉身飛入高空,瞧不清楚了。

樹影婆娑搖月光,子瀟站在這一地的破碎光斑裏,嫵媚的精致容顏被簌簌而下的柔滑青絲隱著,瞧不見是何神情。半截袖劍露出他的華美衣袖,寒光閃閃,將這妖嬈花魁的身影映襯得一片寂寥。

恍神間,不遠處長安城裏的喧嘩燈影,仿佛都與自己沒有幹系了,那些酒色財氣,那些笙歌艷舞,都無關於他。

塵世間的一切,也不過如此罷。他想,或許除了自己的命,便再也沒有別的事物能夠牽動喜怒了。

茍且偷生,沈醉於世俗,便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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