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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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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林墨關走到哪裏,就殺到哪裏,只要是和他遇上的人,無一幸免。

眾人見教主發了瘋似的大開殺戒,都是驚訝無比。

其實如果眾人組織起來群起攻之,並不是沒有勝算的。問題只是教主現在的模樣太過猙獰可怖,突然就把他們駭住了,宛如一盤散沙零零散散作鬥爭,當然不是林墨關的對手。

打又打不過,死又不想死,於是能躲就躲,不然就往山莊外逃跑。然而逃到外面,撞上圍堵在那裏的軍隊,下場也好不到哪兒去。

就這樣,林墨關從山莊裏殺到莊外,一具具屍體在他身邊倒下,鮮血順著他的腳下向外蔓延。

那些士兵遠遠望見這情景,但覺看到一只鬼神踏血而來,一邊感到膽戰心驚,一邊又不明就裏。

他們這還沒開始進攻呢,清玉教怎麼就搞成這樣?內訌了?

照這樣下去,那個鬼神樣的男子遲早會殺到他們這邊來,於是有人打算主動出擊,先發制人。但卻被付若庭阻止,讓他們暫且靜觀其變。

此時付若庭肩膀上的傷勢已經妥善處理過,不會有大礙。剛才聽衛兵通報說清玉教發生了怪事,他出來查看,結果就看到林墨關如今這化身為鬼神的奇異模樣。

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但又不想讓士兵立刻有所行動,而只是繼續看著,思忖著……

這個人,要是之前答應了他的條件,現在也不至於變成這樣吧?亦即是說,他寧可如此這般,也不願意妥協……

可以說,幾乎所有人都想離現在的林墨關越遠越好,唯獨一個人非但不逃,反倒追著他不斷跑近。

這個人就是樊謙。他在林墨關身後一路追一路叫喊,然而林墨關始終不理會他,一心朝有人的地方殺去。

樊謙只好一鼓作氣地追上,總算接近到了伸手可及的距離。還來不及開口,林墨關就察覺到身後有人而轉過身來,劍也同時揮過來,就在距離樊謙脖子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

這……是還認得他吧?冷汗從樊謙後頸滑落,他不是不惶恐的,尤其是在一路上看過那麼多死人之後。

但無論如何,該說的話,該做的事,還是一定要說要做。

「林大哥,林大哥……」

他連聲喚著,企圖喚回對方的理智,「看看我,知道我是誰嗎?我是樊謙,小謙啊……你沒有印象了嗎?」

林墨關面無表情地望著他,一只眼裏血流不止,另一只眼裏也是紅光彌漫,光芒之下渾濁深沈,什麼端倪也看不出來。

樊謙用力握拳,不願氣餒也不能氣餒:「夠了林大哥,別再殺人了,快清醒過來。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你會很危險的,會有生命危險!我沒有騙你,請你清醒一點好嗎?認真聽聽我說的話啊。」

「……」

「你在聽嗎?林大哥,林墨關!」樊謙猛然大叫,一直得不到任何回應,讓他越來越心急火燎。

「夠了夠了夠了!快點清醒,別再繼續發瘋!睜大眼睛看看,好好看清楚你在做什麼,看你都做了些什麼。你不應該這樣,你不是這樣的,這不是你!不要變成一個陌生人,不要再做危險的事,不要不理我,拜托你了,林大哥……」

聲聲懇切地訴說著,伸出雙手想去捧住他的臉,盡管那張臉由始至終沒有絲毫動容。

突然,一個東西進入樊謙的視野,朝著林墨關的背後飛掠而來。

樊謙手上動作一轉,不假思索地推開面前人,兩人位置一換,那只箭矢就刺進了樊謙後背。

林墨關見了這一幕,擡起眼,看向箭所射來的方向。

大軍陣前,付若庭身邊站著一個武將,手握長弓。當然,如果不是得到了主帥的授意,他是不會這麼做的。

林墨關看看他,看看付若庭,然後看回此時站在面前的人。這人面色煞白,臉上冷汗如同雨下。

「靠,原來中箭這麼痛……」看電影裏那些人身上插著箭還活蹦亂跳,原來真的只是電影而已!騙慘人了,萬惡的導演編劇演員以及所有路人甲乙丙丁……

樊謙低咒著,吃力地扯了扯嘴角,忽然想笑。

「終於,我也有機會保護你一次了……」含糊說了一句,就感到背上痛得不行,他齜牙咧嘴地吸著氣,拼盡意志力,堅持把話說下去。

「你也不用感謝我,只要趕快清醒……清醒過來就好。我們一起回去,再好好商量有什麼對策,好嗎?」

林墨關依舊沈默。

樊謙不肯相信他會永遠沈默下去,正要再次開口,又一支箭飛射過來,再次刺進樊謙後背,他渾身一顫,終於再也站不住,往前一跌,栽倒在林墨關胸前。

林墨關沒有扶他,居高臨下,眼看著他一點點半跪下去。

就這樣過了一會兒,突然縱身而起,朝著大軍方向疾掠而去。

敵人來得如此猝不及防,好些人都來不及反應,還是弓箭手最先回過神,連忙彎弓搭箭。

密密麻麻的箭矢向林墨關包圍而去,眼看不可能避開,可就在一瞬間,被一股無形的氣流呼嘯吹開,有些甚至被彈回去射中了自己人。

這人的身手,簡直是非人的境界──即使在一眼一手已廢的情況下。

付若庭身邊的衛兵連忙護主退避,其他士兵則舉了兵器上前迎敵。既然弓箭沒用,刀槍棍棒之類的總不可能被彈飛回來吧。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大軍之中只聽見哀嚎陣陣,伴隨著鮮血四濺。

「林大哥……」樊謙望著那副情景,不忍目睹地閉上眼。

千、魔、萬、障──

他已經停不下來了。他不會自己停手,他會一直一直殺下去,直到殺得沒力氣,或者是被對方殺死為止……

樊謙重新睜眼,努力站了起來,踉踉蹌蹌朝那邊走去,還沒走出幾步就摔倒在地。喘了幾口氣,重新站起來,往前走著走著,再次倒下。

不行,背上太痛了,痛到站不起來。可是又不能不去管那個人,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就這樣自我毀滅,決不能……

樊謙咬緊牙關,手腳並用往前爬去:「林大哥,回來,回來,林大哥……」

氣若游絲的聲音,除了他自己,大概就只有那幾只與他共同前進著的螞蟻能聽得見了。

好吧,那就繼續爬,一點一點,就算再慢,只要有在持續接近就好。

其實背上好像已經失去知覺,不會痛了,但就是沒有力氣站起來,只能機械般地爬爬爬爬──

終於,越來越近了。在林墨關發現他之前,那些士兵首先發現了他,便想過來砍殺,但被身邊的人阻止。

何必多此一舉?這人中了兩箭,連走路都走不了,不用理會他,他也不行了。

於是他暫時安全,繼續往前爬爬爬。

「林大哥……」

就在這一瞬,林墨關的劍在一個士兵肩上停住了。

他好像聽見了什麼。

那些被他像切菜一樣屠殺的士兵們見他突然停止行動,反而更是緊張。直到看見他轉過身去,竟然以背後對著他們,頓時感到機不可失,預備突襲,卻被王爺下令阻止。

於是,剛才還吵吵嚷嚷的大軍之中一下子安靜下來,幾近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包圍著同一方向,同一個人──

而這個人則是垂著眼,看著另一個人緩慢而不停歇地爬過來,一直來到他腳下。

累死了……哦不,不行,不能死。樊謙喘籲片刻,才發出聲音:「林大哥,我想回家。」

「……」

「我想爸爸,想媽媽,想小雨……」喃喃著,如同夢囈。

是回光返照嗎?思維開始回溯,往事一幕一幕。

「我還想,看看我的二十五歲生日禮物……」

林墨關眉尖一震,手掌不知不覺張開,染滿鮮血的劍從手中滑落。膝蓋一彎蹲了下去,把樊謙翻過身來輕輕抱起,薄唇掀開,似乎想說話,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樊謙看著他,視野有點模糊,看不清他的模樣。眼皮也越來越沈重,只要閉上眼就輕松了……腦子裏這麼想著,卻還是努力把眼睛睜大,想看得更清楚。

「林大哥,還記得嗎?你說過,到我二十五歲生日那天,會送我一份特別的禮物。我的確拿到了……我去給你掃墓的時候,從你媽媽手上拿到了那個盒子。可我還沒來得及看看盒子裏是什麼,就……」

忽然有鮮血從喉嚨裏湧出來,他被嗆得咳嗽幾聲,好不容易喘過氣來,抓緊時間問道:「能不能你告訴我,那個盒子裏是什麼?」

問出來了,可結果還是沒有時間等到答案,眼裏的光芒就迅速消失,合上了雙眼。

林墨關的嘴唇開開合合,一次又一次,終於擠出話語:「小謙,小謙……」呼喚了好幾聲,一聲也得不到回應。

「救他!」突然大吼,左右環顧。眼裏依舊是猩紅的,但不再是嗜血的瘋狂,而是徹骨的悲涼。

「救他!救他!」反反覆覆,只有這兩個字,在人群中不斷回蕩。

直到,有個深沈的嗓音應了聲:「好。」

※ ※ ※ ※

迷迷糊糊中,樊謙覺得呼吸困難,不得已醒轉過來,發現自己是趴著睡的,難怪喘不過氣。想翻身平躺,剛一動背後就傳來劇痛。

正納悶那股痛楚是怎麼回事,就聽到一句問話:「你醒了?」緊接著,一個人影在床邊坐了下來。

側目斜瞟過去,原來是百裏淵。

為什麼會是百裏淵?樊謙覺得有哪裏怪怪的,可腦子昏昏沈沈,一時想不出所以然,隨口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客棧。」百裏淵回答。

「哦……」

樊謙還是覺得趴著很難受,再次嘗試翻身,被百裏淵發現他的意圖,立刻按住他的肩膀:「不要亂動,你背上的傷還沒好。」

「嗯?」背上的傷?背上的……

突然之間,與這個傷有關的記憶一股腦地湧入腦海,不論是受傷之前的,還是受傷之後的……

巨大的信息量令他腦袋一陣脹痛,蹙緊眉頭,本打算等到頭痛好轉,卻猛地想起什麼。

「林大哥!」驚呼失聲,四下張望,沒有發現那個人的身影。

「林大哥在哪裏?他怎麼樣?」

「林大哥?」百裏淵迷惑。

「就是林……冉瀟湘。」

「冉瀟湘……」百裏淵皺眉,臉上飄過一片陰影,「他在王城。」

「王城?」樊謙錯愕,「他怎麼到那種地方去了?」

「……」百裏淵沒有答話。

「他在那裏做什麼?」

「……」

「那天後來發生了什麼,情況怎麼樣?」

「那天──」百裏淵終於開口,「後來的情況我也沒親眼看見,只是聽說,鎮蠻王答應了放你一命,並讓軍醫給你醫治。而作為條件,冉瀟湘則隨大軍被帶到王城,關入大牢。」

「關入大牢?」樊謙楞了幾秒,「然後呢,他會怎麼樣?要被關很久嗎?」

被關很久?百裏淵無聲嘆氣:「十月十六,也就是十天後──處死。」

「什麼?!」樊謙騰地坐起來,背上的痛楚已經感覺不到,不顧一切就想往床下跳。

百裏淵當然要阻止,可是不管怎麼勸他都不肯躺下,又不敢大力推搡,怕萬一扯到他的傷口。

「為什麼要處死他?」他追問,「為什麼?這是怎麼回事?他到底做了什麼?」

「那天他殺了許多人,也有許多人都看見,他那走火入魔一般的癲狂模樣。」

百裏淵說,「他們的說辭是,如此一個魔頭絕不可留其性命,為禍人間,必須處死──以儆效尤。」

「不!」樊謙一下子撲到床下,還沒站穩就摔倒在地。

百裏淵想把他扶起來,他起先是拒絕推搡,後來又緊緊握住百裏淵的手,懇求:「我要去王城,我要去找他,你帶我去……」

「不可以。」百裏淵搖頭,「你的傷勢還沒好,不能再……」

「我不在乎。」樊謙斷然地截過話,把對方的手越握越緊,「拜托你,帶我去找他,求求你,求求你……」

百裏淵不想讓他冒著可能拖垮身體的風險往王城跑,然而,面對他這翻來覆去的苦苦哀求,終究還是妥協:「好,我帶你去,你先回床上躺著,我馬上去安排。」

樊謙連番道謝,這才讓百裏淵把他扶回床上睡下,隨後百裏淵就離開了房間前去安排。

樊謙側躺在床上,視線從開啟的窗戶飛了出去,想要到達從這裏看不到的遠方。

「不要死啊,林大哥。」呢喃著,慢慢閉上眼,「千萬不要死,不要又死一次……」

回想起來,其實那時林墨關不是說過除了生離只能死別,就算死也要一起死嗎?結果呢,真正面臨生死關頭的時刻,卻還是只為他考慮,一心想讓他活下來……

根本就不忍心讓他死。笨蛋,真是個大笨蛋。

敢再一個人隨便死掉的話,絕對不會原諒你……

※ ※ ※ ※

樊謙與百裏淵日夜兼程,一路馬不停蹄,終於在十天後順利到達王城。

正是午時,兩人直奔刑場,周邊已經站了很多人,人潮由外到內一圈圈圍起來,可謂是人山人海,基本都是來看熱鬧的。

處死犯人嘛,其實不稀奇,稀奇的是這個犯人的身份,以及處刑方式……

樊謙想往人群裏面沖,百裏淵把他攔住,走到前方幫他開道,穿越重重障礙,好不容易才來到人群最前方。

只見廣場中央,林墨關被綁在一根木樁上,兩手在身後捆緊,身上是一席素凈如雪的白衣裳,烏絲瀑懸,樣子看上去倒不像是一個即將赴死的犯人。

而在他腳下,堆積著大片木柴。

原來今天所使用的處刑方式並非一般的斬首,而是火刑──最殘酷的一種。

「林大哥!」樊謙高聲呼叫,可林墨關卻不理他,不看他,眼皮連顫也不顫,好像什麼都沒聽見。

樊謙想到他面前去,但被現場維持秩序的衛兵攔住,百裏淵也從身後拉住他。這裏畢竟是刑場,亂來不得。

樊謙一時無計可施,只能連聲大叫。

林墨關始終毫無反應,眼神空洞,好似一個麻木不仁的木頭人。

「林大哥……」樊謙無法理解,「到底怎麼了?為什麼不理我?」

「他的模樣……」百裏淵推測,「多半是被餵了毒。」

「毒?」

「聽說王宮裏會給重罪的人餵一種毒,中毒者將失去神志,什麼都不看不聽不想,並且這毒無藥可解,中毒者將永遠變成行屍走肉。」

對一個即將處死的人用這種毒,似乎是多此一舉,只不過,大概是考慮到這個人武功太高強,如果不把他完全控制住,說不準會出現什麼意外狀況,所以……

百裏淵喟然:「所以,現在他已經聽不見你,就算看著你,也不會認識你。」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他可是一心一意跑來找這人的啊,這人怎麼可以不認識他?不、認、識、他?!

萬萬不能接受這種事,樊謙奮力一掙,甩開了百裏淵,不計後果地往場中沖去。

又有衛兵喝罵著過來攔他。

忽然有人下令:「不管他。」

衛兵一楞,轉過頭去。位於刑場南面的觀刑臺上,付若庭居高臨下地站在那裏。

既然是王爺的意思,衛兵自然聽從。

得益於此,樊謙順利跑到林墨關面前,捧住他的面頰,目光往他眼裏直直地、深深地看進去:「林大哥,你聽得到嗎?你看得見我嗎?林大哥你看看我,難道你不認識我了?你真的不認識我了?」

「……」

「快點看看我,林大哥,我是樊謙啊!快記起我……林大哥,我求求你了,求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任憑樊謙怎麼催促哀求,林墨關始終毫無反應。即便樊謙主動把臉湊到他眼前,他的目光依舊沒有焦距,仿佛眼前只是空氣。

觀刑臺上,付若庭望著這副畫面,若有所思地瞇了瞇眼,下令:「行刑。」

行刑人正在臺下候著,聽到命令下達,卻是一楞:「現在?」

「現在。」

「可是這個人……」看了看還守在犯人身邊不肯離開的那位青年,要是現在就行刑的話……

「不用管他。」付若庭就只這麼一句,目光轉到另一個人身上,微微一閃,旋即平覆。

他不是沒有給過機會,可惜這個人非但不把握,甚至把彼此都逼到沒有退路。

已經不能收服他,如果再不處治他,即便是對那上萬士兵也沒法交差了。

那好吧,既然得不到,那麼大家就都別想得到……

見王爺說得不容置疑,行刑人困擾地摸摸腦袋,只好走上前去。

看出行刑人的意圖,百裏淵大吃一驚,想去阻止,人群中忽然伸出一只手,將他拉住,隨即他就感覺到自己陷進了什麼人懷中,穴道被點,再也動彈不得……

至此,樊謙已經清楚明白,不管他再說什麼做什麼,林墨關都不可能再回應他了。所以他停止了一切行為,靜靜凝視著對方,目不轉睛。

因為,如果不抓緊時間多看看,就再也沒機會看了……

火種被點燃,扔在已經澆過油的木柴堆上,火勢瞬時熊熊而起,一下子就蔓延開來。

樊謙感覺到雙腳一陣灼痛,吸了口氣,張開雙臂把面前人抱住。

旁觀的人們看到這一幕,不約而同地倒抽了大口寒氣,有人傻了眼,也有人不忍心,別過了頭。

「真沒想到,還以為多麼幸運重生了一次,最後就是這樣的結局啊……」樊謙低嘆著,臉頰在對方臉上輕蹭。

風呼呼吹,火勢迅猛增大,不一會兒就燒著了兩人的衣服。

「不過還好,幸好可以跟你重逢這麼一次,讓我了解到你的心意,也讓我明白了我自己的心情。」

樊謙轉過臉,在對方唇上印下一吻,有些幹燥,但軟軟的。

「我愛你。」

收攏雙臂抱得更緊,柔聲細語,「林墨關,林大哥,我愛你,也許發現得有點遲,也許沒有半生那麼長,但是到死為止,我都愛著你。」

火勢還在增大,連長發也開始燃燒,被風吹起,飄揚翻飛,猶如兩只浴火而生的鳳凰。

「如果有來生,希望還會遇見你,下一次,我們一定要一起過二十五歲,還有三十五歲,四十五歲,五十五歲……一百零五歲……」

聽著的人面無表情,眼神依舊沒有焦距,仿佛漂浮在虛空中。

就這麼靜靜的,不知不覺間,修長的眼角溢出了一滴水珠,沿著面頰滑落而下,在烈火中消逝。

※ ※ ※ ※

什麼氣味,這麼刺鼻?唔……像是藥水味?見鬼,讓人頭暈腦脹……

樊謙艱難地撐開如有萬斤重的眼簾,眼裏映入一片純白。這是……天堂?

視線四下一轉。

不,不是天堂,看樣子是醫院裏的病房。為什麼他會在這種地方?

哎,頭好痛,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好像有千萬只線團互相交纏……

「哥!」乍然聽見一聲呼喚。

樊謙撇眼看去,只見樊雨撲了過來:「哥你總算醒了!」

總算醒了?難道他睡很久了嗎?樊謙努力地整理思緒,樊雨也沒繼續騷擾他,轉身跑到門外:「爸爸媽媽,哥醒了!」

很快,樊爸爸和樊媽媽就進到房裏來,看見樊謙睜著眼睛,都露出一臉安心。

「小謙啊,感覺怎麼樣?」樊媽媽詢問,「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叫護士來看看?」

「不用,我沒事……」身上不痛不癢的,應該是沒什麼關系吧?

話說回來──「我怎麼會在這裏?」

「你不記得了嗎?之前,你和小雨被匪徒綁架了。」

「是啊,真沒想到會碰上這樣事,真倒黴。幸虧林大哥及時趕去,把我們救了出來。」

樊雨接過話,嘰嘰喳喳地說,「當時真是好驚險呀,槍林彈雨的,我還以為死定了呢。」縮縮脖子,想起來還是後怕。

「說什麼傻話?」樊爸爸在女兒頭頂拍了一下,嘆了口氣,點點頭,「這次確實多虧了墨關。要不是他,真不知道事情會變成什麼樣。」

樊謙一臉迷茫。多虧了林大哥?林大哥及時趕去救了他們?這到底是……

等等,腦子裏好像有什麼東西,快要脹開了似的。

他按住額頭,眉心越擠越緊,總覺得現在好像有什麼不對,或者說,是遺漏了什麼東西,很重要的東西……

「林大哥呢?」

「他在另一間病房。他的傷比你嚴重一點,不過醫生說不會有大礙,你不用太擔心。」

「喔,我要去看他。」樊謙撐著身體坐起來,大腦登時一陣眩暈,但也還不至於讓人倒下。

「你先別急。」樊爸爸說,「墨關還昏迷著,你先好好休息,等他醒了再去看他也是一樣。」

「不要緊,我就去看看他,不會打擾他什麼。」

「但你自己也才剛醒……」

「好啦,哥想去就讓他去嘛。」樊雨擠過來挽住樊謙的胳膊,俏皮地眨眨眼,「怎麼說也是救命恩人嘛,肯定是要去看看的啦。走吧,哥,我扶你。」

樊爸爸無可奈何,只好說:「註意一點,別勉強。」說完退到一邊,讓樊謙從床上下來,目送樊雨扶著他離開了病房。

到達另一間病房外,推門進去,一眼就看見那人躺在床上,臉上戴著氧氣罩,古銅色的肌膚罕見地泛著蒼白,但睡得卻似乎很安詳。

樊雨把凳子拉過來放到床邊,讓樊謙坐下。樊謙說:「你先出去吧。」

「你一個人沒關系嗎?」

「沒關系。」

「嗯……」樊雨想了想,「那好吧,我就在外面,你有事就叫我喔。」

樊雨離開後,樊謙的註意力便全部集中了在床上那人身上。

那張臉,是熟悉的,卻又莫名覺得有點陌生,好像已經很久沒看見過似的。可是按照其他人的說法,他去救他們不就是之前才發生的事嗎?那又為什麼……

腦袋裏面又開始隱隱脹痛,似乎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

樊謙揉著太陽穴,身體漸漸壓低,把額頭枕在對方那只平放在身側的手背上。手的溫度,卻又是熟悉的,仿佛從來不曾放開過。

合起雙眼,讓眼前一片黑暗,就在這黑暗中好好想一想,到底是忘記了什麼……

時間靜靜,一分一秒流逝,不知過了多久,樊謙忽然感覺到額上傳來動靜,似乎是……對方的手指在動。

立即擡頭,恰好看見那人睜開眼,目光起初在半空中漂浮,然後逐漸聚焦,視線垂低,向這邊看了過來。

兩雙眼對視片刻,樊謙首先笑了起來:「醒了?」自然而然般地牽起對方的手,在手指上落下一吻。

林墨關眉梢一挑。

「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樊謙接著說。

林墨關輕輕搖頭,依舊沈默。倒不是不想說話,只是目前戴著氧氣罩,說話不方便,況且也沒有什麼話非說不可。

有些東西還是迷迷糊糊的,說不清道不明……

「還記得之前發生的事嗎?」

聽見樊謙這樣問,林墨關想了想,再次搖頭。

果然,就像他之前剛醒來時的狀況一樣,樊謙並不意外地笑了笑:「沒關系,我都記起來了,我來告訴你。」

有意頓了一下,才說下去,「我們回到過去了。」

回到過去?林墨關半瞇眼簾。

接著樊謙就給他詳細解釋。確切來說,他們是回到了最後那幾分鍾。

當時他們來到那個電梯口,上一次,林墨關選擇了讓他獨自逃生,之後的事……不再贅述。

而這一次,林墨關是跟他一起跳了下去。

當然不是直接跳,林墨關讓他緊抱住自己,在跳出的瞬間把佩刀刺進墻壁,再以佩刀作為支點,在墻壁之間來回,就這樣一階一階不斷往下,從不停歇,也從不失手,靈敏得不可思議。更何況那還是同時支撐著兩個人,以人類的體能而言,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然而林墨關真的做到了,只是當快要著地的時候,匪徒找到了那個樓梯口,舉槍向下掃射,林墨關為保護樊謙而中了幾槍。

離開了電梯口,就往前跑,迎著光飛奔而去,一直跑到外面,到了安全地方,兩個人突然就同時失去意識。

聽完樊謙這番敘述,林墨關神情深邃,陷入沈思。

樊謙半感嘆半戲謔地說:「還真神奇啊,你是怎麼做到的?你現在已經不是那個絕世高手了啊。」

林墨關搖頭──他也無法回答,當時只想著無論如何也要帶著樊謙逃生,一定要活下去,要一起活下去,就直覺性地那麼做了。

「還是說,你把在那邊學到的東西也帶到了這邊來?」樊謙接著說,「比如一些技巧手法之類的……雖然不再是那個絕世高手,但也還算是個小高手?」

林墨關眨了眨眼,有些玩味,或許真是這麼回事也說不定?

樊謙凝眸看著他,忽然說:「你果然也記得這些事,對嗎?」

「……」

讀懂他的沈默,樊謙托住下巴:「所以說,並不是我做夢,我們是真的在另一個時空重逢了,並且生活過,然後還一起死掉……」

呃,死掉什麼的,說起來似乎有點沈重,但也許是因為已經物事全非的關系,現在回想起來除了唏噓感嘆,倒也沒有多少痛苦感覺。

林墨關回視著他,點頭。

是的,他們不是做夢……

「但這太神奇了,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我一點頭緒也找不到啊,真邪門。」樊謙咂舌。

在這邊死了,在那邊重生,而在那邊死了,又在這邊重生……哦,其實也不算重生,準確來說他們只是回到了原本的身體,而且,時光還比上次最後的記憶推前了兩年多。

不過對於林墨關而言,只推前了十幾分鍾而已。

「算了,不管怎麼樣,能回來就好。」都還活著,就好。

樊謙不自覺地笑起來,林墨關看著他,唇角微抿,無聲無息,似乎也笑了。

樊謙忽然一陣失神,為什麼會覺得這張笑臉恍如隔世?

不,不是恍如,而是真的隔世。

曾經以為,再也不能看見這個人的笑,最後對於這張臉的印象,只是墓碑上的那張照片……

心潮絲絲湧動起來,他抿了抿唇,不知為什麼居然有點緊張,就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小男生。

硬著頭皮,說:「林大哥,我想親親你,可以嗎?」

林墨關緩緩眨了一下眼──當然可以,怎麼會不可以?

其實對這結果不該意外,可樊謙卻還是感覺松了一口氣。

不知是不是因為換了環境,換了立場,換了這個那個……有些早已熟稔的東西,又重新變得有點陌生別扭起來?

好吧,不管一切怎麼變,他們兩個都沒有變,也不會變……

定了定心,從椅子裏站起來,彎下腰,把對方臉上的氧氣罩拿了下來。

「要不要緊?」還是有點擔心,好不容易活下來了,萬一再被他弄出什麼小失誤……那他就真的要一頭撞死算了。

「沒事。」林墨關回話,聲音很輕很輕。

樊謙卻聽得字字清晰,好像刻進了心底深處。闊別兩年的這個聲音,還是這麼熟悉,這麼……讓人安心。

屏住呼吸,趨身而下,輕輕覆住那雙唇,蜻蜓點水的三秒,馬上離開。

兩雙眼近在彼此眼前,眼中所有細節無可藏匿。就這麼對視著,心領神會,然後再次吻在一起。

嚴格來說,這是「樊謙」和「林墨關」兩人的第一次親吻,不再依托於別人的軀殼,終於真真正正感受到原本的那個人。

閉上眼,認真感覺對方嘴唇的溫暖和柔軟,感覺此時的一切一切……

呼吸,證明彼此都活著;觸感,證明彼此親密著;心跳,證明彼此深愛著。

這一剎那,即是永恒。

……忽然,病房大門打開,林家二老走了進來。

樊謙忙不疊直起身,簡直不敢擡頭看人,心虛地喚道:「伯父伯母好。」

那邊廂,林媽媽看著這兩人,笑得合不攏嘴:「哎喲,真不好意思,忘了敲門,打擾你們了嗎?」

「呃……」打、打擾?

樊謙不敢多想,飛快搖頭,「沒有,沒有。」

話雖如此,林媽媽卻還是說:「那你們慢慢聊,我們還是等下再來吧。」說完就拉著林爸爸走了出去,來匆匆去也匆匆,不知道到底是幹嘛來的。

樊謙松了口氣,坐回椅子裏擦了擦汗,再回頭想想,總覺得不太對勁:「是我想太多了嗎?伯母剛剛笑得好像有點……深不可測?」

林墨關滿面平靜:「我愛你這麼多年,你認為我家人真會毫不知情?」

「什──什麼?!」樊謙像被電擊似的跳起來,「你是說,他們知道你對我,你……」

實在無法組織語言,呻吟一聲抱住頭,重新跌回了椅子裏,「老天啊,這下叫我以後該怎麼面對他們……」

林墨關安慰:「沒關系,不用緊張。」

「怎麼可能沒關系?」樊謙懊惱,就算他和林墨關現在是這樣,可是有些事情他還來不及考慮過啊。

雙手把頭抱得更緊:「完了完了,真不知道伯父伯母以後會用什麼眼光看我……」

「看兒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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