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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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就像是抹去了塵垢的寶珠般,清澈無瑕。

「我們肯定會突破難關的,我相信我們這次重逢,絕對不是為了再一次的離別。」

說著,樊謙把唇角越揚越高,更顯得信心洋溢,「俗話說先苦後甜,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不經歷風雨怎麼見彩虹,還有,呃……總之我們一定會沒事的啦,我們可是被白貓大神眷顧著呢,你說是不是?」

林墨關沒有答話。

是不想答話,還是不需要答話,其實不重要了。

總之樊謙看到,他眼中的陰影慢慢慢慢消散,回握住自己的手,用力捏了捏,像是在感受著什麼,又似乎在傳達什麼。

另一只手也伸了出去,環過樊謙後背,將人往懷裏摟過來。

過緊的擁抱,甚至讓樊謙有點窒息,但並沒有掙紮,反而也用力把對方回抱住。

窒息?那就窒息過去也沒關系,反正只要是和這個人在一起就好了……

「嗯,我決定了。」樊謙突然冒出一句。

林墨關問:「決定什麼?」

樊謙咧咧嘴:「因為我不知道這個譚淩波的生日到底是哪天,那我想幹脆就把今天作為我的生日好了,因為今天……等我們從這裏離開之後,過上新的生活,就算是獲得了新生,對吧?所以就把這一天作為我的新生日,也還滿合適的吧?」

林墨關沈默少頃,應允:「不錯。」

「那太好了!」樊謙喜笑顏開,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話說回來,年齡還是個問題,唔……看起來是二十出頭的樣子,要不就定在二十一歲吧,怎麼樣?」

「嗯。」林墨關沒有異議。

樊謙眨眨眼,眼角滑出一絲不經掩飾的狡黠:「所以四年後的今天就是我的二十五歲生日,二十五,最最特別的二十五喔!我可是連生日禮物都想好了,你想不想知道是什麼啊?」

明明是自己的生日禮物,卻反過來問別人想不想知道,這說好聽一點是撒嬌,說難聽一點基本就是勒索了。

當然更重要的是,有人樂意讓他勒索。

這裏的確就有一個這樣的人,問他:「你想要什麼?」

「哼哼……」樊謙奸笑兩聲,「很簡單,我要一整天什麼都不用做,連下床都不用,三餐有人給我送過來,洗臉什麼的有人服侍,我想玩什麼都有人陪,順便……睡覺也要有人侍寢。嗯,差不多就是這些了。」

「所以,你是要當一天壽星皇帝?」林墨關眉梢微擡。

「可以這麼說。」

樊謙點點頭,伸出手,輕佻地勾起對方的下巴,「怎麼樣,做不做得到啊?我的林──愛妃?」

林墨關也伸出手,反過來扣住樊謙的下巴,話不多說,就此一吻作答。

不深,不淺,不溫,不膩,就這麼簡單一個吻,猶如最簡單也最真摯的承諾。

樊謙會心地笑起來,故意加重語氣:「那我現在就期待著了,真想四年後快點來啊,快來吧快來吧。」

林墨關重新把他擁入懷中。

期待著嗎?或許吧……

四年,過起來其實很快,尤其是跟某個特別的人在一起的話,不要說四年,連四十年都嫌遠遠不夠。

林墨關閉了閉眼,層層深邃如水墨般在黑眸中暈染而開,薄唇微微一抿,送出六個字:「生日快樂,小謙。」

雖然還有點早,雖然目前還沒有生日禮物,總之,就先預祝從今天開始,往後的每一年,都可以陪著這個小壽星一起度過沒有悲傷更沒有離別的生日吧。

「嗯?」樊謙很快領悟,環繞在對方身後的雙手纏得更緊,「嗯,謝謝,我很快樂。」

※ ※ ※ ※

不管怎麼說,當下,還有更重要的事亟待解決。如不解決,不要說四年後,就連今天這個生日都沒法好好過。

樊謙在先前那樣突發奇想之餘,也沒有忘記冥思苦想,到底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幫他們脫身。

靠武力行不通,妥協更是萬萬不可能,那麼該怎麼辦呢?既要能離開這個鬼地方,又要避免與付王爺的大軍正面沖突……

「對了,電視裏不是常常演到那些什麼皇宮啊,這個教啊那個莊啊之類的地方,一般都會有秘密通道吧。」

他問,「清玉教這麼大,沒有一兩個秘密通道什麼的,會不會有點說不過去啊?」

「的確。」林墨關眼神漸深。

以前他曾經偶然聽佟安聿說起,莊裏有個不為外人所知的信道可以直達山莊區域幾裏開外,當時他還沒有在意,更沒想到有一天會需要用上。

眼下,大概真是關心則亂,他越是想帶樊謙脫身,卻反而越是看不到眼前的關鍵。多虧樊謙這樣一提醒,他才終於想起來。

據佟安聿所說,那個通道是設置在教主閉關練功的禁地之內,至於詳情佟安聿並未多說,還得親自去查看才知道。

聽了這個訊息,樊謙頓時雀躍:「走,我們現在就去看看……對了,還得去通知百裏淵一聲。」如果真能脫身,當然不能把百裏淵拋棄在這裏,否則良心上道義上都說不過去。

林墨關略一思忖:「你先去找他,和他呆在一起。我去禁地那邊查查情形,回頭再來接你。」

畢竟在外面眾目睽睽,他一個人去禁地倒還好說,如果帶上這兩個人,就會比較惹人註目了。

還是等他先確定了通道那邊的情況之後,再看怎麼瞞天過海把那兩人也接過去。

原本他就是要和清玉教撇清關系,不如就趁這次大軍來襲,把清玉教眾留在這裏給付若庭去對付,而他們幾個則就此抽身,自然是最好不過。

※ ※ ※ ※

正如所料,前往禁地的路上,林墨關不時遇上清玉教的人,來向他詢問當前情況,但都不會過分糾纏,很容易擺脫。

順利到達了禁地,用教主令牌開啟機關,「卡嚓」一聲,厚重的石門應聲而開。

林墨關走進門內,裏面是個密室,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黑暗潮濕的味道。

因為是用來練功的地方,不會有什麼多餘擺設,看上去倍顯空曠,一目了然。他四下環顧,目光停留在那個用於練功打坐的青石臺上。

走上前,試著推動石臺,推不動。在石臺邊緣找了找,地面上有個小小的洞眼,乍眼看去並沒有值得註意的地方,但是敏銳的直覺告訴他,這個洞眼裏絕對有文章。

他將教主令牌拿出來,用前端插進洞眼,大概插入三分之一左右就到了底。之後再次嘗試推動石臺。

──動了!

將石臺全部推開之後,呈現出一個洞口,直徑半米,一眼望下去黑漆漆的,看不到底。看來如果想下去的話,至少得準備幾根火折子才行。

總之,這顯然就是佟安聿所說的秘密通道了。那麼接下來,就要看怎樣把樊謙他們隱蔽地接過來。

林墨關後退一步,準備把石臺推回原位,忽然有一群人從門外湧入,趙捷走在正中間,而在他兩側的,一個是百裏淵,一個是樊謙,兩人分別被人扣住,脖子上架著一把利劍。

看見林墨關,樊謙臉色焦急,嘴巴張了張,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也不需要他多說,當前局勢看在林墨關眼裏,已經清楚明白。

為什麼趙捷會帶人來,顯然是之前他過來的時候被人註意了,雖不能對他實施跟蹤,但大略猜到一個去向還是可以的。

至於為什麼要挾持樊謙和百裏淵,原因就在趙捷手裏。

──一封信函。正是付若庭先前派人送來的那封信。

只能說是百密一疏嗎?什麼都考慮過,卻獨獨忘了這封信,把它留在了樊謙身上。

「敢問教主,這是怎麼回事?」趙捷晃晃手裏的信,斜睨了百裏淵一眼。

「鎮蠻王要的不就是這個人嗎?那麼教主方才還去與對方談判什麼,將人給他們送去不就結了?」說著,臉上透出露骨的質疑,顯然是以為林墨關有什麼陰謀,更或者與敵軍有所勾結。

林墨關的目光從樊謙臉上轉向趙捷,眼神漸漸陰鷙:「他們要的不是百裏淵。」

「不是他?」趙捷不信,「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怎會不是?」

「只是以這個名義發兵,他們真正要的,是剿滅清玉教。」從某種方面上來說,這是事實。

然而聽在趙捷耳裏卻只覺得更加荒唐:「清玉教與朝廷素無瓜葛,無緣無故,突然發兵來襲,豈有這種道理?」

「另有目的。」

「什麼目的?」

「……總之,即便你把百裏淵給他們送去,清玉教也一樣難逃大劫。」

聽到這麼斬釘截鐵的結論,趙捷的嘴角扭曲起來,驟然邁腳向樊謙走去,伸手就在樊謙臉上一抓,鋼鐵般的手指在皮膚上劃出幾道醒目血痕。

林墨關臉色丕變:「趙捷!」

急欲上前,但見趙捷扣住了樊謙的喉嚨,只要一使力,樊謙將永遠停止呼吸。

腳步立時頓住,一字一字擠出話:「趙捷,就算你拿下這個人,也不會對當前的處境有任何改變。」

「真是這樣嗎?」趙捷挑高眉毛,「教主最近神秘得很,又與此人走得近,想必知道不少我們所不知道的事?更遑論,剛剛找到從龍秘笈下落,就有大軍來襲,該不會這中間藏了一連串陰謀吧?」

林墨關眼裏的冰霜凝得更厚,寒意刺骨,無言地瞪著他,半晌,突然放開了緊繃的眉心,神情一片平靜,平靜得像是一張面具。

「既然如此,你們逃吧。」

突然聽他吐出這麼一句,趙捷有些不明所以:「逃?我們?」

「這裏有個通往外界的地下通道,只要從這出去,就可以逃脫大軍的圍困。」

林墨關說,「這樣還不夠嗎?比起從龍秘笈或是任何人,難道不是你們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趙捷一時無可辯駁。當然不可能辯駁。有什麼能比得上自己的性命重要呢?

只是,林墨關一方面把信件內容隱瞞不提,一方面獨自跑來這裏開啟所謂的通道,轉而又對他們說出這種言論,在他們看來,自然是相當可疑的。

事實上也的確可疑,原本林墨關所抱的意圖就是對他們不利。只不過現在是別無他法,只要先把樊謙從他們手中救下來,其他一切都只能暫緩再說。

於是兩邊對峙著,各懷心思。

過了一會兒,趙捷重新開口,卻還沒來得及發話,突然臉色大變,包括在場其他人也都露出驚愕訝異的神色,目光聚焦在林墨關身後。

林墨關回頭看去,那個通道的洞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水淹沒,水還在往上溢出,速度不快,但源源不斷。

這種情況,難道是地下有什麼地方在漏水?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林墨關也一時毫無頭緒,任憑那水越溢越多,甚至漫過他的腳底。

忽然有人低呼:「呀,水裏有魚!」

魚?林墨關目光一凜。如果是普通的地下水,水裏怎麼可能有魚?

「這……該不會是阡湖裏的水嗎?」

「不會吧?阡湖的水怎麼會跑到這裏來?」

「不然還會是哪兒的水呢?哪兒的水也不該從這裏冒出來啊!」

──幾個人這樣議論開來。

而林墨關聽在耳中,眼神越發深沈。

阡湖,是距離山莊最近的一座湖泊。說是最近,但也沒有近到會水漫山莊的地步。

如果這些真是從阡湖湧過來的水,那麼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人刻意將之引到通道裏……

這個人,是誰?──林墨關會這樣想,趙捷也會。只不過趙捷和他所想的結果,相差了十萬八千裏。

「這就是教主所說的通道嗎?」趙捷從牙縫裏擠出聲音,臉色難看之極,「卻不知教主將這註了水的通道指給我們,究竟是意欲何為?喔,看來這水還註得早了些,如若再遲上幾步,待得我們入了通道,便正好被這水給吞了吧。」

林墨關不置可否。

反正就算他否認,趙捷至多也就是半信半疑。更何況,現在他根本無心理會趙捷是怎麼想,他所在意的只是……通道被水淹,而它既然能達到幾裏開外,路程自然短不了。沒有人可以閉氣那麼遠。

這就意味著,這個通往外界的唯一路徑,也徹底斷絕了。

目光向樊謙投去,樊謙同樣也想到這一點,臉色蒼白,眼裏滿是憂急無助。

林大哥,現在該怎麼辦?我們該怎麼辦才好?

怎麼辦才好……

※ ※ ※ ※

那邊廂,趙捷見林墨關竟然不理會他,連看也不看他,不禁更是惱怒,將樊謙拉到自己手中,同時抽出劍來抵了上去。

劍刃冰冷的觸感直接押在皮膚上,好像隨時準備把喉嚨切開,甚至讓樊謙覺得連吞咽口水都不能,連倒吸一口氣都是小心翼翼的。

而對面,林墨關卻是目光驟變,猶如冰箭般直射而出,仿佛要將威脅著樊謙的所有人全都一箭穿腦。

「放開他!」

聽見這聲命令式的厲喝,趙捷冷笑起來:「放開他?」

冷笑得更大聲,聽在距離他最近的樊謙耳中,感到不寒而栗。

早在之前挾持樊謙過來的時候,趙捷就已經對林墨關的表現有所註意,直到現在,他算是切實無疑地確定了,林墨關是真的緊張極了這個人。

無關乎什麼秘笈不秘笈,就是在乎著這人本身而已……

既然如此,何不拿來好好利用?反正到了這種局面,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這個眼中釘徹底拔除。至於逃跑的事還是秘笈的事,就等這之後再從長計議。

這樣思忖著,趙捷再次開口:「教主,既然是你不仁在先,也就不要怪我們不義了。」

林墨關當然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眼中也掠過一抹冷笑:「你想怎麼樣?」

「這個麼……」趙捷故作沈吟,「教主終究還是教主,我們不能以下犯上,那麼──就請教主引罪自裁,如何?」

自裁?引罪?如果笑得出來,林墨關大概已經捧腹大笑了吧。

真是大言不慚啊!他在世問心無愧,什麼時候輪到這種人來給他判罪?

除了對小謙,以及兩年前遺憾使得二老白發人送黑發人,他不需要對任何人說「對不起」。

看出他眉宇間的冷冽譏誚,趙捷的眼神陰了陰,手下略一著力,劍刃在樊謙頸上押進去幾分,甚至壓出了一道紅印。

瞬即,他就滿意地看到,林墨關眉心緊蹙,再濃烈的譏誚也都被陰影覆蓋。

轉念一想,他說:「教主若是不願自裁,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常言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還請教主自行接受責罰,可好?」

林墨關定定註視著樊謙,以及他頸上那柄劍刃,臉上表情也如同劍刃一般蒼白冰冷。

就這樣過了許久,當趙捷已經快等得失去耐性的時候,終於聽見林墨關回了話:「你想怎麼樣?」

還是先前說過的那句話,只是語調更冷更沈,簡直就像是個沒感情的機器人在說話。

樊謙的心口震動幾下,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

至於趙捷倒是沒有註意,也不打算在意,冷笑著說:「教主一手使得好掌法,一手使得好劍法,著實難以抉擇,不如就交給教主自行定奪吧,是要自廢哪一只手呢?」

自廢一只手?!樊謙倒抽了一口冰涼氣。

這家夥,居然這麼惡毒,說得好聽是不讓人自裁,其實卻是要用更陰毒的手段逼人自殘!

如果可以,他真想扭頭把這惡棍的耳朵一口咬下來。然而劍在頸上,他不能輕舉妄動,只能向著林墨關大叫:「不要聽他的!不要理他啊,他現在這麼說,等你按照他說的做了,到最後他還是不會放過你!這種人根本不能相信,你千萬……」話語戛然而止。

一只蒙在他嘴上的手讓他消了音。而這只手的主人斜睨了他一眼,明顯很厭煩。

剛剛樊謙叫喊的那番話,其實不用多言,趙捷相信林墨關也必定心知肚明。這樣一個精明的人,怎麼可能連這都看不透?

他就是想看看,在明知結果的前提下,這個人又會怎樣做?

很快,他就看到了,那人抽出佩劍,緩緩揚起。包括趙捷在內的幾個人,都暗暗做好了迎擊的準備。

下一瞬,只見劍光一閃,那人手臂橈側現出一道血口,出血量並不大,但是手筋確確實實已斷,幹凈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樊謙屏住呼吸,由於嘴巴被捂住,連叫喊都叫不出來。雙目睜得通圓,眼眶像是要裂開了一樣,刺痛、酸脹,卻沒有潮濕。

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到底為什麼,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要變成這樣?為什麼,為什麼啊──

沒有人可以給他解答,包括他此時註視著的那個人,也只是靜靜站在那裏,像一尊雕像,不開口,不動搖,同樣的堅定,也同樣的冷漠,仿佛連對痛楚都毫無感覺……

其實連趙捷都有點意外林墨關會這麼爽快,當真自廢一手,連眉頭都不皺。這麼看來──他手裏這個小子的重要性又一次得到了驗證!

笑意無聲地湧出嘴角,說:「好,不愧是教主,夠爽快。那麼接下來,就請教主毀去一眼如何?」

「……」這混蛋,還來?!

不!不可以,絕不可以──!樊謙拼了命地從喉嚨擠出聲音,可最終還是發不出話來。

緊接著他就看見,林墨關手起,手落,左邊眼眶血流如註。

……不能呼吸了,真的不能呼吸了,也不想再呼吸了。如果還要面對更多像這樣的畫面,他寧可再也不要呼吸了!

就如同是為了成全他這個「願望」般,他聽見耳邊那個險惡的聲音說:「教主一再欺瞞大家,實在說不過去,既然教主如此枉言不實,以後還是不再開口說話為好──就把舌頭割去算了吧。」

「……」

劍,在林墨關手中再次揚起,越舉越高。

樊謙死死盯著那柄劍,雙眼越發刺痛,他幾乎以為會從眼睛裏流出鮮血來。

但是並沒有,什麼都沒有,眼睛依舊幹幹澀澀。眼前的畫面,也依然清清楚楚。

不期然地,目光從劍刃上跳到了林墨關臉上。四目相對,樊謙楞在當場。

雖然視線交會,但是他卻感覺到一種拒絕。

這個人,拒絕了他的哀求,決定遵從自己的意念。

這個人的意念,是什麼?

還能是什麼?其實很簡單,真的真的很簡單啊,天底下再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事了。

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他們兩個,想要的僅僅只有彼此,相依相伴一同生活下去而已。而在這之前,最基本的就是要活著。

林墨關不會讓樊謙死去,就算要廢掉雙手,挖出雙眼,也決不讓樊謙失去生命。至於,他自己會因此變成怎麼樣?

管不了,也不願管了。

總有一天人都會死去,但,絕不是在今天。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今天,已經約好了的……

所以不能死,一定要活下去,要遵守承諾……

他的這些想法,除了他自己,樊謙最清楚明白。

怎麼可能不明白?更何況,都是死過一次的人,又有誰能比他們更明白活著的意義?

深吸口氣,擡起腳,猛地一踩下去。

趙捷腳尖吃痛,捂在樊謙嘴上的手不禁一松。正待發火,驟然聽見一聲高喊:「林大哥!」

與此同時,樊謙竭力掙紮,不顧頸前那把劍刃,不顧一切。

「夠了!林大哥住手!我不要你再這樣,不要這樣啊!」只想把這個聲音傳達出來,無論如何也一定要傳到對方那裏。無論如何……

不經意,頸上一痛。

血染劍刃。

這一幕,映在林墨關未瞎的那只眼中,看得清清楚楚。剎那之間,另一只眼眶裏的鮮血仿佛流得更兇,更加猩紅,紅得猶如燃燒的烈焰。

而那邊,趙捷也沒料到樊謙會鬧出這麼一出:「你……」

就在趙捷這一走神間,林墨關驟然飛身上前,迅雷不及掩耳,趙捷甚至還沒察覺到他靠近,就被他一拳擊打在胸口,肋骨當場震碎,整個人飛了出去,像一坨泥巴似的撞到墻上。

「你……」趙捷雙眼睜得通圓,猛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甚至濺到林墨關腳下。

他捂住胸口,胸中斷骨插進了心臟。跌跌撞撞往前幾步,突然就像散了架的木偶般倒下,瞪著眼睛停止了呼吸。

在場的另外幾人驚訝萬分,立即退開,聚攏起來往後撤,面朝著林墨關,一邊在防範他,一邊又意圖找機會向他突襲。

始料未及的是,他的攻擊會來得那麼突然,那麼迅猛,揚劍一揮而去。

驚愕的表情還留在他們臉上,腦袋就從脖子上慢慢滑落,之後,身軀才相繼倒下。

另一邊,樊謙跌退兩步,臉色煞白。活到這麼大,從沒親眼目睹過這種場面,而且造成這一切的人還是──

「林大哥……」

聞聲,林墨關轉身走了過來,伸出手,撫上樊謙頸間的那抹紅色。

也許真該說是不幸中的萬幸,當樊謙做出那種突兀舉動的時刻,趙捷本能地手腕一動,劍刃移開了少許,結果樊謙的脖子就從劍上擦過去,皮肉雖劃破了,但並沒傷及動脈。

痛是痛的,但跟這個人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顫抖的指尖探了出去,抹去對方面頰上的鮮血,根本抹不幹凈,血還在流,好像永遠都流不完似的。

痛,真的好痛啊……胸口裏面,痛得像要撕裂了一樣。

樊謙用力咬唇,目光投向林墨關另外一只眼睛。現在,只剩這只眼睛可以和他目光交會了。

然而當目光對上的瞬間,他卻恍然怔住,發現這只眼睛居然一片猩紅,甚至比起另外那只眼裏流出的鮮血還要紅,簡直就像……像是入了魔,渾濁,近乎猙獰。

※ ※ ※ ※

「小謙。」林墨關面無表情地說,「我們沒有退路。」

「沒有退路?」樊謙一楞,很快明白過來。

的確,是沒有退路了。但至少致命的危機已經度過了,不是嗎?

之後的事,再慢慢計議就好,只要他們兩個不再分開就好……

剛要開口,卻被對方搶先:「要麼,我們一起死在這裏。要麼,我們可以活著,但再也不能在一起。」

每說一個字,林墨關眼底的紅色就變得越來越濃豔,如同滴在水中擴散而開的血跡,觸目驚心。

樊謙胸口陣陣抽搐,既是因為他此時的眼神,也是因為他剛才的話語。

其實這些事情,在之前林墨關已經給他說明過,他也是明白的,但眼下他卻又突然不明白了,為什麼對方要再度說及,而且是用這種古怪語氣──

「你說什麼?為什麼這樣說?」

「小謙,你的選擇是什麼?」林墨關不答反問,目光越發淩厲起來。

「我……」選擇?

樊謙一陣語塞,搖搖頭,「不,先不要說什麼選擇啊!事情不會是這樣,就算這邊不行了也還會有其他辦法,不可能就這樣……」

怎麼可能就這樣?不對,不對,太不對了!

前幾天還都好好的,他們的未來應該是充滿了希望才對,怎麼可能……無路可走?

「其他辦法?」林墨關唇邊劃開弧度,不含絲毫溫度,反而令人毛骨悚然,「太天真了。」

樊謙張口結舌。

這個人,竟然這樣說他?用這樣的口吻……不,不光是口吻,現在對方的整個樣子就不對勁,簡直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用力扣住林墨關的胳膊:「林大哥!」

周圍處境再可怕,都不怕,只要這個人還好好的,就什麼都不要緊。但如果連這個人都……

「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真的沒關系嗎?你怎麼……怎麼樣子這麼奇怪?」

「不奇怪。」林墨關語氣平淡,淡到冷酷。他扣住樊謙的下巴,眼簾半瞇起來,卻無法掩蓋眼裏那驚人的紅光……抑或煞氣。

「我說過,我什麼都不在乎,只要有你就夠了。」

一生愛戀的訴說,也不再像是溫柔的情話,而更像是賭咒般的信誓,「小謙,兩年前我已經離開你一次,我不要再次失去你。這一次就算是死,我們也要死在一起。」

樊謙瞳孔緊縮起來,不知該怎麼回話才好。

明明之前還那麼努力活下來,為什麼現在就說到死?為什麼……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啊……

正在大惑不解時,又有一群人從門口湧進,看到滿室橫屍,還來不及反應,林墨關二話不說地揚手一劍,劍氣掃蕩,把走在最前面的兩個人內臟都震碎,口吐鮮血栽倒在地。

後面的那些人被嚇了一跳,有膽量的拔劍迎敵,沒膽量的拔腿就逃。

樊謙眼看著越來越多的人在林墨關劍下慘死,而他卻還嫌不夠似的,這裏的人殺完了,又想去追擊先前那些逃跑了的人。

「林大哥!」樊謙忍無可忍地大吼,「夠了!你住手,不要再亂殺人了!」

當前的關鍵問題並不在這些人身上,在這裏大屠殺又能有什麼意義?就算血洗整個清玉教,踏出一條血河,難道就能從數萬大軍的圍剿中脫身出去了嗎?

他不知道林墨關是怎麼想,而看起來好像連林墨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自言自語般喃喃:「既然已經殺了一個,又何必在乎多殺幾個,幾十個,幾百幾千個?」

目光流轉,精光閃亮,但並沒有變得清明,反而是更加的渾濁陰暗。

他緩緩頷首,仿佛想通了什麼:「對,只要把所有人殺光,就不會再有人礙事,我就可以帶你走了。你等著,我很快回來找你,你等我。」說完就往門外沖去。

任憑樊謙怎麼叫喊,他也再沒有回頭。

樊謙只好追了出去,百裏淵緊跟其後。

就在這時,突然竄出一個快如閃電的身影,一把拉住樊謙,另一只手則在百裏淵身上點了穴。

百裏淵怒目瞪去,如果目光可以殺人,這個人早已經被生吞活剝幾百上千遍。但他卻只是無謂地笑了笑:「不急躁,有話稍後再聊。」

「……」人是可以被活活氣死的,百裏淵現在就在鬼門關前徘徊。

而與他相比,樊謙所有的只是一萬噸的震驚錯愕:「佟安聿!你怎麼會在這裏?」

「回來而已,不值得大驚小怪吧。」佟安聿回道。

樊謙知道說不過他,比起他的突然出現,此刻最應該在意的還是:「你到底做了什麼?是你把百裏淵的身份透露給王爺的嗎?」

「可以這麼說。」

「你──」樊謙幾乎就想送上一拳,腦子裏倏地有什麼一閃而過,「還有那個秘密通道呢?突然就被水淹了,是不是也跟你有關?」

「不錯。」佟安聿坦然承認。

正如先前林墨關所猜想,是佟安聿早已計劃周詳,在和付若庭達成協議之後,他就悄然潛回,但不是回到山莊,而是先去通道另一邊做了些手腳,把阡湖的水引進來。

根據測斷,最遲也就是今天,通道將完全被水吞沒,成為一條死路。想從這裏逃出生天,再無可能。

而作為唯一的逃生希望,當人發現這裏也被封死的時候,心情從天上直落谷底,該是多麼的痛苦絕望呢?呵呵……

「為什麼你要這樣做?」樊謙恨聲質問。如果目光真的可以殺人,那麼這個人被他和百裏淵左右夾擊,早就連一粒灰都不剩了。

只可惜,這人到現在還是安安穩穩站在這裏,回道:「為了教主。」

「為了……」樊謙莫名到極點,「你在胡說什麼?」

要不是這家夥幹的那些事,現在他們怎麼會面臨這種絕境?林墨關又怎麼會性情大變,變得那麼……呃?

再次靈光一閃,隱隱約約的預感湧上心頭:「難道是你……是不是你讓林大哥變成這個樣子的?」

佟安聿嘴角微勾,默認。

樊謙追問:「你是怎麼做的?他現在……他的樣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千魔萬障。」四個字,每一個都深奧異常。

「千魔……那是什麼東西?」

「就是他現在的狀態。」佟安聿看似心情很好地笑笑,耐心給樊謙解釋。

「當初他占據我的軀殼,我正修煉的功夫其實並非頂層,還有最後一層。只是自古以來,能夠練到這一層的人屈指可數。

與之前的修煉不同,最後一層並不要人刻意修煉,而是隨著人的情緒以及環境而發動。最最基本,便是要人情緒波動到極致,卻也不能保證一定成功。而如若不是真正面臨絕境,也是難以達到的。」

說到這裏又是一笑,意味深長,「你那位林大哥,平日裏總是冷靜自持,要找個把他逼到如此地步的機會還真是不容易。」

「你……」樊謙越來越想給那張笑臉狠狠一拳,但還是竭力忍住,因為必須問下去,「照你說的,現在他的狀況究竟算是怎樣?在練功?還是……」在發狂?

「說是練功也不錯,只不過這個練法不是由他自己控制,或者說,是這門功夫本身令他嗜血,他滿心所想只有殺戮而已,別無其他。」

「……」想起林墨關之前的眼神,樊謙心裏如同有一堆大石壓了下來,沈重,鈍痛。

「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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