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晗收了線，心裏沒來由地有些不安，總覺得曉苒似乎有些不對勁。夏雪回頭問道，“外灘還去嗎？”

“改天再去吧，好嗎？”子晗答道。

“也好。”夏雪沒有堅持。

“走吧，找個地方吃點東西，我有些餓了。”子晗走上前來。

“我想吃瑞士火鍋。”

“好啊，我都欠你很久了。”

“但不知哪裏有？”

“不是有手機嗎？”子晗打開手機瀏覽器，搜索著周邊的商鋪信息。

“要是很遠的話，那就別去了吧。”

“不遠，就在富民路上，走吧。”子晗在谷歌地圖上辨認了一下方位。

“我明天回西寧。”兩人並肩走著，夏雪忽然對子晗說道。

“機票訂好了？”子晗似乎沒有太過意外。

“嗯，爸爸訂的，他明天下午回廈門，正好可以和他一起去機場。”

“那我就不去送你了。”

“不用送的，反正有車送我們的。”

“回到西寧好好休息一下吧，這些天把你累壞了。”

“我不累，累的是你，我看你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

“瘦一點好看。”

“那也是要有個‘度’的，瘦成了蘆柴棒還好看麽？”

子晗笑了一下。

兩人沿著華山路邊走邊聊，不多時便找到了那家店。夏雪擡頭望著招牌，笑道，“擷蕊，chéri，這個名字取得可真浪漫，譯得也很好。”

子晗看著菜單，問夏雪道，“我們點一瓶Martini如何？”

“OK，你決定。”

“本月我們有推薦的一款幹白，是配合本店的‘520’系列活動特別推出的，二位要不要試一下？”身著綠色西裝馬甲的侍者適時推薦道。

“幹白？Sauvignon？”夏雪擡頭問侍者。

“是的。”

“這款酒有什麽特別之處嗎？”子晗不解道。

“亮點在於它的中文譯名。”

“譯作什麽？”

“長相思。”

“So romantic，”子晗微微一笑，繼而問夏雪，“要點麽？”

“你決定。”夏雪仍是先前的回答。

“那我們就點一瓶吧。”子晗對侍者道。

“這家小店很有情調，處處彌散著愛的氣息，很適合談情說愛。”夏雪環視了一下四周，讚嘆道。

侍者給二人斟了酒，夏雪舉杯和子晗輕輕碰了一下，“Cheers.”

“Thanks.”子晗註視著她，輕聲道。

“What？”

“All things，”子晗抿了一口酒，皺眉道，“好奇怪的味道，又酸又辣。”

“所以才叫‘長相思’啊，唯其獨特，方能銘記。”夏雪莞爾。

待步出店外，二人都有些微醺，子晗仰望著夜空，不禁吟道，“月影下重簾，輕風花滿檐，馮延巳的才情，實在李家父子之上。”

“《全唐五代詞》裏收錄的他的112首詞，我都讀過。”夏雪接話道。

“是嘛？”子晗意外道，“112首全讀過？真厲害！”

“滿盞勸君休惜醉，願君千萬歲。”夏雪望向子晗。

“活那麽久做什麽？多活一日，便多一日的煩惱。”子晗微哂。

“馮先生寥寥數語，卻寫出了我的心願。”

子晗心裏一震，沒有接話。

“子晗。”夏雪忽然停下了腳步。

“嗯？”

“我們，晚了一步，是嗎？”

“不完全是。”

“如果你先遇到的是我，那麽……”

“我不喜歡做這樣的假設。”子晗打斷了她的話。

“我也不喜歡。但我實在太想知道，如果那樣的話，我有無機會？”

“沒有發生的事情，誰也沒辦法預測。”子晗偏過頭，望著路上來回穿梭的車流，幽然嘆道。

“有時候我在想，從小到大，我什麽都不缺，所有一切都應有盡有，”夏雪兀自向前踱了幾步，“富足得大概連上天都看不下去了，所以……就不讓我得到最珍貴的……也是我最想要的……”

“其實你……是不是把我想象得太過美好了？”

“其實你有很多的不足，其實你不值得我如此，對嗎？”夏雪慘然一笑，“許老師，能換一些新鮮的詞來聽嗎？”

“夏雪……”子晗動容道，“我很抱歉……”

“這句也不新鮮，再換一句。”

“我……”

“你什麽都不用說，”夏雪環住子晗的脖子，“只希望你做到，無論何時，都能順從自己的心。”

“好。”

“真想問問蒼天，你我有無可能？”夏雪揚起頭，望著漆黑的夜空，幾滴清淚從眼角滑落。

子晗見狀，心裏也是一糾，不由一把抱住了她，柔聲勸慰道，“別這樣。”

“我也很討厭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像是中邪了一樣，無論是情緒還是行為，都完全不受控制。我不喜歡這個樣子，不喜歡……”夏雪埋首子晗懷中，聲淚俱下。

“我要怎麽樣，才能讓你不那麽難過？”子晗喃喃道。

良久，夏雪收起眼淚，擡頭問道，“能告訴我嗎，你喜歡她什麽？”

“一定要回答麽？”

“我請求你！”

“她的一切。”子晗無奈，只得輕聲回答。

顧佐梁在火車站接到了一臉憔悴的女兒，他上前接過女兒手中的旅行包，擔心地問，“怎麽了曉苒，臉色這麽難看？”

“沒事，大概最近睡眠不太好。”

“快走吧，回家洗個澡好好睡一覺。”

吳秀敏特地請了假回家做午飯，滿滿一桌都是曉苒平日最喜歡的菜，然而曉苒只是掃了一眼，並無太大胃口。

“是不是太累了，吃不下？”吳秀敏問。

“嗯。”曉苒點點頭。

“爸爸去給你蒸一碗雞蛋羹吧，雞蛋羹泡飯，你小時候最喜歡吃了。”顧佐梁起身向廚房走去。

“曉苒，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不開心的事？”吳秀敏看了一眼廚房裏丈夫忙碌的背影，小聲問道。

曉苒卻只是搖頭。

吳秀敏的第一反應便是那位許老師，除了她，大概也沒人能讓女兒如此失魂落魄。她想了想，對女兒道，“曉苒，無論遇到什麽事，都可以跟媽媽說的，知道嗎？媽媽是最愛你的！”

“我知道。”曉苒的眼裏已泛起淚花。

“等你休息好了，爸爸媽媽帶你去爬雲嶺山好不好？我和爸爸都有好多年沒去過了。”

“嗯。”曉苒不忍母親失望，雖然毫無游玩的興致，但還是答應了。

躺在自己的床上，曉苒只覺得稍稍心定了一些，然而只要一閉上眼睛，那日的情形，便如電影般在腦海裏反覆播映，那張扭曲的臉，更是驅之不去。如若不是紅蕓及時回來，那麽……曉苒每次一想到這裏，就不敢再想下去了。最讓她想不明白的是，紅波不過只是一個17歲的高二學生，怎會無端生此邪念？子晗要是知道，必定痛心疾首，費盡力氣將他轉來海城讀書，不料卻是這樣一個結果……

正想著，子晗的短信跳了進來。“吃完飯了？”

“吃完了，正準備睡午覺。你在幹嘛？”

“我剛吃完飯，在陪爺爺聊天。”

“那別發短信了吧，不要三心二意的。”

“好，聽你的，不三心二意。快睡吧，做個好夢。”

曉苒微閉著眼睛，靜靜地回憶著和子晗在一起的每個時刻。

“你撞疼了沒有”，這是她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她是如此謙和，明明是自己撞的她。

“把什麽忘在教室了”，她是如此聰慧，知道自己急著折回定是有物品遺落在教室。

“苒苒齊芳草，飄飄笑斷蓬”，她是如此博學，在知道自己的名字後，一下子就道出了出處。

“我……我忽然覺得，好無助”，她是如此脆弱，面對家中的接連變故，終於在自己面前卸下了所有的心防。

“誠謬會以取拙，且欣然而歸止。擁孤襟以畢歲，謝良價於朝市”，她是如此激昂，五柳先生倘若地下有知，定會為遇到知音而欣慰萬分。

“愛麗絲是一種很美麗的花朵，她常會開出藍紫色的小花來，而且，帶有淡淡的幽香，請允許我用貝多芬的一首舊曲來表達我對她的喜愛”，她是如此溫柔，溫柔到令自己就這樣步步淪陷，再不願上岸。

晗，我親愛的晗，我是如此愛你，不管前路幾多艱難險阻，都不會動搖我愛你的決心。如果我們真的不被允許，又或者有朝一日，你已不再愛我，那麽，我也依然會繼續愛著你，直到生命終結。我已將我的整個人、整顆心，乃至整個生命，都完完全全地付托於你，除卻巫山不是雲，我的心裏，永遠都只有你。

作者有話要說： 即將“破百”，激動而感慨。。。

歷時5年，似乎至此方漸入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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