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晗在西寧見到了“三妹”衛紅蕓，而後一行四人又登上了去西梁子的火車。與上次乘車時的心境太不相同，子晗知道自己其實還是有些忐忑的，雖然她在心中想象了無數個可能發生的場景，但即將到來的真實一幕，卻依然帶給她些微的不確定感。

火車在凜冽的寒風中停在了一個不知名的小站，子晗又跟著他們擠上了一輛連牌照也沒有的農用車，一路顛簸了半個多個小時才到夾道溝。下車的時候，子晗已是一副灰頭土臉的模樣，衛紅蕓遞給她幾張紙巾，“姐，你擦擦吧。”

子晗接了過來，給了她一個表示感謝的笑容。

“姐夫來了？”衛紅蕓忽然望著前方招呼了一句。

子晗隨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正大步向他們走來。衛紅芳對子晗說，“這是孩兒他爹，戚衛東。”

子晗點了點頭，男人這時也已走到了他們身邊，“二妹一路辛苦了，快回吧，大妞給你把熱水都預備好了呢！”

“姐夫。”子晗叫了她一聲。

“哎，哎，”戚衛東顯然是沒想到子晗會叫自己，意外之餘，臉上竟現出幾分靦腆之色。

“還楞著幹啥哩，還不幫忙提東西？”衛紅芳嗔怪道。

“好好，來，給我。”

子晗跟著他們進門的時候，衛家的院子裏已經擁進了不少的鄉鄰，兩個年齡相仿的男孩同時點燃了掛在枝椏上的鞭炮，院子裏頓時熱鬧了起來。

“爹，我們回來了。”衛紅芳對著聞聲迎出來的老人高聲道。

“爹。”衛紅蕓也喚了一聲。

子晗打量著老人，剛要張嘴，卻聽老人對自己說，“快快，進屋來，外頭冷著哩！”

“俺娘咋樣？”衛紅芳道，“俺們先去看看娘吧。”

衛樹成點頭道，“這幾日還好，就是見天的念叨你們哩。”

內屋，子晗被簇擁著來到一張土炕前，衛紅芳上前道，“娘，你看看，這是誰哩？”

老婦睜大了眼睛望著子晗，眼角隨之淌下淚滴，“二丫，你回來咧？”

子晗輕輕地在炕沿上坐了下來，握住了老婦枯瘦的手，“娘，你好嗎？”

馬菊英一邊點頭一邊激動地抓住了子晗的手臂，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被子晗按住了，“你躺著，我在這裏陪你說話，好嗎？”

“哎，哎，”馬菊英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子晗身上，“一路上累壞了吧，我讓大妞，就是你大姐的閨女，給你燒了兩大鍋熱水，一會兒你去洗個澡。”

“我不累，”子晗連忙道。

“娘，子晗的媽媽一聽說就趕緊讓她請假跟我們一塊回來了，”衛紅芳湊上來道，“子晗可是在大學裏教書哩，可有出息哩！”

“好，真好，”馬菊英神情覆雜地看著子晗嘆息道，“唉，也多虧……”

子晗接上話道，“娘，都是過去的事了，咱們就別說那些了，好嗎？”

“好，好，”馬菊英拭去滾落到頰上的淚水，“娘就是想見你一面，別的啥也不圖，見上你了，俺也就能安心閉眼了。”

“您別這麽說，好嗎？”子晗被她說得有些心酸，“現在醫療條件好了，咱們可以去大醫院看病，北京上海都行，您放寬心。”

馬菊英笑了，“哪兒也不用去，你不就是最好的藥先生？”

子晗隱約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便掩飾著轉身去拿自己的行李箱，“我媽讓我給您帶了點東西。”她掏出了母親遞給自己的牛皮信封，把它放到馬菊英的枕邊，“這是爺爺和媽媽的一點心意，您收好了。”

馬菊英瞥了一眼厚厚的信封，急忙擺手道，“不中、不中……”

“您別推辭，媽媽說一定得請您收下，她最近工作很忙，所以這次不能和我一塊來看您，還請您諒解。”

“替俺捎句話給她，就說俺謝謝她，打心眼裏地感謝她呀……”

“這是給您補身子的，我放在這兒，你記得每天吃一點，要是效果好我再給您買。”子晗把買的禮品放在炕邊的櫃子上。

“你這孩子，準是花了不老少錢吧？”馬菊英有些心疼地說。

“這都是我孝敬您的一點兒心意！”子晗深情地說。

“二……”馬菊英只叫了一個字，便下意識地打住了。

“子晗。”衛紅芳在一旁插話道。

“哎，子晗，讓你孩子費心咧！”馬菊英接下去把話說完了。

“您又跟我客氣？”子晗笑道，“難不成，您還把我當外人哪？”

馬菊英一把緊攥住她的手，“好好，不客氣，不和閨女客氣！”

馬菊英的兩個妯娌張羅了一大桌子飯菜，子晗剛入座，就問紅芳道，“娘吃飯怎麽辦？”

“都盛好了，一會兒讓三丫頭端進去，你坐著吃吧。”紅芳答道。

“在哪兒呢？我端過去吧。”子晗站了起來。

“你坐你坐，讓三丫去就行！”衛樹成扭頭對著廚房喚了一聲，“三丫，給你娘把飯端去！”

“還是我去吧。”子晗堅持道，“你們先吃著。”

“哎不用你去，讓三丫……”

“爹，就叫子晗去吧。”紅芳拉了拉父親的衣角。

子晗從紅蕓手裏接過了托盤，“你去吃飯吧，交給我就行。”

紅蕓盯了她的背影片刻才回到桌邊坐下，“二姐人可好哩，娘一定可高興哩！”

“她給咱帶了不老少東西，教授還給了娘兩萬塊錢呢，娘剛才一個勁兒跟我嘀咕說這可咋好哩這可咋好哩。”紅芳低聲道。

“俺當年那樣狠心地把她丟在外頭，她沒記恨咱，不光跟你們回來了，還帶了那麽多東西給咱，俺這心裏……”衛樹成忽然老淚縱橫。

“爹，快別這樣，別叫二姐看見了！”紅蕓連忙幫父親擦去眼淚。

“大姐，二姐真是大學教授咧？”衛紅波忽然問道。

“那還有假？聽說在大學裏教好幾門課哩，學生娃們都愛聽她上課！”不等紅芳回答，衛樹生便插了一句。

“你那作業，一會兒讓你二姐給你看看！”衛樹成對兒子道。

“俺沒帶回來。”紅波急忙道。

“不長進的玩意兒！”衛樹成瞪了兒子一眼。

“俺進屋去看看二姐吧，咋這半天還不出來呢。”紅蕓站起身道。

“讓她和娘多說說話吧，俺們等她。”紅芳示意她不要去。

“她這一天都沒吃上口熱飯，一定餓著哩，有話吃完飯也能說。”少頃，她便從裏屋出來了，“二姐叫咱先吃哩。”

“她幹啥哩？”

“給娘餵飯哩。”

“等著，等她一塊兒吃。”衛樹成把煙袋點著了，放到嘴邊深深地吸了一口。

夜幕中的村莊一片寂然，偶爾會有幾聲犬吠傳入耳中，子晗站在水井旁給母親打了個電話，告訴了她今天一天的經過情形，讓她和爺爺放心。許雁如囑咐了幾句，便掛了電話。子晗打開了手機的收件箱，裏面有三條曉苒發來的信息，她卻尚未回覆。她知道曉苒一定正在著急，也知道她為了不打擾自己而寧可獨自幹著急也不打電話來。不知為什麽，自從知道所謂的“楊之庭事件”之後，子晗發覺自己竟有些害怕見到曉苒，害怕自己有一天會把她帶入萬劫不覆的境地。

在井邊踱了幾個來回，子晗終於還是沒能戰勝自己，電話裏響起一個輕快的女聲，“我喜歡就這樣賴在你……”子晗一邊聽著歌，一邊微微地笑了。

“我剛才在宿舍裏。”聽筒裏傳來曉苒氣喘籲籲的聲音。

“那現在呢？”子晗不解道。

“在一個沒有人的地方。”曉苒調皮地答道。

“安全嗎？”子晗不放心地問道。

“當然安全，我看看這裏叫什麽，好象叫什麽‘安全通道’。”曉苒“咯咯”地笑出聲來。

“你之前發信息的時候，我沒有空回給你，現在打電話給你也不算晚吧？”

“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事要忙，可還是……還是控制不住自己要發信息給你……”曉苒的聲音低了下去。

“小傻瓜，我又沒有要怪你的意思，”子晗嗔笑道，“這兩天都好嗎？”

“似乎……不太好。”

“怎麽了？”子晗收起了笑容。

“很想你。”曉苒很認真地回答道。

“想得都傷身了？”子晗戲謔道。

“何止，既傷身，又傷心呢！”

“傻瓜，我很快就會回來的，”子晗用疼惜的口吻道，“等我回來了，你可以任選一個地方，我們去玩上一整天，好嗎？”

“真的嗎？”

“當然。”

“其實我哪兒也不想去，只想待在你身邊。”曉苒幽幽地說。

“苒，我也很想你。”子晗飽含感情地傾訴道。

“那你……那你什麽時候回來？”曉苒小聲問道。

“不會很久的，等日期一確定我就告訴你，好嗎？”

“我要去接你！”

“如果是周日的話，那我同意。”

“不是周日，我也同意！”曉苒又恢覆了頑皮的秉性。

“不行，不許逃課，許老師不喜歡逃課的學生！”子晗正色道。

“那麽兇？人家去接你還那麽兇！”

“不管你來不來接我，我都第一個見你，好嗎？”

曉苒聞言又立刻歡喜了起來，卻假意深沈道，“姑且聽著吧。”

“快回宿舍去吧，樓道裏風大小心別著涼了。”

“那你也早點睡，累了一天了吧。”

“我還好，比你強壯一些。”子晗開玩笑道。

“晗？”

“嗯？”

“I love you so much！”

子晗聽出曉苒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便動情道，“I love you too，and，for ever！”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