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曉苒恬然入睡的時候，子晗還在燈下埋頭奮戰。一張張攤開的信箋上，布滿了一個個整齊劃一的蠅頭小楷。狼毫是“陶然軒”的精品，寫起來很是應手，但因為許久未曾握管，懸腕時間一長，子晗覺得右腕有些酸痛。她甩了甩手，堅持著又寫了幾行，卻發覺落筆十分別扭，便只得擱下了筆。看看時間已是淩晨兩點，子晗這才發覺有些倦意，她揉著太陽穴走進了衛生間，飛快地沖完了澡，再飛快地鉆進了充滿太陽香味的被窩裏。田奶奶真是勤快得沒話說，家裏的大小事情都被她料理得妥妥當當，不能想象要是沒有她這個家會亂成什麽樣。也許爺爺當年也是基於這樣的考慮吧，只是想找個人幫忙照顧一下生活而已，愛情，則是屬於年輕的時代，已經隨同早逝的奶奶升入天國了。都說老一代人的婚姻中沒有愛情，若真是如此，至少爺爺和奶奶例外。子晗曾聽母親說過，奶奶的父親很勢利，當年原本想和鎮長家攀親，不願意女兒嫁給已經家道中落的許家，但奶奶堅持不從。太爺爺是奶奶家的塾師，因此爺爺也跟著在倪家的塾館念過書。大戶小姐愛上塾師的兒子，這大約是千百年來不變的故事情節，唯一變化的就是歷盡劫波後，主人公卻未能白頭到老，不能不令人唏噓。“白頭到老”，從來都是人們對於新婚夫婦最樸素最由衷的祝福，但在現今這個時代，卻仿佛已經成了一個美麗而難以如願的夢想了——-想著想著，子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子晗還在睡夢中，便被敲門聲驚醒了，她直起身子問道，“誰啊？”

“是我。”許季山在門外答道。

“進來吧。”子晗懶懶地又躺了下來。

許季山推門進來了，“你怎麽還在睡覺，都快十點了！”

“反正也沒什麽事，睡個懶覺也無妨吧，許教授？”子晗沒有要起床的意思。

“你的老同學來了。”

“哪個老同學？”子晗楞楞地問道。

“就是靜雪嘛！”

子晗一驚，連忙坐了起來，“她怎麽來了？”

“我怎麽知道”許季山回頭看了一眼昨晚沒有來得及收拾的書桌，笑道，“你在忙什麽，桌上怎麽堆得亂七八糟的？”

“沒，沒什麽。”子晗一邊穿衣服一邊回答，“你讓她等一下，就說我馬上就下樓來。”

“那你快點啊，我等會兒還要出去呢。”

“行行，我很快的。”

許季山出去了，子晗下了床，顧不上先洗漱便走到書桌旁邊，把一頁頁信紙收好，想了想，又放進了抽屜裏。對於靜雪的來意，子晗不得其解，但對她事先不打招呼就徑自登門有些不悅。洗漱完畢，她從衣櫃裏隨便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襖穿上，然後快步走下樓去。

靜雪正在客廳裏和許季山聊著天，看見子晗下樓來，連忙站了起來，“我不知道你還在睡……”

還沒等子晗開口，許季山搶先說道，“你先去吃點東西吧，粥在電飯鍋裏，還熱的呢。”

“不用了，沖杯麥片就行，”子晗轉向靜雪，“稍等我會兒。”

“沒事，你先去吃飯吧，不急。”

子晗很快沖好了麥片，端著杯子回到了客廳，發現只有靜雪一人，便問道，“你有沒有吃早飯？”

“我吃過了。”

子晗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頭不疼了吧？”

靜雪搖了搖頭，略帶歉意地說，“那天真是……”

子晗笑了笑，看了一眼茶幾上的禮品，隨意地說，“幹嗎這麽客氣？”

“這是我孝敬爺爺的，很久都沒有來看望她老人家了，真的很不應該！”

“不用那麽客氣，”子晗用勺子攪拌著杯中的麥片，小心地喝了一口，“真燙。”

“靜雪，你在這裏玩啊，我有點事要出去一趟。”許季山換好了衣服，從房間裏踱了出來。

“你去吧爺爺，有子晗招呼我呢，”靜雪站起身走上前去扶住了他，“你這件衣服樣子很不錯，穿得很帥啊！”

“是嗎？”許季山樂呵呵地說，“子晗給我買的。”

“她從來都是很會挑東西的，我們的眼光都比不過她！”靜雪笑著瞥了一眼子晗。

“子晗，我中午不回來吃飯了，今天沒買菜，你和靜雪中午去外面吃吧，爺爺請客！”

“哦，好的，”子晗答應道，隨即又問，“田奶奶呢？”

“去她哥哥家了，今天不回來。”

子晗沒再說話。

“爺爺，我送你到門口吧。”靜雪對許季山說。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門口有臺階，我不放心，走吧。”

子晗神情覆雜地看著她，手中的麥片仍在“騰騰”地冒著熱氣。

靜雪送完許季山，笑盈盈地回來了，“爺爺真有意思，還跟我吻別了一下。”

她很自然地在子晗身邊坐了下來，“還沒喝完？”

“還有點燙。”

“你的嘴呀，還是那樣，一點燙的都吃不了！”靜雪嗔笑著從她手中拿過杯子，“我幫你吹吹吧。”

子晗來不及拒絕，只得怔怔地看著她。

“我們中午不出去吃了，就在家裏吃好嗎？”

“爺爺不是說沒菜嗎？”

“等會兒我去廚房看看，實在不行就吃面條吧。”

“那怎麽行？而且你知道我是不喜歡吃面條的。”

“哎，家裏有面粉嗎？做疙瘩湯吃怎麽樣？”

“還是出去吃吧，在家裏做多麻煩？”子晗不耐煩道。

“又沒讓你做，發什麽急呀？”靜雪把勺子遞到她嘴邊，“張嘴。”

“我自己來吧。”子晗連忙推辭道。

“難得有機會為你服務一次，就請賞個臉吧！”靜雪半開玩笑半認真道。

“還是……我自己來吧，這樣真的很不習慣。”

“次數多了不就習慣了”靜雪笑著說。

子晗盯著她，不知她這句話的含義。

“來，快點吃，吃完了帶我去你的琴房，我很久都沒有聽你彈琴了。”

“我都很久沒彈了，手很生了。”

“有些曲子，即便多年不彈，也是不會忘的，對嗎？”靜雪期待地看著她。

“對於肖邦那樣的天才來說，或許是吧。”

“你也是天才。”

“我是蠢才。”子晗自嘲地笑著。

“不，你是天才，在我心裏，你一直都是！”靜雪堅定地說。

子晗只是笑著，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那算是傻笑、苦笑還是其他。

此時的曉苒，正和爸媽在舅舅家做客。舅舅疼愛曉苒多過疼愛自己的孩子，因而曉苒顧不上在家休息便讓爸媽陪著自己回了老家。

舅舅的氣色不錯，面龐很是紅潤，胃口也很好，就是酒癮怎麽也戒不掉，每天非得喝上一小盅紹興老酒才行。看見曉苒回來，舅舅高興地象往常一樣一把將她抱了起來，吳秀敏連忙拉住他，“二哥，快放她下來，這麽大的人了，很重的！”

“不重不重，正合適！”舅舅“呵呵”地笑著。

“不放我下來，我可沒法給你禮物了啊！”曉苒調皮地玩著舅舅的耳朵。

舅媽招呼大家入座吃飯，“快來吃飯吧，秀川，你快讓曉苒來吃飯！”

“走嘍，吃飯去嘍！”吳秀川用力地把曉苒往半空中拋了一下。

舅媽和表嫂做了滿滿一桌子菜，表哥一邊給曉苒倒飲料一邊說，“曉苒，看看怎麽樣，菜單都是我爸親自定的，全都是你這個小饞貓喜歡吃的吧！”

曉苒不好意思地做了個鬼臉，“讓大家見笑了啊！”

“來，曉苒，挨著舅舅坐，舅舅給你夾菜吃！”

吳秀敏無奈地說，“二哥，你總是這麽慣著她！”

“我就願意慣著她，怎麽了？誰讓她是咱們吳家唯一的寶貝女兒呢！”吳秀川拿起筷子，給曉苒往碗裏夾著菜，“曉苒，這排骨是肉聯店的老張專門給我留的，沒一點肥的，還有這帶魚，水產公司剛進的貨，都沒上冰庫，看，多新鮮！”

“二哥，你讓她自己夾，她都這麽大了！”顧佐梁說。

“行行，”吳秀川飛快地又夾了一塊雞肉給曉苒，悄聲道，“這是柴雞，很香的。”

“二哥，今年春節不如你們去雲嶺過吧，順便檢查一下身體。”吳秀敏說。

“那怎麽行？年三十家裏還要祭祖，爸媽那兒還要去磕兩個頭的。”

“那過完春節來好嗎？大年初一就來，好不好？”曉苒對舅舅說。

“到時候再說吧，天氣那麽冷，窩在家裏不想出去。”

“窩在家裏冬眠呀？”曉苒調皮地說，“舅舅你來吧，我帶你去森林公園看雪，很漂亮的！”

“等曉苒過生日的時候來吧，今年曉苒二十歲呢，舅舅要給你送件像樣的禮物！”

“我不要禮物，我只要舅舅！”曉苒摟著吳秀川的脖子撒嬌道。

雖然顧佐梁也不能算是嚴父，但曉苒始終覺得舅舅更加慈愛，一切的疾言厲色都與他完全絕緣。而父親，大約是由於軍人出身的緣故，有時候難免急躁，曉苒小時候沒少被他打過屁股。其實曉苒對父親是有些畏懼的，最怕他那兩道濃黑的眉毛，仿佛裏面埋藏著火藥，稍不留神便會被引爆。但曉苒知道，父親還是疼愛自己的，只不過他用的是一種“很男人”的方式。

“曉苒，在大學裏有沒有談戀愛啊？”表哥戲謔地問道。

曉苒聞言，臉不禁微微一紅，“沒有啊！”

“臉紅了哦！”表嫂夫唱婦隨道。

“誰臉紅了？”曉苒小聲辯駁道。

“還保密呢？是不是還沒到見家長的時候呢？”表哥繼續開著玩笑。

“吃飯吃飯，瞎說什麽！”吳秀川呵斥著兒子。

“咱們曉苒條件這麽好，將來可一定要找個百裏挑一的啊！”舅媽笑著圓場道。

“她還小呢，最要緊是先把書念好，這些事等以後再說吧！”顧佐梁插話道。

“對了，上次在醫院，老聽方大夫提到她的兒子，小夥子人怎麽樣？”吳秀川忽然問道。

“他和曉苒是高中同學，現在在海師大讀書，人不錯。”吳秀敏簡單地回答道。

“我看方大夫挺喜歡咱們曉苒的，是不是他們家有那意思啊？”吳秀川問妹妹。

“還是看緣分吧，看兩個孩子的相處，我們大人不給意見。”

“等哪天讓我瞧瞧，我看了行才行。”吳秀川說。

“舅舅，還讓人家別瞎說呢，自己都……”曉苒假裝不高興地說。

“不說了不說了，都吃飯吧！”吳秀川笑瞇瞇地看著曉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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