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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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又是子晗的課。曉苒眼巴巴地盯著門口,等待著她的到來。鈴聲剛過,子晗邁著輕快的步子走進了教室。

“在上課之前,我要對同學上次作業的完成情況做一個簡單的說明,”子晗向四周環視了一下,“大部分同學都很認真地完成了作業,也有極少數同學馬虎了事,讓我覺得很遺憾。”

曉苒認真地聽著。

“在這裏要表揚的是1班的顧曉苒同學,她通過作品分析對比了李清照和張愛玲,思路很清晰,選題很新穎,論述很中肯,文字功底也有著一定的深度,”子晗看向曉苒,“過兩天,我會把顧曉苒同學的作業拿去覆印,請各班學習委員發給大家,希望大家能夠從中得到啟發和借鑒。”

秦詠小聲對曉苒說,“你真行啊,真給咱們長臉!”

子晗打開了課件,“今天我們開始學《莊子》,我們課本上選的都是《莊子》中很具代表性的篇目,比如《列禦寇》、《齊物論》和《胠篋》等等。”

曉苒入神地盯著她。

“《莊子》是先秦諸子中最為本人喜愛的一部,除了欣賞莊子本人的逍遙豁達、自甘貧賤的高尚情操外,作品本身的成就也很吸引我,正如魯迅先生所言,‘其文則汪洋辟闔,儀態萬方,晚周諸子之作,莫能先也’,這個評價是很高的……”子晗侃侃而談道。

曉苒低著頭,飛快地記著筆記。

“我在這裏又要給大家布置一個作業,請大家課後去讀《莊子》,建議同學們選擇中華書局的版本,”子晗微笑著,“這次不要求大家一定要寫讀書筆記,但是,期末考試《莊子》會是必考內容之一。”

“好你個老許!”秦詠嘟囔了一句。

顧曉苒一下子就成了年級裏的名人,大家紛紛打聽著關於她的情況,想知道她有著怎樣的來頭,居然能讓從不輕易誇獎學生的許老師破例。

然而曉苒卻並沒有表現出有多麽高興,相反,卻顯得心事重重。時不時地便會走一會兒神。不上課的時候,她就帶著筆記本去圖書館的閱覽室,一坐就是半天。

曉苒不喜歡這樣的自己,甚至是有些厭惡,但卻無計可施。這天下午,她沒來由地覺得心裏很亂,面對著紙卷泛黃的《莊子解故》,縱然太炎先生字字珠璣,曉苒卻連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起身走向書架,在“現代文學”架前停住了,望著那一個個陌生的書名,她仿徨著不知道該挑哪一本。忽然,“上海往事”四個字躍入她的眼簾,她一邊猜測著是不是和張愛玲有關,一邊取了下來。

故事和張愛玲無關,卻和兩個女人有關,一個叫Anita,一個叫梅蕊,在九十年代初期的上海,演繹了一段椎心泣血的故事。翻過最後一頁的時候,閱覽室裏已經只剩下曉苒一個人了。 曉苒擡起頭望向窗外,此時方才驚覺自己已是淚痕滿面。

那一幕幕,宛如電影般在眼前回放,梅蕊的淚,梅蕊的嗔,梅蕊的哀……

“同學,沒看完的書,明天再來看好嗎?”

曉苒猛地回過神來,抱歉地朝管理員一笑,“對不起,我這就走。”

曉苒並不象別的女孩一樣愛讀小說愛做夢,會幻想自己是故事裏那個多愁善感的女主角,一個冬日的午後,與男主角在街頭邂逅。她喜歡李清照,也因此曾向往過遇到一位能和自己花前月下吟詩作賦的“趙明誠”;她喜歡張愛玲,卻不希望自己的生命裏出現一個會讓自己愛恨一生的“胡蘭成”。然而無論是李清照抑或張愛玲,卻都落得個淒涼晚境,一個哀於郎君西歸,一個傷於郎君負心,不一樣的遭遇,卻是一樣的心痛。

曉苒獨自坐在服務中心的“繁星”咖啡屋裏,靜靜地想著心事——她覺得需要好好地梳理一下自己。

子晗約了靜雪在“明月樓”吃晚飯,面對著靜雪,她心裏裝著千言萬語,但卻不知該如何傾吐。

靜雪笑望著她,“怎麽了子晗,你怎麽好象有心事?”

子晗躲閃著她的註視,“沒有,沒有啊。”

“我認識的子晗,是從來都不會撒謊的。”

子晗凝視著她,良久,才開口道,“我……我們……”

“想說什麽就說吧,就象以前一樣,好嗎?”

“我想說,你……你能不能……不回大連去?”子晗鼓足勇氣說道。

“為什麽?”靜雪一楞。

“因為……因為,我……我想見到你……”子晗囁嚅道。

“我會經常回來的啊。”

“靜雪,我……我不想你離開!”

靜雪怔怔地看著她,“我……我有自己的家……”

“可是你過得並不幸福,難道你願意延續著這樣的不幸福嗎?”子晗急切地說。

“子晗,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不是說、說和我在一起很開心的嗎?”

“子晗,”靜雪惶恐了起來,“你這……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們,我們只是朋友啊……”

“你一直都把我只是當作朋友,是不是?”子晗的語氣有些慍怒。

“那……要不然,還是……什麽?”靜雪被問得張口結舌。

子晗盯了她幾秒鐘,既而大笑了起來,“哈哈,你問得太好了,要不然還是什麽?是什麽?什麽也不是?”

“子晗,你怎麽了?”靜雪擔心地想去握她的手。

子晗飛快地甩開了她的手,苦笑著說,“我是不是應該自嘲一下,那麽大的人了,卻還在做著孩提時的夢,實在是荒謬透頂!”

“子晗,你……”

“你為什麽要回來,為什麽要來找我,為什麽要拉《梁祝》給我聽,為什麽要勾起我藏得那麽久那麽深的心事,為什麽現在又讓我再嘗一次那樣的痛!”子晗失態地咆哮了起來。

“子晗,”靜雪的眼眶裏已有淚光閃現,“你要我怎麽樣,你告訴我。”

“我不要你怎麽樣,”子晗無力地搖著頭,“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吧。”

“為什麽,為什麽呢?”

“不為什麽,也沒有為什麽,”子晗站了起來,“你慢慢吃吧,我先去買單。”

靜雪急忙拉住她,“子晗,你到底是怎麽了啊?”

“沒怎麽,”子晗緩緩地轉過頭,“也許,我們真的不適合做朋友。”

星期四晚上的課,全班同學都領教到了許老師的另一面,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變化。雖然她並沒有心不在焉,雖然她仍然是旁征博引侃侃而談,但始終板著臉的樣子終究令大家無法放松。

課間,秦詠又開始八卦了,“老許又怎麽了?怎麽跟誰欠她錢似的?”

“哎呀,你能不能少操點心?只要是人,總會有不如意的時候的嘛!”羅薇說。

“不如意?她這麽春風得意,還會有什麽不如意呢?”秦詠兀自揣測著,“難道是感情問題?”

曉苒聽到“感情”二字,心裏不免“咯噔”了一下,頓時,心情又開始不平靜了——曉苒恨透了自己。

第三節課的鈴聲響了,子晗端著杯子走進了教室,臉色仿佛稍有些和緩。

“按照教學進度的要求,我們已經超前了四個課時,因此可以放慢一點,”子晗把講義挪到了一邊,“我想用這節課和大家聊一些書本以外的東西,大家不反對吧。”

“不反對!”大家齊刷刷地回答道。

“聊什麽呢?聊人生,這個話題太大了,一節課根本聊不了什麽,那就先從人生的追求聊起吧。”

同學們都盯著她。

“我很少在課堂上講我自己,但要說到人生的追求,我想先從我自己說起,”子晗微微擡起頭,“我生活在一個知識分子家庭,從小接觸得最多的就是書本,所以便自然而然地喜歡讀書,書讀得一多,思想便會開始覆雜,很多種想法會在腦子裏交戰,會讓人覺得很痛苦……”

子晗稍停了一下,接著說道,“書讀得多了,人會不由自主地變得理想化,很多想法便會超然於世俗之上,因而對於現實社會的種種,會有憤世嫉俗感,曾經向往著能象魯迅那樣,做一個無所畏懼的吶喊者,去喚醒民眾。但是漸漸地我發現,其實社會上的很多問題,都源自國民的素質,而國民的素質,又與教育息息相關,所以我後來便打定主意去做老師,我希望至少是我的學生,能成為一個有素質的人……”

曉苒感動地聽著,望向她的眼神裏充滿了連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感情。

“也許會有人笑我的傻氣,但我覺得,如果這樣的傻氣能換得社會哪怕只是一星半點的進步,我就覺得心滿意足了,我所追求的人生價值就算實現了,”子晗動情地說,“同學們,其實高尚離我們並不遙遠,並不只屬於董存瑞,只屬於孔繁森,它完全可以在我們生活的點滴小事中體現出來,遵守公序良俗,懂得給予,懂得寬容,這些都是高尚的品格……”

下了課,子晗等同學們走的差不多了才離開。剛從電梯裏出來,就被叫住了。回頭一看,見是面有惴惴之色的顧曉苒。

“怎麽還沒走呢?”子晗溫和地問道。

“我想……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一邊走一邊問吧。”

“你說你喜歡讀魯迅,可魯迅並不是理想主義者。”

子晗莞爾道,“這個問題我也常常問自己,或許,理想和現實,並非是涇渭分明的吧,哲學上不是說嘛,矛盾的兩方面在一定條件是可以相互轉化的。”

“許老師,”曉苒站住了,“從現在開始,我將不再後悔高考的失利了。”

“為什麽呢?”

“因為高考失利,所以我才能來海大,因為來到了海大,所以才能聽到你說的那些話。”

子晗望著她,沒有說話。

“我看到你蓋在書上的印章,‘知禪’是你的雅號嗎?”

“是我附庸風雅地給我的鬥室取的名字。”子晗笑道。

“你喜歡禪學?”

“談不上喜歡,心裏不平靜的時候,會找一些禪經來讀。”

“是有這樣一句話嗎,叫作‘無欲而自安’?”

“有,但是很少有人能做到。”子晗幽幽地說。

“是啊。”曉苒感嘆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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