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節開幕的前兩天，秦詠好不容易從馮曜偉那裏搞到了一張節目單，剛掃了兩眼，她就驚叫起來，“我倒，老許太正點了，居然要彈《梁祝》！”

曉苒聽到了她的話，不由得渾身一震，但很快又恢覆了平靜。清揚也難得地湊了過去，“是嗎？讓我看看。”

“許老師真是多才所藝！”羅薇一臉的崇拜之色。

清揚看清了那幾個字，顯得有些失落，秦詠感覺到了，便問，“怎麽了清揚，有什麽心事啊？”

“沒有沒有，”清揚急忙說。

“對了，馮曜偉說明天晚上七點在活動中心門口發票，我們得早點去，一定要搞到前面一點的票，要不然都沒法給老許捧場了！”

“人家那麽受歡迎，肯定不少你這一個！”羅薇揶揄地笑著。

秦詠吐了吐舌頭，轉向清揚，“清揚，你可要加油啊，要是能拿個名次，那咱們可是‘一榮俱榮’了啊！”

清揚應付地笑了笑。

曉苒置若罔聞地繼續翻著手裏的《同學少年都不賤》，自始未發一言。好象每一次與她的偶遇，都會使自己的心湖久久未能平靜，這種感覺並不是曉苒所喜歡的，但卻似乎怎麽也擺脫不了。曉苒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著了什麽魔，何以既想見她又怕見她，整個心就這樣生生地被折騰得不得安寧。她的博學人盡皆知，她的風采有目共睹，卻未曾想到她還會彈鋼琴——或許這完全應當在情理之中，那麽優雅的一雙手，當然應該屬於琴鍵、屬於音樂。曉苒凝視著扉頁上她的簽章，篆體的“知禪”二字，一時間竟出了神。

“曉苒，曉苒，”秦詠叫了兩聲，見沒有回應，便詫異地走到了她身邊，“曉苒，你在看什麽呢？”

曉苒急忙想把書藏起來，卻被眼疾手快的秦詠一把搶了過來，“讓我看看，我們的大才女在偷看什麽□呢。”

曉苒氣急，卻無可奈何。

“《同學少年都不賤》，是老張的書啊，很健康的嘛，幹嗎躲躲藏藏的？”秦詠懷疑地端詳著手裏的書，“哦，我知道了，一定是……別人送的，是不是陸延送的呀？”

“不是不是，你快還給我！”

“不是？那是誰？”秦詠更來勁了，“趕快從實招來！”

“是不是每次上課總喜歡坐你後面那個，叫……叫葉崢送的？”羅薇也過來湊熱鬧。

“不是的，我根本都不認識什麽葉崢。”

“那是誰呢？我就不信找不出一些蛛絲馬跡來，”秦詠把書翻到了扉頁，“我倒，篆體字，羅薇，你看看，這兩個什麽字？”

羅薇接過來看了半天，也不得要領，“不認識，這歪歪扭扭的太難認了。”

“清揚，你看一下，這是兩個什麽字啊？”秦詠又把書遞給了清揚。

清揚仔細地辨認著，“一個是‘知’，第二個好象是‘禪’。”

“知禪？這是什麽名字？好奇怪呀！”羅薇說。

“這一定不是名字，而是別號什麽的。”秦詠了然地說，“想必是位風雅之士，所以才能使得咱們曉苒一傾芳心。”

“你別胡說了，說得好象真的一樣，”曉苒哭笑不得地從她手裏抽回了書。

“我一定要把那個人偵察出來！”秦詠一副志在必得的神情。

靜雪本來是想約子晗出來一起練練琴的，但是子晗卻不願意，她想知道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們之間的默契還剩下多少，也許合奏《梁祝》是一個極佳的檢驗方法。

藝術節翩然而至，子晗領了兩張票，和靜雪坐在教師席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靜雪環顧了一下四周，興奮地說，“這麽多人啊，我都有點緊張了。”

子晗笑著說，“緊張什麽，再大的場面你不是都見過了嗎？”

靜雪知道她指的是自己當年參加全市青少年迎春文藝匯演的情形，雖然當時只有１６歲，但面對著全場一萬多名觀眾，卻沒有絲毫的怯場。靜雪覺得那時候是人小臉皮厚，不怕出洋相，但現在不僅臉皮變薄了，更怕萬一有什麽疏漏連累了子晗。

秦詠連哄帶搶地從班長那裏弄到的雖然只是第四排的票，卻已經是非常難得了，因為前三排坐的都是學校領導、老師和各學生社團的代表。曉苒似是無意地四下掃視了一圈，沒有發現那個身影，當即心下仿佛有些釋然、又仿佛有些失落。清揚已經去後臺做準備了，秦詠給她自己身邊留了座位。

海大對新生藝術節向來很重視，因而學校黨委領導悉數出席，校長更是親自上臺致辭。接著是新生代表發言，然後由主管教務的副校長宣讀入選“第五屆我最喜愛的教師”的人員名單。

“他們分別是——人文學院，許子晗老師……”

話音剛落，全場便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大屏幕上隨即開始播放學校電視臺的記者拍攝的關於子晗的短片，靜雪認真地看著，子晗卻低著頭，不去看屏幕上的自己。

“下面有請這十位入選的老師上臺領獎！”

“快去吧。”靜雪輕輕地推了推她。

曉苒看到子晗的時候，她已經神采奕奕地站在臺上了，只見校長高興地和她握著手，並說了好久的話。

“瞧咱們老許，光芒四射，一下子就把所有人都給比下去了！”秦詠樂呵呵地說。

前排一個女生不客氣的回過頭來搶白道，“她什麽時候成了你們家的了？”

“早就是了，你不知道嗎？”秦詠不甘示弱，回敬了一句。

羅薇連忙拽了一下她的衣角，示意她少說幾句。

“許老師，請您發表一下獲獎感言好嗎？”主持人把話筒遞到子晗跟前。

子晗深深地朝臺下鞠了一躬，“我只有一句話，非常感謝同學們對我工作的支持，我會加倍地努力！”

“老許說得好官方啊，真沒勁！”秦詠忍不住嘟囔道。

前排那個女生回過頭特地瞪了她一眼，秦詠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

“一想到她要彈《梁祝》，我就激動不已。”羅薇望著子晗，喃喃說道。

曉苒瞥了她一眼，象是要說什麽，卻又咽了回去。

子晗拿著證書回到了座位上，靜雪笑吟吟地用目光迎接她，“恭喜你啊，許老師。”

子晗笑得有一些靦腆，“你就別取笑我了。”

“給我看看，”靜雪伸手接過榮譽證書，“讓我也分享一下你的喜悅。”

頒完獎，緊接著文藝表演就開始了，首先是由商學院的學生表演的開場歌舞，雖然準備的時間非常倉促，但演出效果卻一點都不遜色。子晗喝著“午後紅茶”，饒有興致地看著表演。

靜雪悄聲道，“你們學校的學生很不錯啊，幾乎達到專業的水平！”

子晗笑道，“能得到你的誇獎，那自然也是差不到哪裏去的。”

舞臺上，外語學院的一個男生正在獨唱《烏蘇裏船歌》，引來掌聲連連。秦詠看著節目單說，“這個唱完了就該清揚出場了。”

“我好象都在緊張。”羅薇小聲道。

“別緊張，清揚那麽棒，我們要相信她！”曉苒握住了她的手。

“下面請人文學院的邵清揚同學為大家帶來小提琴獨奏《思鄉曲》，大家有請！”男主持人戚見峰也來自人文學院，因此聲音格外響亮。

掌聲中，一襲白裙的清揚出場了，她微微地欠了下身子，便從容不迫地開始了演奏。靜雪讚嘆地說，“這女孩子拉得真不錯！”

子晗盯著臺上的清揚，笑著說，“她是我的學生。”

“是嘛？”靜雪意外地說，“能拉《思鄉曲》，真是不簡單！”

“再過一會兒，我們就要去後臺準備了。”子晗看了一眼手表。

“我又緊張了。”

子晗笑望著她。

靜雪特地準備了一條黑色的真絲長裙，子晗只是帶了一件黑色的薄呢中式外套，換下了身上的卡其色休閑風衣。靜雪對著化妝室裏的鏡子精心地把頭發挽了起來，整個人顯得更為秀美。子晗斜靠著一旁的桌子，認真地看著她的動作。

“許老師，你們準備好了嗎？”導演組的一個學生匆匆地走了進來。

“好了，可以了。”子晗站直了身子。

還沒等主持人報幕，臺下已經沸騰成一片了，秦詠也跟著大家一起歡呼著。曉苒的目光停留在舞臺的一端，同樣也在等待著那個身影的出現。

“大家都知道，每年的新生藝術節，每一位入旬我最喜愛的教師’的老師，都會為我們帶來他們的拿手好戲，首先讓我們有請人文學院的許子晗老師！”戚見峰的聲音充滿了自豪與振奮。

子晗緩步走到了臺前，接過了戚見峰手裏的話筒，“謝謝大家，我今天為大家帶來的是《梁祝》的演奏，並且我還特意邀請了我的一位好友和我一起演奏。”說罷子晗含笑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老許搞什麽？”秦詠自言自語道。

曉苒目不轉睛地盯著臺上，只見靜雪一身曳地的長裙，在眾多男生的口哨聲中羞怯地走到了子晗身邊。當看清了靜雪手裏拿著的是小提琴後，清揚的心口頓時象被人粗魯地揉了一把。

“這人是誰呀？是我們學校的老師嗎？”羅薇不禁問道。

“不知道。”秦詠隨口應道。

子晗和靜雪對視了一眼，曉苒分明地看見子晗笑了，她猛然地想起了那天在“楓林晚”吃飯的時候，子晗在外面接的那個電話——曉苒隱約覺得腹腔裏有一股熱流在上湧，但四肢卻變得冰涼。

子晗在鋼琴面前坐了下來，靜雪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她微微地點了一下頭，表示可以開始了。全場寂然無聲，子晗的雙手熟稔地在鍵盤上移走了起來，她望著靜雪，靜雪的臉上掛著那再熟悉不過的笑容。子晗彈到前奏的最後一個音時，靜雪淡定地拉動了琴弦，毫無間隙地跟上了子晗，小提琴的加入使得音樂更為悠揚而飽滿。雖然旋律時起時伏，時急時緩，子晗和靜雪卻始終凝望著彼此，每一個音符都是那麽契合，一如當年。化蝶之後，旋律漸漸地舒緩了下來，鋼琴聲停住了，只剩下小提琴獨自在傾訴著。終於徐徐地進入了尾聲，子晗深情地和了幾個音，緩緩地把手從琴鍵上拿了下來，靜雪完成了最後一個音符，用一個漂亮的收音動作結束了演奏。

掌聲在數秒鐘之後才爆發出來，子晗站了起來，走到靜雪身邊，很自然地象當年一樣拉著她的手謝幕。戚見峰激動萬分地沖了過來，“許老師，您真的……太讓我們激動了！”

子晗謙虛地笑了笑，沒有說話。戚見峰鼓動地說，“我聽說許老師不僅會彈鋼琴，而且還會唱歌，我們要不要她來一首？”

臺下頓時一片歡呼聲，坐在第一排的校長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沸騰的人群，笑道，“許老師的人氣確實是旺啊！”

“是啊，年輕有為，是難得的人才！”旁邊的副校長接話道。

“要好好地用，好好的用！”校長點著頭。

子晗看了一眼靜雪，示意她先退場，然後笑著說，“我只準備了剛才的曲子，別的什麽準備都沒有。”

“即興發揮嘛，現場效果會更好的！”戚見峰反應很快。

子晗想了想，說，“為了感謝同學們對我的厚愛，今天就不妨獻醜到底了。”

“需要什麽伴奏嗎？”

“能借一把吉他給我嗎？”子晗問道。

劇務立即從後臺沖了上來，遞給她一把吉他。子晗把吉他背在了身上，詼諧地說，“對不起啊，我的衣服和這把吉他好象不太協調。”

秦詠按捺不住地嚷了起來，“老許太帥了，簡直帥呆了！”

子晗把話筒在架子上支好，試了幾個音，“需要事先說明的是，我已經有一年多沒有碰過吉他了，要是等一下戛然而止，大家不要覺得奇怪。唱一首我很喜歡的英文老歌，電影《北非諜影》的主題曲，《卡薩布蘭卡》。”

“I fell in love with you watching Casablanca……”子晗輕輕地撥動吉他，開始唱了。

靜雪站在舞臺的一側，入神地望著子晗，她的歌聲好似一下子把自己帶回到多年以前，當時子晗還是學校裏“芒果樂隊”的主唱，這首《卡薩布蘭卡》是一直都她的保留曲目。

“……Oh a kiss is still a kiss in Casablanca，but kiss is not a kiss without your sigh ……”子晗感覺到靜雪在註視著自己，聲音裏不由得加進了別的東西。]

沒有人註意到，臺下那個早已黯然神傷的曉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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