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第 1 章

關燈
三月末的南方,天氣還有些偏涼,又是沿海地區,妖風踩著那點尾巴,變成了一絲又一絲,像兩條筷子中間殘留拉扯的麥芽糖。

可是陽光正好。

付清許穿著一件純灰色加絨衛衣,一條米白色寬松長褲,配了雙白色帆布鞋,站在敬老院大堂門口,旁邊是三三兩兩圍成一小團一小團的同學,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微博上新鮮的“瓜”,或是哪部好看的韓劇綜藝,活脫脫像四散了的糯米團子。

但她這兒好像是安靜的。所有的雜音像在玻璃罐子外,被風吹著飄著,鉆不進來。門外的陽光頃灑進來,鋪成那麽一小方,像一塊光滑的淺色綢緞。

顧以笙被這塊綢緞包裹著。

她在餵一位老奶奶吃水餃。水餃是所有同學親手包的,於是成了敬老院老人們的午餐,這是大家此次敬老院之行的任務之一。

不知道這段時間老人們要吃多少水餃。付清許暗自腹誹。

倏然有微風吹過,輕拂她額邊的發絲,黑長直。陽光靜淌在她臉上,半明半暗,愈加顯得皮膚白皙,輪廓分明。往近了細看,似乎有三層眼皮,帶著點深邃的味道,微翹而長密的睫毛,秀挺的鼻子,嘴角帶著柔和笑意,唇色粉嫩,如半熟的櫻桃。像極了一朵盛放的清幽水仙。

付清許眉目漸漸舒展。放在衛衣口袋裏的手輕輕摩挲著,心裏到底是不一樣了。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像是紮破了一個氣球,內裏的細小羽絨流了出來,忽然有人“呼”地吹了一口氣,把這些羽絨吹進了心腔裏,它們四處紛飛、飄散、摩擦,輕撫過心腔壁。

發癢,卻又柔軟。

她突然覺得有點熱。許是太陽曬久了?還是說連帽衛衣太悶?這熱得不科學。

她其實極少看到這樣的場景,不禁讓人想起百經疲憊後的一張寬大而柔軟的床。此時此刻,配上陽光,配上一個耄耋老人,再配上一位面容姣好的妙齡少女。可能這就是所謂的天時地利人和。

顧以笙站了起來,手裏拿著碗。現在更是一覽無餘。或許是穿了馬丁靴的緣故,本就接近一米七的她,顯得更加高挑。穿著一件及膝黑色薄質呢大衣,內搭一件藍色細條紋襯衫,解開了幾顆紐扣,最裏是一件黑色半高領打底衫。襯衫下擺收進灰色修身牛仔褲裏。露出一截纖細而筆直的小腿。

好禦!付清許的神色似是有些癡。

顧以笙看了過來,笑意卻更濃更盛。由一朵無暇水仙變成了嬌艷玫瑰。

心跳漏了半拍。

“假如我年少有為不自卑,懂得什麽是珍貴,那些美夢......”付清許翻了個身,輕哼一聲,擡手看了一眼手表——七點十分。原來是對床室友的鬧鐘。原來是夢。這首《年少有為》是再熟悉不過的了,但它現在已然淪為全寢最討厭的歌曲——誰讓當初它仗著那些偏愛,獲得了“鬧鐘之歌”的地位呢?

有些喜歡是要變的。像人。

不過還好現在是九月份,起床不用那麽麻煩,也還有時間吃個早飯。跳下床,洗漱完畢,套了件藏青色圓領露肩連衣裙,隨手擦了一下水乳,便可以和室友出門了。

買了早餐,便安分地坐在食堂小方桌上,先喝兩口豆漿,開始剝她的水煮蛋。她向來吃飯專心致志,從不玩手機。

畢竟吃飯慢的人哪有資格玩手機呢?那是要拉仇恨的。

“哎,你們知道麽?他們說12月31號是世界末日。”室友陳怡飛舉著手機,一臉興奮。嘴裏還嚼著包子,聲音有點含糊不清,但她向來嗓門大,估計半個食堂的人已經知道世界末日了。

“真的嘛真的嘛!”另一個室友林遙倒是表現地更為激動,因為這份激動,連包子餡都甩了出來,掉在桌子邊上。失去了餡兒的包子,還能有什麽靈魂?於是努嘴不吃了。

“你聽誰說的?”付清許挑眉。順勢繼續剝著雞蛋,有點燙,需要一點一點用指尖摳。顫抖跳躍著的指尖像一陣陣的試探,讓人想起以前流行的一個表情包——在被窩邊緣不斷試探。

“都上熱搜了,說什麽彗星撞地球。”陳怡飛把手機遞給她,示意她看一眼。

付清許聞言一笑,輕瞟了一眼。

突然想起2012年也有世界末日這回事兒,當時傳得沸沸揚揚,還有《世界末日》這部電影,還有什麽諾亞方舟。當時才上初中,一群乳臭未幹的小孩子懂什麽,心心念念盼著世界末日的到來,順便把學校超市“洗劫一空”,屯零食、屯飲料、居然還囤蠟燭,仿佛要實現了那個玩爛了的誓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人都是怕死的,但大家一起死反倒不怕了,還有一種隱隱的興奮。這樣的死有一種藝術感。這同“法不責眾”有類似的味道——理不直,氣也壯。

有時候也是沒法講道理的,人活著不就一口氣兒?

只是沒想到大家現在都成年了,說起世界末日來,居然還是興奮的。

“好虧啊,萬一真的有世界末日,我還沒談過戀愛呢。林遙你不要說話,你這個有男朋友的人!”陳怡飛放下手機,哼了一聲。

林遙笑著白了陳怡飛一眼,倒是真的不說話了。

“不是還有我單著嘛,怕什麽!”付清許咬了半個雞蛋,笑著安慰。

“也是。不過你不一樣,你是談過戀愛的人,不像我,母胎單身狗。”

不說出來都快要忘了,連付清許自己都要不記得了,原來她也是談過戀愛的。大學不比高中,到處是成雙成對的情侶,大家的話題也都濃縮成兩個:一、學習,二、脫單。萬變不離其宗。大一剛開學不久,她就被一位各方面條件都很不錯的學長表白了,於是在眾室友的慫恿下糊裏糊塗地接受,然後又在三個月後因為不合適而分手。不合適真是個萬能借口。

這樣也叫談過戀愛?她私心覺得,這好像不算。

“不過清許,你長得好看,你想談就能談。”陳怡飛像是想起了什麽,又自顧自地補充起來。

“對對對,清許,你的臉和你的名字一樣清純。”林遙趕緊補充。

付清許從來都不覺得自己長得好看,雖然有不少人說她長得好看。她覺得自己的五官算不上十分精致,走在人群也算不上十分驚艷,或許是因為勝在皮膚白皙?面目柔和?確實,看起來自己的臉還是感覺比較舒服的。

算了,可能是自己對“好看”的要求過高了吧。

可是這些旁人說“你長得好看”有什麽用呢?最關鍵的,還不是顧以笙沒對她說過這句話。

是的,她喜歡顧以笙。小心翼翼地喜歡。可是她和顧以笙不熟,只是點頭之交罷了。大學裏就是這樣,除非一個寢室,不然旁人都是那種隨意打個招呼的關系。該怎麽說出“喜歡”這兩個字?身邊仿佛都是直女,自己也儼然一副直女模樣。一群直女團在一起,誰能想到中間默默杵著一盤蚊香呢?

愛在心口難開。

“行了行了,”付清許把雞蛋吃完,喝了口豆漿潤潤,拿起旁邊的包子,不緊不慢,“大家都是大三的老學姐了,談什麽戀愛,要學習!”

“要學習”這三個字她特意說得重了一些,氣勢要有。

“切!”陳和林不約而同。大早上聊學習?掃興。

七點五十了。八點上課,運氣不好會有紀檢部檢查,遲到要扣分,所以醫學院的學生向來不敢遲到,更別提翹課。於是抓起咬了一口的包子就跟著室友走。雖說一個寢室住四個人,但她們三個慣於一起“出沒”。

去上課時常要抄近路。穿過一片人造小園林去教學樓,大約能省下兩分鐘的時間。園林裏挖了一個湖,取名源自《孟子》——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故名曰:心湖。穿過心湖的那座橋,便是教學樓。

為了防止被橋邊檢查紀律的學生會幹事抓包,她把剩下的包子塞進了書包外側的口袋裏。

急匆匆爬到教學樓四樓,教室裏已是黑壓壓一片,不過付清許踩點慣了,小問題,不慌。她把課本遞給室友,自己在門口垃圾桶邊吃剩下的包子。這會兒倒是吃得快,三下五除二,就全部進了嘴巴。有點鼓,像塞了一把小番茄。

還有一分鐘。不管了,先進教室再說。

她的嘴巴像氣球般,又不停地鼓動著,不慌不忙。眼角餘光偷偷往四處瞄,但是並不費勁,因為顧以笙一如往常,坐在第一排。

嗯,顧以笙今天紮了個馬尾,剛翻開書。她擡頭了,那個目光沿著自己游移,平靜的,毫無波瀾。

付清許似乎嚇了一跳,像是暗搓搓進人家空間偷窺但忘記刪除訪客記錄一樣。趕緊捂住嘴,一路小跑著進座位。不說別的,滿嘴鼓著包子的窘迫,怎麽能被心上人看見?

可是剛剛顧以笙的臉上似乎有一抹淺笑?

開始上課,課本安分地攤在桌子上,但是心早就飛到了早上的夢境裏。

實在太過真實。這就是大一下學期她們去敬老院的樣子,她記得自己上臺給老人們唱了一首歌——《月亮代表我的心》,也記得自己站在門邊看著顧以笙給老人餵水餃的情形,還記得在全班大合照時,她一副“心機girl”模樣,偷偷挨到顧以笙旁邊,只為了離得近一點,只為了和她照在一起。

可為什麽在夢裏能把顧以笙看得那麽細膩真實呢?居然都看出了三眼皮?這是自帶八倍鏡麽?

說起來,這張大合照似乎是她們倆唯一挨在一起的合照呢。想到這兒,她偷偷摸出手機,點開相冊,慢慢往前翻。時間定格在2017年3月末,找到了,把它放大。顧以笙原來站在C位,一頭柔順的黑長直,白皙的皮膚,柔和的面目,嘴上掛著清淺的笑意。是小仙女本人了吧。

再往旁邊看,居然還有個傻傻的自己。好呆!

“嘶——”付清許感覺自己的大腿被人擰了一把,擡頭一看,是陳怡飛。

“你的嘴角都要翹到天靈蓋了你知道麽?生怕老師不知道你在玩手機麽?嘖,專業課還敢玩手機!”陳怡飛努力克制著自己的嗓門,用氣在說話。

對吼。是誰大早上高舉“熱愛學習”的偉大旗幟來著?她自知理虧,挺直了身子,雙手放膝,一臉乖巧狀,“是是是,陳醫生教訓得是!”然後趕緊把手機一翻,倒扣在桌子上。

課還是要聽的。人家顧以笙可是每學期排名前三的學霸。

熬過四節課就好了。於是大家瘋了似的出去“搶飯”。

“還好我腿長,帶領你們走得飛快,占到吃飯寶座!”林遙一邊把《診斷學》推到桌子中間,一邊卸下書包。

因為這句話,她“幸運”地收獲了兩枚嫌棄的眼神。

坐定,付清許才發現原來顧以笙寢室坐在她們隔壁桌。顧以笙坐在她對面。

這下該淑女一點了。於是坐直了身子,用筷子夾飯,一小口一小口。偷偷瞄了顧以笙一眼,餐盤裏的飯只有一小半,她的飯量確實挺小,所以才這麽瘦吧。於是又看了看自己的餐盤,雖說飯也不多,但總歸有對比才有傷害,撇了撇嘴,默默劃開三分之一的飯,決定只吃剩下的三分之二。

突然手機屏幕亮了,提示有新消息。

解開鎖屏,打開QQ。原來是班群。是上學期的成績排名出來了。點開那個Excel表格,先暗中觀察顧以笙的成績。她自然是一如既往的穩,各科都不錯,基本門門都有90+,連毛概都有90,排在班級第二。

不禁暗自感嘆,真是名副其實的學霸。再看自己的成績,除了個別實驗課只有80+,差強人意,別的似乎還可以,專業課也是90+,排在班級第七。嗯,嘴角彎彎。知足常樂嘛!

“哇,清許,你病理生理學滿績哎!班裏就你一個滿績!”陳怡飛揮舞著手機。好了,半個食堂又要知道了。

付清許一個激靈,感覺自己的肩膀都顫了顫。悄悄擡眸看了一眼顧以笙,她正安靜地吃著飯,像什麽也沒聽見似的。波瀾不驚。

林遙搶先一步,從陳怡飛手裏一把奪過手機,自己先看了起來。

好像突然覺得有點苦澀,那點苦澀從舌根滲入了唾液。她在隱隱地失望著什麽?又或者說,她又在暗暗地期待著什麽?期待著顧以笙會用那種欣賞的眼光看自己一眼麽?

人家是大學霸,向來是受著他人膜拜的。再說了,她一貫清冷。

把青菜遞進自己嘴裏。味同嚼蠟。

林遙把手機遞過來。一面附和著陳怡飛:“對呀,清許學霸,以後借我們抱抱大腿麽?”

付清許知道,陳怡飛和林遙的開心都是真心的。她們算是真的好室友,好朋友,這些都是生活中難得一見的——一個真心為你高興的人。

她臉上扯出還算自然的笑容,“哪有啦,可別說了,是我運氣好,蒙的都對。”說罷,就把筷子放在餐盤上,示意自己吃好了。

在顧以笙面前被叫學霸,總歸有種“班門弄斧”的不適感,一種隱隱的羞愧湧上心頭。臉不自覺地紅了。

但付清許第一個吃完飯畢竟是一件太陽打西邊出來的事。陳怡飛一臉驚詫,於是開始打趣:“哎呦清許,你是在減肥嗎?你怎麽只吃這麽點!不要臉,你居然減肥!”

“哪有!”

“你看你都臉紅了!還說沒有!”

付清許頓覺更窘,低下了頭。可是餘光卻發現有人在看自己。

擡眸。是顧以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