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雕零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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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間萬物仿佛在一瞬間靜止,站在他面前的,依然是那個淡漠,孤寂,喜歡望著天花板發呆的男人,或許這樣的男人在大多數人眼裏是個另類不被親近,但於吳邪來說,他卻是個不可替代的存在。

他就這樣穩穩的站在吳邪面前,沒有動作,沒有言語,像一幅浮在風中的畫,不願割舍一眼的繁華。泛著冷光的刀尖舔滿了鮮血,生生將胸膛刺穿,隱現於破衣內的麒麟紋身,正高歌著生命最後的千古絕唱。

齊羽震驚的張大嘴巴,他狠命搖著頭否定這一時刻,刀身在驚嚇中拔出,飛濺出潑墨的悲泣,他甚至來不及理清淩亂的思緒,眼前的男人已然在慣性中向後倒去,他的表情沒有怨恨,沒有痛苦,有的只是如釋重負的微笑。

吳邪記不清這是悶油瓶第幾次笑了,他的每一次笑容是那麽的難能可貴,卻也同時令人擔驚受怕,青銅門前他笑了,那或許是條有去無回的路;玉洞裏他笑了,他以為自己再也走不出去;現在他笑了,在笑他生命終結前的曇花一現。吳邪顫抖的將他摟進懷裏,好沈,比一個世界還要沈,壓的他喘不過氣,淚水決堤。

“還好......來得及。”悶油瓶靜靜的看著吳邪手足無措的樣子,忽覺有些心疼,胸口的悶痛翻江倒海般襲來,他側頭吐出一口血,嗆進鼻腔的血腥味令他作嘔,撕裂的傷口如針刺般侵襲著每一寸痛覺神經,然而這一切的痛,都將在這裏劃為句點。

悶油瓶虛弱的嘆口氣,卻不願就這樣閉上眼與世界告別,多想,就這樣一直下去,看著他的容顏,他的喜怒哀樂,一輩子。

“小......小哥......”胸腔中已沒有多餘的氧氣支撐他說句完整的話,幾乎所有的氣力都用在阻止崩潰的淚線,吳邪此時才悲催的發現,任何語言都無法表達他的絕望,如果時間可以倒流回去,什麽自尊,什麽欺騙,什麽面子,什麽承諾......,不管被愛與否,一切他都不會在乎,他只要面前的人能夠活著,讓他殺了自己他也願意。

“咣當”,黑金古刀似失去靈氣般摔落地上,齊羽顫抖著伸出食指,聲音因激動而略微沙啞:

“為什麽?你明明可以躲開,你又不欠他的,為什麽要舍命救他?”

悶油瓶輕輕轉頭掃他一眼,又不舍的將眼神落回吳邪臉上,幹涸的嘴唇沾滿大片猩紅,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句:

“啻,我欠......司空家的......已經還清,這輩子......我和你......再無瓜葛。”

“你......你......,你帶他進來是為你解蠱的,不是還命的,就算你不兌現你當初的承諾,也不該拿自己的命開玩笑。”齊羽瘋狂的怒吼著。

“住口,要不是你一意孤行要殺吳邪,起靈他也不會......”說這話時,卓林禹甚至沒想過那其實一直是自己曾經想做的事,他無力的爬到悶油瓶身邊,悉心懺悔。他後悔了,後悔被嫉妒沖昏了頭腦,後悔他從前做過的錯事,他不該寄希望於司空啻,至少那樣張起靈還會活在他身邊,此時此刻,傲然的脾性早已在悲哀面前一敗塗地,看著其胸前血流不止的致命傷,他顫抖的不知該將手放在哪裏,只能狠戾的撕扯著自己的頭發,面上因抽搐的肌肉而顯得猙獰:

“你堅持下去,會沒事的,都是我的錯,我的錯,只要你活下去,我保證,我不會再阻止你做任何事。我說我想救啻都是騙你的,我沒有與他合謀,我真的不知道他還活著,不然我是決不會把你們引進鬥裏的。你喜歡吳邪對不對?其實我沒有告訴你,你喜歡的一直都是吳邪,那個失憶的司空啻就是吳邪,所以你找到他了,你舍得丟下他嗎?所以……求你,不要......不要放棄。”卓林禹第一次感到如此卑微、如此無助,他不像張起靈,不能忍受孤寂的活在世上,他恨透了司空啻,甚至於輸給吳邪,他都不願輸給司空啻。司空啻奪走了他的一切,最後居然還令他變的一無所有。

悶油瓶瞳中驚異之色一閃而過,隨即蓄滿一種釋懷的淡然,他溫柔的看著同樣震驚的吳邪,任由對方斷線的淚珠滴到他的唇上:

“我知道,咳,吳邪,在見到......啻的時候,我就......隱約猜到了。說了傷害......你的話,對不起......咳......咳咳......”嘴角不斷有血液溢出,他知道這次沒能躲過要害,如果腿上沒有傷,如果蠱毒沒在那時正巧發作,如果身體不是這麽虛弱,如果能早一點洞察司空啻的目的,如果從一開始就知道動心的對象是吳邪,如果......,然而如果只不過是個軟弱的借口,這一切的後果都是他咎由自取。那日歲寒宮外,吳邪在他懷裏逝去,那種痛苦,一輩子,一次就夠了。

“我知道……他們要……帶你進鬥的目的,但我……從沒想過……咳咳……傷害你……我想……你在我身邊……才好保護你。”

“我不原諒你,你什麽都不告訴我......我一輩子......都不原諒你,如果你離開我,我會恨你。”吳邪抽泣著沖他大喊,他用手拼命壓住激湧的血水,仿佛那是一股化不開的執念,他要將它們狠狠壓回去,押回身體再束縛住靈魂,他不要什麽狗屁道歉,要是覺得對不起他,就用下半輩子來彌補好了。

“也好。”悶油瓶微笑著點頭,既然不愛,那就恨吧,只要他記得他,他就不會再是一顆宇宙中漂浮著的孤獨塵埃。

“我會恨你,但只會是很短的時間,然後我就......娶妻生子,把你忘得幹幹凈凈。”吳邪見悶油瓶一副釋然的樣子突然激憤起來,他不明白怎麽就說了這種幼稚的話來氣他,不甘心,為什麽每次都是自己追逐著他的背影?為什麽每次都讓自己來承擔最後的痛苦?白十三為他而死,他已經經受不住第二次打擊,這一次更不容他放手,他錯了,所以他決不會再乖乖接受被人安排好的一切:

“或者我會陪你一起。你以為你走了就能擺脫我了?我不會讓你如願。”

吳邪心痛如刀絞,阿魯叔曾說過:“凡事要以寬懷之心待之,隨心而逝,珍惜你想要珍惜的,不要輕言放棄。”可是從頭到尾,看看他到底幹了什麽?發瘋似的嫉妒,他不寬懷;明明心有所屬,卻還要接受黑眼鏡的感情,他不隨心;明明對感情懦弱,卻用成全的借口麻痹自己,他不懂珍惜。或者說,面對今天這個結局,都是他的輕言放棄造成的,為何如今他明白的這樣遲?

“好霸道。”悶油瓶乏累的眨了下眼,如果是這樣,他寧願承受第一種結局。吳邪的執拗他很清楚,這一場錯過令他憎恨命運的捉弄,也許他的顧忌從一開始就錯了,為了吳邪好,卻錯過了太多本該珍惜的東西。

“如果是......黑瞎子,我放心。”

“不是,不是他。”吳邪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決堤,氣息不勻的哽咽著:“我喜歡你,張起靈,你聽好,我喜歡的......一直只有你,如果你敢丟下我......你去哪裏我都會找到你。”

伸手艱難的撫上吳邪沾滿淚水的臉頰,深邃的眼眸似雨中蒙霧的車窗,眼前的人影忽然變的朦朧起來,他努力睜大疲乏的眼睛,眼角劃過水滴,不知是吳邪的還是自己的。身體的溫度正逐漸冷卻,伴隨著血液的流失,接踵而來的是生命跡象的流逝。下輩子,如果還有下輩子,我一定會找到你的,吳邪。

“如果可以,我不想……放開你,吳邪,答應我......好好......活著。我……你……”

最後一句話悄然消逝在殘風裏,吳邪並沒有聽清,只是驚恐的看著那只垂下的手,“再見”, “我和他出不去了……還好,我沒有害死你”, “答應我,好好活著”……他說過的話句句記在心尖,卻不知那亦是一種變相的殘忍,那一刻,吳邪感覺自己已痛的毫無知覺,還有什麽比心死更加煎熬的事嗎?周圍的打鬥聲在很久之前就已銷聲匿跡,吳邪看著懷中人安詳的“睡顏”,良久,微笑著擡起頭來,順著水霧後的瞳孔望去,是一張張寫滿了悲慟與哀傷的臉。

“你們哭什麽?小哥只是睡著了,小心別吵醒他。”

所有人在聽到這話的同時從悲傷轉為了驚懼,吳三省上前兩步拍上吳邪肩膀:

“大侄子,你,你......哎!”本想安慰的話堵在口中變成了嘆氣。

“小三爺,小哥已經走了,你要節哀啊。”潘子見吳三省說不下去,鼓氣勇氣勸解起來,小三爺受的刺激不小,可千萬別出什麽事才好。

“你胡說。”吳邪聞言突然激動起來,“他只是睡著了,他只是病了累了,很快就會醒來的,潘子你再敢咒小哥,別怪我不客氣。”

潘子還想說些什麽,胖子拉開他搖了搖頭:

“別刺激天真了,他已經夠傷心了。”

卓林禹呆楞了一陣,突然脫力般俯下身嗚咽起來,一切都太遲了,為什麽都要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他上前拉住悶油瓶被鮮血浸濕的左手,殘破的繃帶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這滿眼的猩紅是如此的刺目,殘忍的淩遲著悔不當初的心。

“張起靈,你睜開眼睛,你怎麽能輕易......噗……”一口卡在喉嚨間的血噴將出來,他慶幸他很快就能去陪他了。

吳邪眉心緊緊皺起,他輕輕將悶油瓶的左手從卓林禹手中拉回自己懷裏,像抱著一件珍貴的易碎品般小心翼翼,看著卓林禹咬到發白的嘴唇,心裏突然溢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噓,小聲點,有事等他醒了再說。”——還有,不許碰他,不想別人碰他。似是要展示所有權般,他將懷裏的人用力緊了緊,悶油瓶的身體很冷,他要用體溫將他暖熱,讓他舒服的休息一會兒。

“小哥,就睡一會兒好嗎?睡醒了陪我說話,我帶你回家。”吳邪將臉貼近懷中人的臉頰,輕輕蹭了蹭,曾幾何時,他就這樣幸福的看著悶油瓶的睡顏,心裏說不出的滿足,為何現在遇到同樣的情形,心卻痛的要命?為什麽,會有這種莫名的感覺?

“吳邪。”黑眼鏡蹲下身輕喚一聲,並沒有得到想像中的回應,他做好了照顧吳邪一生的準備,卻始終無法得到他的心,也許一切都是命中註定,也許是上輩子欠下的債,可又有什麽比得而覆失更痛苦的呢?他不確定這樣的自己還該不該再堅持下去,卻十分確定這樣的吳邪,眼裏心裏再也沒有了他的位置。他知道,他的機會隨著啞巴的逝去早已去而不返。

若不是小扣將配置的藥粉撒向空中,這場戰役絕不會這麽容易結束,一邊是”屍橫遍野”的戰場,一邊是封閉內心不願接受現實的吳邪,胖子看著在藥粉中化盡膿血的蠱蟲,又看看吳邪悲愴至極神智不清的模樣,沖天的怒氣終於忍無可忍的爆發,他舉起槍桿重重的砸向齊羽的後腦,還不解恨的一陣拳打腳踢:

“老子殺不了你,你以為你就沒事了嗎?操,都他媽是你惹的禍,把小哥的命還回來,雜種。”

齊羽面無表情的躺在地上,任憑暴雨似的拳頭落在身上,他毫無痛覺,卻希望有誰能給予他疼痛,也許就是因為如此,他才變的六親不認,變的那麽偏激,只是一切都沒有了挽回的可能,他不能退縮,不能被感性左右,他做這些事的根源都是為了得到龍珠的力量,他要重振司空一族,要讓全世界臣服於他的腳下,而現在,他雖然失去了一切,卻也成功的把握到最佳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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