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澈一直沒有說話, 江承澤強拖著疲憊的身體從白大褂裏摸出來一張紙巾，擦了擦他的眼淚，“男人會哭鼻子嗎？你見過哪個男人哭鼻子……”

“阿行就哭過, 怎麽了？”

“那是在自己心愛的人面前，你的意思是我……”

“我現在不想說這個，江承澤, 你馬上走！”他扒下了他給他擦眼淚的手，“我知道，因為我小時候捅了你一刀, 你來漢城是為了找我，折騰我, 後來你說你看上我了, 我也相信你, 但本少爺現在明確的告訴你，本少爺不喜歡你, 本少爺這輩子不可能喜歡一個男人，你馬上離開漢城”

“你現在這樣說, 我會以為你是為了逼我走，故意的”江承澤輕輕的捏了捏他的手，“小澈, 我知道那天晚上你根本沒有喝醉，你也很舒服是嗎？”

是啊，他明大少爺花天酒地, 混跡酒場，就陳哲的那麽幾個女人，那麽幾杯雞尾酒，還能把他給灌醉了？沒有喝醉是真的, 舒服也是真的，可是他接受不了，打心眼裏接受不了。

“小澈，我當了這麽多年醫生，從來沒有這樣絕望無力過。昨天，一個癌癥痊愈出院的病人，發現發現他們全家都已經去世了，就在我們醫院的樓頂上吊了，我親眼見過的，他懸在空中，輕飄飄的像一片蘆葦，好像風一吹就會倒。 * ”

“我也見過，在太平間裏排隊認屍的人，他們有的還都是七八歲的孩子。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這些詞，他們一輩子都叫不出口了。這還不是最慘的，還有哪些無人認領的骨灰盒，一個家庭說沒就沒了，我以為醫生越做越久，心就會越來越硬的……”

“小澈，也許是在明天，躺在白布下面的就會是我了，這是我的職業，我不怕死，我只是怕死了還有未完成的遺憾……”

“一直都沒有告訴你，其實我也不喜歡男人的。可直到遇見你了，我才明白，原來愛情只是一個靈魂對一個靈魂的反應，無關年齡，無關性別，無關所有，只是簡簡單單的愛情……”

“小澈，這裏是你的城市，也是我的城市，這裏是你的戰場，也是我的戰場，如果我們能活下來，給我一個答案好嗎？告訴我，那個晚上你是不是沒有喝醉？你也是願意的？”

明澈臉上的淚是順著他的話下來的，沒有輕聲的哽咽，也沒有猙獰的表情，只有眼淚順著臉龐靜靜的往下淌。

他知他為人清冷，即便是喜歡，即便是欲望，也絕不會說出這樣卑微的話。是從前的太平年月過習慣了，他們都忘了，這世間哪有什麽歲月靜好啊！

他知道江承澤一定是怕極了，他和他一樣，都怕極了，怕有些話還沒說出口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可他說不出口，打心底裏說不出口。

他可以和外人開玩笑說他們是一對，甚至可以用這個借口堵住爺爺想抱重孫子的口，可是要真正的愛他，和他一生一世，靈魂接受了，身體也接受不了！

沒錯，他就是個渣男，也是個渣受，他就想吊著他，享受他帶來的愛情，還不給他承諾，和他說自己不喜歡男人！

“其實這樣也挺好的……”江承澤靠著車廂淡淡的彎了彎嘴角，“只要你不排斥我，我就已經很滿足了，別想那麽多了，先睡會兒吧，指不定什麽時候電話就來了”

他站起身，坐到了床上，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和衣而臥，明大少爺遲疑了好久，才躺到了他的身邊，這兩人幾乎是一沾上床就睡著了。

慕雲集團、緣來珠寶、MG集團、文氏地產等外界援助的醫用物資都是走綠色通道進的漢城，由市裏統一調配發往漢城各大醫院。

肅殺的殘冬，草木伏霜，殘陽滴血，工地上很冷，呼出來的都是熱氣，像慕慎行這種身價還堅守在一線，和羅斌一起住工地上簡易的鋼板房的大老板並不多。

明神山醫院占地約四十萬平方米，所有的工人都在徹夜趕工，他和羅斌都在工地裏待過，有時候人手不夠了還會親自上陣。

出門的時候也沒有帶很多衣服，大衣上、圍巾上、手套上都糊了一層厚厚的灰。

明天 * 就要過年了，慕慎行哈了口熱氣，搓了搓手，回完洛凡的微信就靠著磚石坐了下來，看這天氣是又要下雪了，估計得下到年後才能停吧。

羅斌領了一個電視臺的記者過來，遞了杯熱水給他，“行哥，電視臺的，市裏派來采訪的，報道施工進度，你時間方便嗎？”

他捧著杯子暖了暖手，細細的泯了一口，從來沒有覺得熱水有這麽好喝過，“你和她們去就行，明天晚上就可以完工了，我四處轉一圈看看還有沒有什麽問題……”

“好的，行哥，這邊請……”羅斌低了低頭，領著記者們往另外一邊走了。

慕慎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回頭囑咐了一句，“電視臺的是吧，今年這個年過的太不容易了啊，小羅，花點錢，明天晚上讓漢城亮起來。”

天氣太冷了，下半夜飄起了大雪。

自從他離開了家，洛凡沒有一夜能睡得安穩，把飛兒和雪兒哄到睡著之後，她來到了客廳，打開了電視，不想放過一個與疫情有關的細節。

明神山醫院的建設情況是現場直播的，她看見羅斌了，還好，還好，臨時醫院明天晚上就完工了，天氣這麽冷，不知道慕老師穿不穿得暖，吃不吃的飽，還好他一向不挑食，盒飯什麽的應該吃的慣吧。

記者在鏡頭前播報著明神山醫院的施工情況，她看見遠處有一個很小很小的黑影，拿著杯子，和正在操作挖掘機的工人，不知道在說些什麽，還偶爾喝口熱水。

洛凡一下就淚眼朦朧了，她知道是他，雖然看不清楚臉，雖然只有一個小小的影子，她也知道肯定是他，好瘦了啊，衣服都臟了。

“這裏是明神山醫院施工現場，根據施工集團介紹，這座占地約四十萬平方米的臨時醫院，明天晚上七點就可以投入使用，而距離施工開始不過短短七天，這在世界範圍內都是絕無僅有的速度。”

“在現場一萬多名工作人員之中，我們發現身價已超千億的慕雲集團總裁慕慎行也在現場，據悉，慕雲集團已經擱置了上市計劃，集所有財力物力配合明仁醫院抗疫，我們做一下現場采訪。”

“行總……”話筒與鏡頭突然懟到慕慎行面前，他是蒙圈的。蒙圈的清了清嗓子，擡了擡手，“不要拍我，我胡子沒刮，衣服沒換，臉都沒洗，很臟，很醜，很影響我的形象……”

洛凡都破涕為笑了，慕老師還真是無時無刻不在乎自己姣好的容顏，現場的記者也淡淡的笑了笑，“我相信全國人民都覺得這時候的行總才是最帥的，行總，您這樣的身價還堅守在一線，真的是當之無愧的英雄，我代表全國人民……”

“我只是個凡人，在我能力範圍之內幫幫忙罷了 * ，”記者話還沒有說完，慕慎行就攔住了，“真正的英雄不在這裏”

慕飛穿著淡藍色的睡衣，輕手輕腳的爬到了沙發上，看著電視機裏的人，扭頭問了自己媽媽一句，“媽媽，爸爸什麽時候回來啊，飛兒想爸爸了……”

“爸爸很快就會回來了”洛凡摸了摸自己兒子的頭。

電視機裏記者的采訪還在繼續，慕慎行一直都淡淡的笑著，“我沒有那麽偉大，只為了我太太，希望她能永遠幸福快樂，不受疫情影響，也為了我兒子女兒，希望他們長大了，在歷史上看到這一次災難，能很自豪的說，看哪，那是我爸爸，醫院就是我爸爸蓋的”

“媽媽，爸爸是英雄是嗎？”

“是啊，爸爸是英雄”洛凡溫柔的笑了笑，“爸爸，澈叔叔，江叔叔，羅斌叔叔，所有的護士姐姐和醫生叔叔，他們都是英雄。”

“飛兒也要當醫生，等飛兒長大了，也要成為爸爸那樣的英雄”

明仁醫院的停車場裏，各種救護車、私家車歇了一大片醫生護士，他們睡了五六個小時都沒有醒，明澈和江承澤的手機已經連續響了好幾聲了，兩人睡得正熟，都沒有什麽反應。

直到房車的外面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明大少爺才勉強睜開眼，下了床，拉開了門，一個穿著防護服的小護士，急匆匆的和他說，是來找江主任的。

“明醫生，剛進來一個產婦，是新冠感染者，現在病發，胎兒已經三十周了，而且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病毒攜帶者，現在急著做手術，人手調不開，江主任他……”

明澈回頭看了眼還躺在床上睡得安穩的男人，咽了口氣，“我去做……”

手術做了三個小時，江承澤才醒，看見旁邊的位置已經涼了，又翻到了手機裏的十幾通未接電話，換上防護服就往婦產科的手術室裏去了。

手術室前長長的走廊，冷冷清清，空無一人，他剛剛轉過轉角，就遠遠看見手術室的紅燈滅了，門開了，冰冷的白布蓋著一個冰冷的人。

太晚了，他們都已經盡力了，大人和孩子都沒保住。

明澈裹著厚厚的防護服，向病人家屬深深的鞠了個躬，他們是婦產科大夫啊，每一天都應該要為這個世界迎接新的生命，可這幾天，他們就像個死神，沒有人比他們當醫生的更加難過了。

江承澤想去安慰一下他，還沒走近去，那個氣急了的丈夫一把薅掉了明澈的護目鏡，重重的給了他一拳，把隨身攜帶的血漿沖他撒了出去……

“小澈——”他顧不得些許，上去就拽開了那個人，明澈腦子一片空白，雙手作投降狀，一直在往後退，離所有人都遠遠的，低聲的說道，“別碰我，都別碰我，我自己去做檢 * 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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