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裏的那個黃昏, 慕慎行下了餘江的車，故意沒有帶手機，放下了屬於慕慎行所有的東西。

他徒步越過了漢城江橋, 徒步走過了這個城市裏她們曾經去過的所有地方，從煜見大學到游樂場的欲望之塔，從帝國酒店到那個賣海底撈的商場……

那天晚上風沒有半點涼意, 包裹在身上很暖很暖。

直到夜深了，他路過一個黑漆漆的小巷子，剛想坐一會兒, 一群小混混就圍了上來搶了他的手表。

若是換了平時，這些人都不夠他打的。可是現在他右 * 手廢了, 使不上半點力。

他們搶了手表還不算, 還看上他右腕上的永恒之環, 上面鑲的可都是貨真價實的鉆石。

還好羅斌吃完飯正好路過，趕走了那些小混混, 請他在路邊吃了碗面。

他沒有錢，沒有身份證, 也沒有住的地方，羅斌還收留了他一個晚上。

但都是勞動人民，誰也不可能養一個啥事都不幹的閑人的, “你右手廢了被家裏趕出來了？我請你吃頓飯收留你一夜已經夠意思了，我連媳婦都娶不起，養不起你的”

“我想離開漢城, 怎麽走？”

“離開還能怎麽走”羅斌蒙圈的笑了笑，“飛機高鐵火車，買票就可以了啊，你要是沒有錢我也可以送你筆路費, 只要不出國，我都可以負擔得起，身份證號多少？我幫你買票”

“一定要身份證嗎？”

“什麽？”手機都掏出來了的羅斌，嚇得又收了回去，“大哥，你是穿越過來的吧，現在全國交通都實名制了，你是不是通緝犯啊？連身份證都沒有……”

“我不是通緝犯……”慕慎行煩躁的擼了遍頭發。

“我只是從來沒買過票，不知道，你是做什麽工作的？我可以和你一起嗎？”

“我幹的工作你幹不了，搬磚扛水泥，都是力氣活，你可以嗎？”他嫌棄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看你白白嫩嫩的，右手還廢了，一看就是沒吃過苦”

“這裏是工地？”慕慎行瞇著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鋼筋水泥混凝土，機器的聲音轟隆隆的，天才剛亮，四處都是戴著小黃帽準備開工的工人，但這個地方有點眼熟。

這是與文氏地產開發的城西那個樓盤？他淡淡的把眼睛收了回來，繼續說道，“這個樓盤很大，像你這樣的工人數以萬計，確實是個好地方”

最重要的是，阿澈找不到這裏來。

“搬磚扛水泥我的確幹不了了，但是我記得這個樓盤的設計團隊的是德國的，看你負責的這片區域才剛剛開始，需不需要德文翻譯？”

“你會德語？”他驚訝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你會德語幹點啥不好，非要來這兒！”

羅斌只是個搬磚扛水泥的小工，哪裏能知道他說的這些，但還是去幫他問了問包工頭，沒想到包工頭最近還真的在頭疼找不到德語翻譯。

這個工人隊伍很快就接納了慕慎行，但他 * 們都是幹體力活的，覺得翻譯這個活太輕松，只給他把工資開到了一天一百塊，比羅斌還少五十塊。

他沒有身份證，沒辦法登記，包工頭就把錢一並都發給了羅斌，由羅斌再轉給他，他們問他叫什麽名字。

慕慎行只笑了笑，然後說了句，“洛行”。

他自己也找不到住的地方，就把自己的工資一天分了二十塊給羅斌，和他住在了一起，雖然羅斌說了不用了，但他還是堅持給他了。

彩鋼房不隔熱，不保暖，夏天沒有空調，冬天沒有暖氣，慕慎行就像是突破了生理的極限，從來沒有這麽熱，也從來沒有這麽冷過。

雖說是翻譯，但是在工地上的人，多多少少都會幹點體力活。

他右手不方便，別人搬一趟的東西他就搬兩趟，但他學東西的速度非常快，會了開挖掘機，操作吊塔，混凝土輸送車……

成天灰塵仆仆的也治好了他愛幹凈的毛病。

吃飯就在路口那個賣面的攤子上解決，一碗面八塊錢，發工資了就會給自己加餐，吃一碗十三塊錢的牛肉面，每個月還都會去小賣部裏買幾十塊錢的糖揣在兜裏。

也會去書店買書，晚上沒事的就隨便的翻兩頁……

羅斌家裏窮，沒有錢念書，才十八歲，已經在工地上幹了三四年了。

慕慎行年紀大懂得多，雖然問他的來歷他都不說，但羅斌也知道懂德語的一定都是文化人，前前後後的幫了他不少忙，一直“行哥行哥”的叫。

知道他右手不方便，洗衣服的時候會給他一起洗了，做飯都會做兩人份。

冬天到了，慕慎行怕冷，剛剛感覺到涼意就去商場買了件羽絨服，八千多塊，他一年在工地上掙的錢都花在這上面了。

羅斌眼珠子都掉下來了，他從來沒有穿過這麽貴的衣服，還搶著先試了試。

樓盤封頂那日，下起了小雪，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包工頭給每個人都發了獎金，三千塊錢裝在褐色的信封裏，厚厚實實的一沓。

晚上的時候，羅斌一定要拉著他出去吃火鍋，“行哥，一年了，你每天都吃面，吃糖，吃不膩啊，天氣冷，好不容易發獎金，你要是舍不得呢， * 弟弟我請你去吃點好吃的，別躺著了！”

慕慎行繞不過他，硬被他拉出去了。

羅斌說要奢侈一把，還破天荒的打了個出租，可慕慎行沒想到的是，他們去的竟會是煜見大學附近那個均價兩三百的商場裏，他說要帶他去吃有錢人吃的海底撈。

商場裏那個奶茶店已經改成了咖啡廳，飾品店裏那只棕色的玩偶和藍色的水杯也早就下架了。

他們在大排長龍的海底撈門口等了一個多小時才等到了位置，他和丫頭第一次約會的地方就在這裏，連進來吃飯坐的地方都是一樣的。

往事一遍一遍在腦子裏回放，慕慎行心裏裝著事，一直都沒怎麽說話。

羅斌給他要了個勺子，還不停的往他碗裏夾菜，“行哥，這地方吃一頓就要四五百，一般人我可不請他來，你會德語，學東西還那麽快，一看就是文化人，不可能在工地長待吧，現在項目也結束了，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慕慎行喝了口熱水，慢慢的說，“今年過完了，她在國外也應該穩定了吧，我找個時間，回去拿身份證，然後離開漢城，看看能不能做點別的吧……”

“那你一定要帶上我！”他話還沒有說完，羅斌就接了上來，“行哥，我知道你是有想法，能幹大事的人，我雖然沒什麽文化，但你只要帶上我，你說往西我絕不往東！”

“我手都廢了，能幹什麽大事，混混日子罷了……”

“上帝給你關了一扇門，一定會給你開一扇窗的”羅斌笑呵呵的說，“你看看我，沒讀過幾天書，都準備在工地幹一輩子了，還不是遇到了你，只要不讓我搬磚，幹什麽都行！”

“你才十八歲吧”慕慎行瞇著眼睛看了看他，“這麽年輕，你的夢想是什麽？”

“夢想？呵呵呵呵……”羅斌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笑得鼻子都酸了。“有錢人才有夢想，我每天只賺一百五十塊錢，房租一天就要付三十塊，還有三十塊的飯錢，就剩下九十塊，衣服褲子鞋子，生活開銷，連病都生不起”

“你說說，我能養得起什麽夢想啊？”他猛灌了一口啤酒，胡扯了一句，“我的夢想就是有一天能穿得起一套十 * 萬塊以上的衣服，娶媳婦生孩子算不算啊？”

“娶媳婦生孩子確實算個夢想……”慕慎行擡手和他喝了一杯。

這一頓飯花了羅斌四五百，他是舍不得再打出租車回去了，六七公裏的路啊，他說要步行，慕慎行竟也同意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黑色的棉襖上頃刻就融化了。

剛出商場的門，就聽見了商場的大屏電視裏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像一只手牢牢的揪住了慕慎行的心臟。

“大家好，我是洛凡，是慕雲集團總裁慕慎行的未婚妻……”他仰著頭看著高高的大屏電視，那張熟悉的臉，好瘦了呀，這是她嗎？這還是我的丫頭嗎？

“有關最近外界對我們公司以及我未婚夫的傳言，我這裏統一回覆……”丫頭，你沒有出國嗎？你沒有去紐約嗎？去了還回來幹什麽？

“我未婚夫今年身體出了點狀況，休養了一年，馬上就會回來，言總做完腎移植手術，身體出現了排異，在國外治療了一年，目前情況已經好轉，也有回國的打算”

“有關我們公司與對手公司競爭失利，虧損千億的情況，他們回來之後都會馬上處理……請各位媒體不要再傳播我未婚夫被親母謀殺，無故失蹤的無稽之談！”

他擡頭看著她看了很久就，直到采訪都結束，開始放廣告了，他也收不回眼睛，硬生生把眼裏的即將湧下來的溫熱逼了回去。

“被親母謀殺？真的假的？豪門恩怨真不是我等凡人能想象得到的……”

羅斌一直扒著他問，慕慎行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默默的走著自己的路，明明才下初雪，可這凜冽的風吹在臉上就像刀子一樣，割得生疼。

他們走過了煜見大學，路過了她曾經住過的那個小四合院，那棵高大的梧桐從院子裏伸出手，把這一片都蓋得嚴嚴實實的。

樹下站了一個衣衫單薄的女孩，唱著輕柔的歌。

有一條小小的船，漂泊過東南西北，西北東南……

他再也拿不開腳了，他第一次對她產生興趣，第一次心動，就是聽到了她唱著這首歌。

往事在腦子裏打轉，他撕了顆糖，把無數的情緒都咽了下去。

直到歌唱完了，慕慎行把衣兜裏拿出了裝著獎金的信封，放在了她面前的箱子裏，羅斌還以為他是瘋了，攔都沒攔回來。

他們離開的時候，都沒有註意到的是，他右腕上的手環扣脫落了……

女孩穿著大紅 * 色的外套，披著長長的波浪大卷，蹲下身撿了起來。

這是永恒之環……她記得這個手環的樣子，還記得在澳大利亞的酒店，是他孩子氣的搶走了自己畫在衛生紙上的手稿，說這個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能戴。

折回來找手環的慕慎行正對上了女孩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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