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捉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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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紳士的戰略性叛逆。

奧迪停在站前廣場的停車場, 買了兩張站臺票。

全部的行李只有一個雙肩包,離家千裏, 形同私奔, 在一列經過揚城的火車發出一聲長嘯時,兩個男人瘋跑進站臺, 在列車員關門之前, 他們擠上了火車。

直到火車緩緩啟動,將煮皂鍋般的乘客來回甩拋了幾次, 兩人被擠到門口才算是站穩了,他執住他的手, 一直也沒有放開。

三十七歲的男人, 從沒搭乘過國內的火車, 一次也沒有。

人群沸沸騰騰如同煮餃子,空氣相當渾濁,盡管如此, 也掩不住男人眼中一閃而過的興奮和好奇。

緊挨著車門的墻角裏,商宇賢緊靠在車廂壁上, 沒有人能碰到他,身前的青年將他保護得好好的。參朗與他面對面,擋住背後的人, 雙臂支撐著車廂,將商宇賢圈在懷裏。

不知開往哪裏的火車忽然加速,讓火車裏的人怎麽也站不穩。商宇賢的額頭撞在青年的下巴上,參朗與他緊緊貼在一起, 他低頭垂眸,嘴唇蹭了蹭他柔軟的頭發,在商宇賢仰頭凝視他時,他也註視著對方泛紅的眼睛。

這一刻,前方是哪,還回來嗎,都不重要。

青年的脖頸感覺到男人的呼吸,他枕在自己的肩上,兩只手慢慢地伸進自己敞開的羽絨服,指尖劃過青年的腰間,手臂輕輕環抱住了他。

能感覺到,自己被他依靠著。

參朗微微側過頭,彎起支撐在車廂上的胳膊,心疼地揉揉他的腦後和頸椎,臉頰有一下沒一下地蹭他的頭發。

商宇賢擡眼看他,眼底泛著睡眠不足的紅血絲。

兩人沒有說話,失焦地對視很久。

放下了分分鐘上千萬,拋下了趁年輕狠勁幹,有種遠離全世界的錯覺,他緊貼著他,他被他摟抱著,沒有情欲,只有感動。

兩個男人,拋下一切,離全世界出走。

參朗舍不得挪開視線,小聲:“我們去吃東西,如果補不到票,好像可以買到餐車廂的座位。”

“不想動。”纏著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對方,商宇賢緊了緊胳膊,“沒什麽胃口。”

“那也不能站著,你休息不好,聽話,”參朗眺望了上方的車廂號,算了下大約穿過四或五節的車廂,“原地等我,我去補票,你站在這,別跟陌生人說話,哪兒都別去。”

商宇賢捉緊他的襯衣:“一起去。”

“太擠了,你原地等我。”羽絨服大衣幾乎將兩人包裹起來,參朗低頭吻他頭頂,轉身不容分說地擠進人群。

不知道是不是男人的氣場過於強大,或是因為他一身高定西裝看上去和處境格格不入,參朗離開後,車門一米之內沒有一個人擠過來。

沒多久,參朗從補票處回來,帶商宇賢往車頭的方向走。

兩人穿過幾節車廂,商宇賢問他:“去哪?”

擁擠的過道裏,參朗回頭拉住他的胳膊,“給你補到一個高包軟臥,先去吃飯,然後你去休息,”硬座車廂有人坐著睡著了,腿伸得老遠,參朗張開雙臂接著他,“跳過來。”

“不吃了……先放我下來,高包軟臥是什麽?”

“流動的五星級高級軟臥,單人間,我們下半夜就下車,你還能睡四個小時。”參朗用手臂護著身前的人,牽著他的手一路往前擠。

經過硬臥的幾節車廂,又經過軟臥的區域。

耳邊終於清靜。

早到了關燈時間,前方的高包軟臥過道漆黑一片。

參朗腳步放慢,將他有點淩亂的發絲撩了撩:“你直接在揚城下飛機多好,我拍完廣告就去找你,可我一個人折騰,你跟我遭這個罪幹什麽?”

商宇賢垂著眼:“‘一路同行’和‘到地方集合’是兩碼事。”

青年突然駐足,怔在原地。

扯著手被他硬拖回來,商宇賢轉過頭,緊接著,身體也轉過來,他的眼底深處全是柔和:“就像‘一起慢慢變老’和‘五十年後老地方見’——細想起來,從前不能和你一起度過的那些年,真讓人遺憾。”

參朗:“……”

著實楞了很長一段時間。

參朗忽然回過神,拉開高包的門,漆黑中找到小壁燈,按亮了暖黃光線。對長途火車來說,環境真不錯了,仿佛一間非常精致的小臥室,只有一張軟臥,對面是小茶幾和一個單人沙發。

商宇賢說完之前的話之後,參朗一直沒有和他對視。

青年把雙肩包往床上一放,說了句“我去換票很快回來”轉身就走,心臟突突直跳,被大叔輕描淡寫的兩句話感動得只想落淚。

如果,能早點遇見你,就好了。

商宇賢坐在窗前的沙發上,一臉倦容地擡起眼,唇角含著一絲笑:“快點回來。”

參朗回頭看他:“好。”

披著月色的身影,流轉著月色的眼睛,那個擡眸一笑的畫面,以及“一起慢慢變老”和“五十年後老地方見”的聲音,它們或許會永遠烙刻在青年的腦子裏。

五十年後,商宇賢就快九十歲了。

他會變成一個風度翩翩的英俊老頭,等到那時候,青年也不是這樣神采飛揚的帥氣小生了,一定蒼老得在嘲笑對方“腿腳不靈便”時,自己也擠出滿臉沈甸甸的皺紋。

時間像氧化劑,所有妖冶的畫面,都將慢慢泛黃,即便如此,直到最後奄奄一息,也會為對方著迷。

兩個人都是一旦著了迷、中了邪、著了魔、上了癮,就會義無反顧、鍥而不舍的人。

參朗再回來,後面跟一位推了餐車的列車員。

食物擺上桌後列車員離開,兩人面對面吃飯,他堅持著為商宇賢倒了一杯獼猴桃汁,說是“補充維C”防止感冒,硬逼著他喝下去。

高包門敞開著,有個小孩在鬧覺,吵著不肯睡,舉著氫氣球在過道裏來來回回地跑。粉色的和紅色的氣球。總有那麽一兩次像是故意脫手,恰恰飄在他們的門口。

小孩就淘氣跑來,經過這裏,裝作若無其事地瞟一眼過來,然後又若無其事地跑走。

過了一會又跑回來,眼睛發著好奇的光,往參參和商商的臉上看,

這次,熊孩子逗留好一會兒,扒著房門偷瞄他們。

商宇賢用紙巾擦青年的唇角時,不經意擡眼看過去,小孩笑嘻嘻地側過身“哈……哈……”笑著跑開了。

參朗奇怪地看著門口,拿起一只熟的很漂亮的蘋果:“小朋友是不是餓了?”

“不是。”商宇賢淡定地往嘴裏送牛肉,“他在想,應該叫你叔叔,還是……”

“當然是哥哥,”參朗打斷他,“我永遠都是大哥哥。”

“可能小孩之前也是這樣認為的,”商宇賢露出寵溺的笑,“不過,當他看見你的男朋友之後,可能就覺得很困惑,沒見他一直盯著我看?”

參朗臉發燙:“大叔,那小子分明在狠盯你盤子裏的肉。”

“是這樣麽?”商宇賢嚴肅地緊繃著下巴,“雖然沒有吃獨食的習慣……”他站起身,“我們該睡了,我去關門。”

“別……先別關,他還會回來的,”參朗急忙說,“把小孩關在外面,他會認為自己被討厭了,而產生逆反心理和……心理陰影……會影響他的一生……”

“聽起來是很嚴重。”商宇賢挑了挑眉,沈思了一下,“也是,如果我們關了門,恐怕他會……更困惑。”

參朗:“……”

大叔不是一般的讓人想死。

參朗往門口走,看向黑漆漆的過道:“反正不許關門,我去個衛生間,等會我和小孩說說……”

話音未盡,身後傳來輕輕的一聲——

“我們能等到五十年以後麽?”

參朗回過身看向他。

商宇賢凝視過來,“其實有時候,我也特別困惑。”

參朗微微一怔,輕笑出聲:“特別困惑?那就去社區申請一份‘特困證明’好了。”

這麽說笑著,轉眼看向對面黑漆漆的車窗外。

我也想一個不小心就和你白頭偕老。

參朗去了衛生間再回來,高包的壁燈黯了,泛發著暖黃的光,餐具之類已經撤走。

那個“很困惑”的小男孩正趴在商宇賢的旁邊,穿著一身紅彤彤的福娃服裝活像個消防栓,正給大叔炫耀他最新收集的游戲卡牌。

兩人有說有笑的,一見參朗回來,小孩眼中露出羞澀,跳到地上說:“小嬸嬸,你回來了喔,那我出去啦?”

參朗:“???????????”

……

嬸嬸??!!

操。

參朗呆在門口,小孩經過他,回頭沖商宇賢擠眉弄眼一番,裝模作樣地邁出去,端端正正地鞠了個躬,“嘩啦”一聲拉上了門。

參朗渾身都僵硬了,一點點結了冰,隨著房門關上,“嘩啦”一聲冰裂:“嬸嬸什麽鬼……”

商宇賢淡定地瞟他一眼,斜倚在床上:“小孩的直覺。”

參朗走過去:“胡扯,朕一家之主的地位,不可動搖!”

商宇賢笑著應:“是,主上大人。”

高包燈光幽暗,已經十一點。

不知過了哪一站,火車停了又走,參朗和他聊了一會兒,嘀咕著“不早了,你趕緊先睡一會,晚安,到了我叫醒你,”手忙腳亂地坐在單人沙發,用羽絨服蓋住了自己。

“參朗。”

衣服蒙上頭的時候,床上傳來低沈的聲音:“到我這裏來。”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紗傾灑在車廂的天花板上,兩只氫氣球被小孩遺落在這兒,頂在天棚上被火車飄忽忽地搖晃著。

離他不遠的那簇人影,往旁邊挪了挪,黑暗之中看不清男人的表情。

“過來,到我身邊來。”

他對他說。

“來我懷裏睡。”

扣緊鐵軌的金屬輪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嗯。”

火車穿過群山隧道時,發出震耳的悶響。

窄窄的軟臥上,他側身抱著他,摟著腰勾著腿。

“大叔,你到底對熊孩子說什麽了,他怎麽突然不鬧了,不會是‘想睡了’攆他走……之類的吧。”

“說是躲貓貓,讓他藏好。”

“什,什麽,他現在還藏著呢?”

“誰知道呢。”

“……”

“那麽,是你讓他叫我小嬸嬸的?”

“我沒有。”

“得了吧,這麽大的孩子,能分清男女,像我這麽精壯的英俊男人……”

“我只說我是你的丈夫。”

“……”

回到揚城,出了火車站,凍得牙齒打顫。

南方的氣溫比家那邊高得多,但夜裏也不暖和,青年穿上他的商務風衣,脫掉自己的厚羽絨服裹住商宇賢,生怕他剛睡醒吹涼風會感冒。

兩個男人面對面挨著,站在火車站廣場前,參朗緊摟著他幫他擋風,像兩個守夜的稻草人被大風呼呼地吹。

一個不算太熟悉的城市,沒有人會在意他們的性別,還有年紀和身份的差距。

盡管司機先生反覆強調五星大飯店有點貴,商宇賢還是站在酒店門外躊躇半晌,把青年的領子豎起來掖掖緊:“我們住在這裏,行麽?”

青年腹誹:五星酒店不行,你還想住哪?

三十英畝園林綠地的庭院,依傍著碧波蕩漾的小湖,如果不是冬天一定很美。

商宇賢挑剔地環顧著大堂古色古香的裝潢,先後用“因為近水區域所以外面很冷”、“又是淩晨三點”、“如果你住不習慣的話,我們天亮再換地方”這樣一系列的理由說服了自己,然後終於篤定了“我去checkin”的念頭。

大叔問青年坐在沙發上等他行麽,青年點點頭,“真的?”青年又點頭。商宇賢欣慰了不少,三五秒後又擔憂地確定一句:“你真的覺得,住在這裏還可以麽?”

參朗坐在寬大溫暖的沙發裏,笑著說:“這裏很好,真的,很好。”

前臺小姐姐露出“人家這裏是本市排名第一的大飯店”那種委屈的笑容:“……請問那位……小先生的身份證……是不是也方便……”

商宇賢:“不方便。”

前臺小姐姐:“……先生……”

商宇賢:“需要結婚證麽?”

她抖了抖唇,“先生,我們也在按規矩……和流程……”

商宇賢臉上沒什麽表情:“我是來投宿的,不是來投案的。”

“我的在這裏。”

大叔犯了執拗癥,參朗尷尬地走過去,掏錢包拿出身份證遞給她,扳住商宇賢的手腕,自然而然地牽著他的手:“那個……哦對了,明天第一站去哪裏玩?”

“你決定。”他淡淡地應了聲。

參朗不是一般的心神忐忑,敲鍵盤的小姐姐肯定在研究兩個人的生辰八字,不然怎會這麽久,她會不會正在考慮什麽?比如,這兩位到底是什麽關系?酒店安排什麽風格的房間給兩位男同志?

這個時間酒店沒有客人出入,大吊燈都熄了,只有壁燈星點光線,商宇賢任前臺小姐姐打量,安之若素地看著黑暗處。

商宇賢在害羞?

“你在看畫?”參朗指向幽暗的角落,“你是在看那副山水畫嗎?”

“嗯,是。”於是他目不轉睛地盯著(之前他沒發現的)(根本看不清楚的)那副墻壁水墨畫。

酒店大堂只有老式座鐘爬動和敲鍵盤的聲音,咯嗒——咯嗒咯嗒——

前臺小姐姐小心翼翼地擡眼,目光在參參和商商的身上快速折返。

參朗幹笑了一下:“那個……誒?”

忽然,商宇賢的一只手落在參朗的手臂上。

參朗觸電般地繃緊身子,半句話咽了下去。

過一會兒,那只手又搭在青年的肩上,想了想,又游移到他的背脊,忽然手抖了一下……在參朗感到發根都立起來時,撫過腰間,一下箍緊了。

被輕摟進懷裏。

前臺小姐姐再擡起頭時,看著一左一右黏在一起的他們倆,一下就露出了姨母的目光,妥妥地定下了蜜月湖景房:“早餐在二樓,是早晨七點鐘,到九點。”

參朗不自然地笑了笑,“哦,謝謝。”

前臺小姐姐:“地下酒吧到夜裏十一點,六樓是桑拿房,中午十二點退房……另外,標準間?”

參朗:“……嗯?”

前臺小姐姐露出笑容:“是標準間?還是大床房?”

“想寫一篇關於客房登記的學術研討論文麽?”商宇賢擡眼看她,依然沒什麽表情,“如果您能在貴店的蜜月房找到標準間的話,我很樂意。”

前臺小姐姐:“……”

參朗側頭,桃花眼兒瞬間睜大,他吃驚地看著商宇賢的臉。

他的臉紅透了!

商宇賢沒表情:“我們不需要叫醒服務,不需要客房服務、早餐券、提醒電話,我們都不需要,不要打擾我們就行。”

“好,好的。”她把房卡和身份證遞還給他,十分不願意又不得不走程序地、執拗地、嘀咕一聲根本聽不清楚的:“那個……先生……如果需要……可以加床……”

商宇賢:“……”

終於忍無可忍地,他沈默著閉起了眼睛。

進了電梯,商宇賢才將撐得鼓鼓的一口氣吐了出來。

陡然就覺得……

青年終於忍不住,頂進男人的懷裏,笑得淚眼婆娑。

參朗:“老寶貝兒,你難為情的樣子真是妖嬈。”

商宇賢:“……”

落地窗外黑漆漆的,聽說這是視野最正的湖景房,每一扇窗都可以看見美景,望著窗外搖晃的樹影,分喝同一灌啤酒,一起進到浴室裏。

商宇賢仰在按摩浴缸裏,小聲:“你忙了一天,精神頭還這麽足,困麽?”

參朗剛洗了頭發,進到浴缸裏,瞇著興味濃濃的桃花眼兒,把玩著他的手,看著他打瞌睡的模樣,忍不住俯身下去啃他的嘴,“心疼我了?”

他也不躲,任他亂親。

參朗含糊不清地說:“坐了一整夜,腰快斷了,你也不幫我揉揉。”

商宇賢:“……誰和你做了一整夜,腰快斷了?”

參朗:“坐火車累的啊。”

商宇賢:“說話要嚴謹一點。”

男人別過視線,擡手揉捏青年的肩膀。青年的身子回暖,肩上的手指太溫柔,整顆心在溫暖中柔軟。

天心月圓,華枝春滿。

“抱你出去。”

“不。”

“只抱一次。”

男人黑著臉。

青年信誓旦旦。

“我保證,以後不抱,真的只抱一次。”

“……”

商宇賢一米八的身高,身材勻稱,照理說並不是能讓人產生“抱起來”這種想法的小鳥依人類型,實在不理解青年這種古怪的念頭到底從哪來。

浴室的水霧裏,參朗朦朧著眸子註視他,看著他光著的腳,“真的想,”緊接著,不等對方同意,青年手臂一個使力,將商宇賢橫身抱起,撞開浴室門,把他放在帝王床上。

空調溫度22℃,夜燈朦朦朧朧,參朗掀起被子蓋住他。

剛俯身想對他說什麽,商宇賢抓緊被子,紅著眼睛瞪著他。

青年忽然輕笑出了聲,慢慢貼近他的臉,吻住他泛紅的眼角,“老婆,蜜月快樂。”

商宇賢:“…………”

參朗盯著他的怒火:“你也叫我一聲聽聽,老公老婆,都行。”

商宇賢瞇了瞇眼:“別亂喊,我們還沒確定關系。”

參朗楞了楞,眉頭一皺:“不是確定了麽?”

商宇賢垂著眼:“你們年輕人不是總說什麽‘戀人未滿’麽,我們頂多算是……愛人未滿,或是夫妻未滿。”

“未滿?”青年噙著一抹壞笑,把男人摟進懷裏,咬他的唇角,“今天就算了,我早晚,會把你灌得滿滿的。”

商宇賢:“…………”

參朗註視著他,指尖輕掃他額前的發絲,唇貼上他的額頭,“怎麽不說話了?”

商宇賢閉上眼睛,像是十分困乏:“沒什麽,只是發發呆而已。”

參朗:“下次一定要記得叫上我。”

“嗯?”他睜開眼睛,茫然地看向他。

參朗勾起嘴角,笑得明朗飄逸:“叫上我一起,未來的五十年,我可以陪你一起發呆。”

商宇賢抿起的嘴角:“好。”

青年的唇壓住男人的額頭,久久不曾離開。

輕輕地吻他,唇舌柔柔交纏,滾燙的手心扣住男人的背脊,讓他緊貼自己的心口,青年本能地抱緊他,緊一些,再緊一些。

青年的唇從他的唇角蕩過,滑到他的耳底,臉蹭著他的臉:

“老寶貝兒,晚安?”

“嗯,晚安。”

房間靜的只能聽見呼吸聲,將蜷縮的身子伸展開,枕頭暖暖的有點高,抱住挪挪地方,結果抱枕重得讓青年驚醒了。

也不曉得夜裏幾時變換的睡姿,這時正橫趴著,舒舒服服地枕著男人結實的小腹,睡的昏天暗地。

商宇賢的頭墊得高,舉著手機,垂眼睛盯屏幕,床頭櫃上有一杯熱咖啡,時而斜了身子,拿起喝一口。時而閑了,一只手伸過來,指尖輕輕蕩過青年的頰和眼睫,揉揉他的頭發。

聽見大鬧五臟廟的聲音,咕嚕咕嚕的。

參朗閉著眼睛含糊地問:“你餓了?”

商宇賢怔了下:“吵醒你了?”

參朗奪過他的杯:“空腹喝咖啡會加快鈣流失,等你老了腿腳不靈便,我可背不動你。”

他笑:“過來。”

商宇賢讓他看微信,裏頭是英文,參朗讓他翻譯,像遇到了麻煩事。

商宇賢說:“美國的同學,家庭遇難,上個月跟我哭訴,他老婆一生氣就砸東西,把氣往東西上撒,家裏能摔的都摔了,拜托我勸勸他老婆。”

參朗:“你和他的妻子也很熟?”

商宇賢:“嗯,同校,女籃的,”被他托著起身,兩人往浴室走,“我上周打電話給他老婆,告訴她要愛惜東西,支撐一個家多不容易,況且摔壞的東西,還不是要自己重新買過?”

兩人一起刷牙,參朗歪頭看他,“打籃球的女生很彪悍吧,她聽你的勸了?”

“嗯,無條件改正缺點,家裏好多了。”商宇賢含糊地點頭,“其實她也懂,畢竟在東西上撒氣是不對的。”

參朗:“沒想到你還是一個談判專家,你那個朋友對你感激涕零吧?”

商宇賢:“沒有,他老婆現在不摔東西了,有氣就往他臉上撒。”

參朗:“……”

商宇賢:“幾天沒去上班,怕被人看出他的臉被老婆撓了。雖然同事都知道他的太太是出了名的金剛芭比,但上班的路上被鄰居和行人看見也不好。”

參朗:“那你怎麽開解他的?”

商宇賢:“只好建議他在傷口愈合之前,每次出家門時,懷裏抱一只貓。”

參朗:“…………”

參朗默了默,脈脈凝視他:“商宇賢,如果將來,我惹你發火,你會不會也抓我的臉?”

兩人對視了一會,都以為會相視而笑,商宇賢卻只是牽動了嘴角。

過了一會,他小聲問:“參朗,你將來,會給我機會對你發火麽?”

商宇賢的目光纏著青年的視線,忽然收斂了笑,接著又問:“你說,我們真的會有將來?”

參朗微微怔忡,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答。

“會有將來麽?”男人的口氣嚴肅了,既強硬又偏執,重覆了一遍,又一遍,“告訴我,我們會不會有將來?”

參朗直視他:“會。”

許你一個將來。

大叔也太沒有信心了啊。

參朗塗掉漱口水:“大叔,網上有一句話說的特別好——成熟的人不在乎過去,聰明的人不在乎現在,豁達的人不在乎將來。”

說著,他擦掉商宇賢嘴角的泡沫,轉身往房內走,“今天去哪兒玩,趕快換衣服吧,我剛才聽見你的肚子在咕咕叫了……”

客廳靜悄悄的。

參朗在玄關穿上了鞋子,剛直起身,突然被男人在身後擁入懷裏!

商宇賢的手臂禁錮著他,不讓參朗轉身,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表情。

貼近青年的耳朵,他小聲:“參朗,我就是不夠成熟,不夠聰明,不夠豁達;你的過去、現在、將來,我全都在乎。”

“……老商,”參朗心慌了一下,想回頭看看他,卻被他鉗制得死死的,“你怎麽了……”

“我記得,你以前和我說的‘廢物垃圾論’,你說,你想成為一個被需要的人——參朗,現在我告訴你,我需要你,”商宇賢頓了頓,像是發出了一聲輕笑,“將來……將來當你到了四十歲的年紀,如果某個冬天在人來人往的街頭遇見我,或許我長了白發,或許我變得陳腐,那時候的你,還會像這樣抱緊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叔麽?”

桃花眼兒睜著,怎麽也看不見他的表情。

青年背朝著他,聽見男人啞透了的聲音:

“這一生,我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懼怕將來,憎恨時間;從沒有一刻這樣膽怯,不敢給自己的將來做計劃;人生就像個拋物線,你會越來越優秀,而我就快要衰老,將來,你會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對你發火麽?”

由於在計程車上參朗的一句“既實惠又好吃的茶餐廳”,所以此時正開往富春茶樓,參朗打算先去吃上午茶,然後去游湖。

“外公嗜茶,你先陪我去買給外公買新年禮物,”商宇賢翻了一會手機,“有個地方正好能買到,外公肯定會很喜歡。”

參朗想也沒想:“好啊。”

到了地方才知道,商總所謂的買茶——

此時。

兩人在拍賣會場二樓的雅間卡座。

護欄下方是拍賣大廳,競拍正如火如荼地進行。

拍賣師:“……毛尖,一公斤,起拍價15萬元,每次叫價5000元……15萬5千元,16萬,左邊有人出價17萬……”

二樓雅間昏暗。

基本上是為高官或名人準備的地方,保密措施和隔音效果極佳,能將樓下的場面一覽無遺,外面卻看不清裏面。

商宇賢動作柔緩,持茶壺給參朗斟茶。

“好茶好比真鉆,老百姓有錢也買不到,比如武夷山只有六株茶樹,母樹早就停止了采摘,最後一次是在十三年前,采了20克,送到了國家博物館。目前市場上的武夷山大紅袍,全都是假的。”

商宇賢讓參朗坐在身邊,他朝下方揚了揚下巴,接著對他說:“你看那邊,暗地裏伸指頭的,是暗示拍賣;還有那個男的,眼鏡摘下來了……”

“哪兒呢?”

參朗往下看去,跟電影裏看到的鉆石拍賣會不大一樣,沒什麽女人,也不知有幾個是拍來品茗的,八成是另有所用。

商宇賢剛才叫了兩次價,被壓下了,如果被好事者追查到自己的身份,卻一直在叫低價,會引起行內騷動。於是他不再舉牌,專心陪青年聊天。

“通常,在眼下這個階段,真正的名茶就會被高官名流截下來,就像鉆石,別看老百姓個個兒戴鉆石,真正的好東西,市面上很少流通。”

參朗頗有感觸:“就是的,呀呀的趙主任,有一顆鉆石戒指,前陣子去金店想翻個新花樣,結果人家把鉆石摳下來扔一邊兒,只留下了白金,金店的人說那東西不值錢,趙主任說,當年她買時很貴的……”

說到這,參朗頓了頓,垂頭擺弄自己的手。

安靜了一會兒。

參朗擡起左手,中指上一枚簡約的指環:“所以,指環也很好看,將來我們一起戴。”

商宇賢一怔。

——我們。

迎上清澈的桃花眼兒,男人細細地瞧著他,薄唇微微地揚起:“一對簡約的白金戒指,一起戴?”

參朗理所當然:“嗯。”

商宇賢瞧著他,直將他瞧得有些不自在,驀地意識到什麽,他眨了眨眼:“我是說……咳,婚後……”

“好。”

商宇賢也別開臉,唇角不易察覺地勾起。

完了,氣氛又粉了。

良久。

商宇賢忽然開口問:“幾點了?”

“十點半,”參朗看了看手機,“你真的要買那些茶?”

商宇賢:“嗯。”

參朗比劃一小堆,“一公斤只有這麽點,給我外公?”

商宇賢看著他的臉:“很值得。”

心情說不清道不明。

無與倫比的幸福。

還有點忐忑。

生平第一次看不清未來,落腳的每一步都不在他的計劃之內——在青年面前,他是個年長者,未來的日子裏,將成為青年的愛人,大哥哥,摯友,知己,甚至是長輩,父親,他是他的榜樣——可現在商宇賢連自己也無法準確判斷,前方的哪一步有坎坷或是危險,如何帶著青年義無反顧。

商宇賢苦澀地淡笑:“你覺得無聊了麽?”

參朗打了個哈欠:“嗯,早知道這麽悶,我就不和你一起來拍賣會了,茶葉嘛,路邊一個茶葉鋪,差不多的買一盒得了。”

商宇賢揉揉他的額頭,順勢捧起他的臉吻上去,從眼角往下,撬開他的唇細細地吮著。

參朗有點呆:“商……”

男人吻他的耳底:“你累了,我結束他們的表演。”

“——44萬……44萬5千元……45萬……”

“可以走了。”商宇賢站起身,扶青年起身。

兩人往雅間門外走。

參朗埋著頭走,商宇賢突然駐足,他一下子撞在他的背上。

商宇賢:“70萬。”

參朗:“……”

拍賣現場騷動。

拍賣師激動了:“——70萬……樓上六號貴賓,叫價70萬,有人應價嗎,70萬一次……”

商宇賢沒回頭,牽著他的手,從VIP出口往樓梯走,隨手將競買號牌扔給走廊的工作人員。

周圍被幾名工作人員護著。

身後大廳的聲音還能聽清楚。

“——70萬兩次……”

一樓走廊裏。

他笑望拍賣臺,眼神泛出勢在必得的光。

商總看上的東西,只要他想要,也不犯法,就極少有搶不到的時候。

商宇賢轉過身,端詳著他默不作聲的模樣。

從他細微的表情中,他察覺出青年的異樣,指尖掃過他的鼻頭,小聲說:“這批茶,真的值這個價。”

參朗嘴角一抽:“我外公要是知道,你拿70萬給他買了兩斤茶葉,他肯定舍不得喝,還得罵我們是敗家子。”

然後他皺著眉,有點無奈地說:“再值,也只是那麽一小撮茶,七十萬可以資助很多孩子讀書了,其實你不用對我這麽……”

商宇賢凝視他:“我做慈善,但我不是善人,參朗,給你和外公花多少錢,我都不會計較,所以你也別計較。”

參朗:“……”

商宇賢給他的SomethingFour,除了有市無價的羊脂白玉鐲,另外三樣加上溫泉別墅什麽的,加起來有兩千多萬了吧。

參朗現在不是窮人,但他的心態和以前沒什麽變化。

但他仍然擰著眉,寒著臉,心裏還是心疼那換了一小撮茶葉的70萬,他不太愉快,覺得茶葉一口喝完,不夠經濟實用。

這就是成長背景不同的兩個人價值觀或是其他什麽的差距吧?

商宇賢晃了晃他的手:“外公歲數大了,還能活幾個十年?現在流行老茶文化,人這一生就一輩子,什麽都不重要,讓老人嘗一嘗,別告訴他價格,就說不便宜,就好。”

參朗:“……”

青年不理,他再求,生怕參朗一個惱火回頭說不買了。

完全沒有意識到,此時的他就像一個在外面亂花錢的男人,在對新婚的愛人一邊賠小心,一邊解釋著自己大手大腳的原因。

“——70萬最後一次!”

他牽起他的手,柔聲哄著:“好了,下不為例。”

“又沒花我的錢,關我什……”

“嗯?”

參朗嘆息:“沒事了。”

“——成交!”

兩人往會場的側門走了去。

二人打了個車,打算去租車代步,一路上各自想著心事,誰也沒說話。駛向瘦西湖,參朗瞟了商宇賢好幾眼,見他全神貫註在看風景,也懶得找話題。

沒有大都市的繁華與喧鬧,揚城更多的是悠閑與寧靜。

駛過市區主幹道的文昌路,看到唐代的石塔和明代的文昌閣。

商宇賢看著道路兩側的古代建築,忽然低喃:“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

“你可拉倒吧,”參朗望向路邊枝椏上的樹掛,輕哼一聲,“我看啊,應該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司機嘆息著說:“我們家鄉好呢,您來的不是時候,古人怎麽說,煙花三月嘛!”

“那倒是,”商宇賢笑意連綿,“四月瓊花,八月桂花,這兩季最好,寒冬臘月的確不合時宜,盛夏又會覺得熱,是我們選的時候不對。”

參朗平時也不是個矯情人,聽到“時候不對”的時候,他突然有點感觸,反覆咀嚼著他口中的那句:“時候不對、時候不對。”

如果說世間一切都有解決的辦法,大概最讓人束手無策的,就是“時候不對”。

所有和時間有關的錯誤,都是那麽無奈,如果在另一個時間遇見你,過程和結局,或許都會不一樣。

參朗凝神看他:“太早或太晚之間,沒有分水嶺;太早,或太晚,都不行,我們剛剛好,商宇賢,你明白嗎?”

商宇賢像沒聽見,只是一味地投眼望向濕冷的路邊,目光始終放得悠悠遠遠,靜靜地,虛望著窗外的景致。

日光與雪光的輝映中,車窗如裱框,他是畫中人,一切都成了流動的水墨背景。

參朗一直覺得,商宇賢的眉目樣貌生得英俊,不然也不會當初在親子運動會上,當他在借物要求的小紙條上看見“最漂亮的人”時,第一時間就想到了他。

那時候,他站在人群裏,就像天光下盡態極妍的蓮,只是領袖光環過於懾人,而顯出太重的龍章鳳姿的氣場,讓人縵立遠望了。

想起初遇時的畫面……

時間剛剛好。

如果,早一點遇見,也許我們的關系,就不是今天的模樣。

西湖的確清瘦苗條。

如河道蜿蜒曲折,亭臺橋閣盡滿風情,三步一桃,五步一柳,只遺憾是冬天,兩岸桃雕柳黯,倒顯得蒼白淒美了。

之前租了輛別克,又去商場買了兩套換洗的衣服。

人群中,商宇賢一直在問“還要什麽”,青年只是搖頭說“不要”,他也沒再堅持,選了兩件禦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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