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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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金烏不同,顧時一說要去見盤古神,諦聽就一個激靈,從神游中把神思撈了回來。

“沒問題?”

顧時點了點頭。

顧修明嘴上罵罵咧咧嫌他麻煩,但到底還是擔心他出事,給他搖了一卦。

他不敢觸碰盤古神的威能,沒敢細算,就落在顧時頭上,算來算去,都沒看到顧時有什麽危險。

每顆星星都很亮堂,輝光熠熠的,紅鸞星更是比以前亮了不知多少倍。

健康得顧修明讓他去獻個血,分點好運氣給別人。

顧時拉著金烏走到門口:“咱們怎麽去?”

“我知道位置,直接去就行。”諦聽說完,頓了頓,顯得有些局促,“咱們……就這麽去?”

顧時:“?”

“不需要帶點什麽嗎?”諦聽問。

顧時:“啊?”

諦聽捏了捏手指:“我看人類拜訪長輩,都會帶上一些東西。”

嚴格意義上來講,盤古神確實能算得上是他們這些靈獸的長輩。

畢竟沒有盤古神劈開混沌,也就沒有他們這第一批靈獸的誕生了。

顧時覺得是這個道理。

可是他也不知道能給長輩送什麽東西——他好像就沒給顧修明送過東西。

在這裏辯解一下,主要是因為窮哈。

顧時參考了一下電視劇:“一般是不是拎點水果或者保健品?”

盤古神會要什麽水果和保健品?

顧時和諦聽面面相覷。

諦聽不敢置信:“……你不是人類養大的嗎?!”

顧時更不可思議:“你不是會讀心嗎?!”

“那我也不敢去聽盤古神的啊!”諦聽慫道。

顧時:“……”

那我們可真是慫一塊兒去了,顧時轉開了視線。

諦聽看顧時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

他遞了個臺階:“想想別的什麽禮物。”

顧時心想我要是有那腦子,我至於朋友緣那麽差?

他幹巴巴問:“……盤古神喜歡什麽?”

“……”諦聽哽住。

顧時:“……”

氣氛凝固了片刻,諦聽緩緩開口:“要不就拎著金烏去當禮物算了。”

金烏仍舊一動不動。

顧時想了想:“如果能想出別的,就不用送金烏了。”

金烏小心翼翼地瞥了顧時一眼,哼哧哼哧想了半天:“盤古神現在在哪兒?”

“泰山。”諦聽答道。

金烏又問:“他在幹什麽?”

“在玉皇頂……觀景。”

泰山大雪,封山半個月了。

如今頂峰上只留下了零星的幾個攝影師,還有悄無聲息出現的盤古神。

金烏楞了一下:“觀景,沒幹別的?”

“嗯。”諦聽點頭,“他在那裏待了三天了,就只是……看著。”

諦聽打從聽到那亙古的聲音起,就在關註了。

三天下來,盤古神就安靜地看著,什麽都沒幹,也什麽都沒說。在玉皇頂沈默佇立著,如同一顆無言的松。

“這樣啊……”金烏遲疑道,“我覺得,盤古神是不是……很喜歡這片天地啊?”

“怎麽說?”

金烏撓撓頭:“不是喜歡的話,誰會盯著看這麽久啊?”

金烏覺得自己在這件事上很有發言權。

他老家是東極的那棵扶桑樹,這輩子最開心快樂的日子,就是在扶桑樹上跟兄姐們玩耍的那段時間。

哪怕那裏最終變成了葬送一切的地方,他也是隔三差五回去的。哪怕只是坐在遠處發會兒呆,也能想起許多開心的事來。

如果不是喜歡,誰會一直看著啊?

金烏沒有對諦聽設防,諦聽輕易地就捕捉到了他心中的聲音。

他沒忍住,擡手搓了搓金烏的頭:“看不出來啊,腦袋小小,想的事情不少。”

金烏:“???”

“我覺得你說得對。”諦聽點了點頭,“但我們總不能把這個世界送他。”

“那就送點象征物。”顧時摸出手機,聯系了身為藝術生的柳桃李。

他向柳桃李問有沒有什麽山河景物的畫作賣。

柳桃李他爸剛巧在旁邊,詢問過用途之後,當場把家裏的一套收藏取了出來。

柳家人運氣很好。

那一套收藏的畫作,恰恰就是一套泰山四季景。

“多少錢?”顧時問電話那頭。

柳父拒絕道:“就當小顧道長替我們解決問題的報酬。”

“我沒有幫你們解決什麽問題,這賬不能算到我頭上。”顧時分得很清。

柳父並不想收這份錢,但也不敢真的不收,讓非人類欠他人情。

生意人略一思考,說道:“我聽我們家淘淘說,小顧道長家的道觀是有與政府合作的修繕計劃,缺個合作人?”

顧時聽他突然提這個,有些奇怪:“算是,怎麽了?”

蒼梧觀的修繕,嚴格來說不是缺合作人,而是缺錢。

古建築修覆要交給專業的人,人這塊文物局包了,當地政府會出一部分錢,而剩下的巨額金錢,如果顧時湊不到,到時候恐怕得拜托政府去招標。

顧時挺不願意招標的,想著到時候真搞不到錢,就厚著臉皮找那些神神鬼鬼幫忙借點。

柳父說:“我手上下一個項目恰巧在B市,缺份人脈,小顧道長要是信任我的話,可以將修繕的另一半交給我,我全力配合,讓我與那邊結個善緣。”

他怕顧時不答應,又補充道:“做我們這行,人脈比金錢重要得多,希望小顧道長給個機會。”

顧時捏著手機,哪聽不出柳父是拿這個當借口給他送好處。

金烏沒聽懂,一頭霧水。

諦聽聽著,毫不客氣:“你答應他吧,解決他的心結,了結了這份因果,不然他會一直惦記著,我在九幽經常見到這種人。”

顧時對這些不懂,但他有個好習慣,就是聽專家的話。

“好的,多謝。”他答應了柳父,“我現在就過去取。”

話音落下,顧時隱隱約約感覺有什麽東西從他身上消失了。

柳父掛了電話,在那頭喜笑顏開:“小顧道長馬上來了,我去把‘泰山四景’取出來。”

他可沒跟顧時說假話,他下個項目確實在B市,也確實缺少一份人脈。

只是他也有另外的辦法解決掉這個問題,但現在直接通過顧時搭上了線,也不錯。

柳父走上電梯,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哎呀,頭發雖然少了,但還是一如既往地好使。

……

泰山大雪,封山半月。

冷清得只能聽見積雪被風吹落枝頭,落在下方更深的積雪之中的聲音。

這日晨光熹微。

酷寒的雲海隱隱透出一層金邊。

安靜許久的泰山之巔多出了一些零零碎碎的響動。

盤古神收回凝望雲海山河的視線,看向了響動的源頭。

那是一群人類,扛著器材歡呼著四散開,尋找著滿意的拍攝角度。他們穿著厚實到有些影響行動的衣服,面上與嘴唇仍舊被寒風吹得發紅發紫。

風雪日久後,泰山之巔終於迎來了一次日出。

有人興奮地與同伴說著“天氣預報不準”之類的話走過來,仿佛無物一般的略過佇立在一旁的身影。

他的同伴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回頭看了一眼。

“怎麽了?”

“剛剛這裏是不是有個人?”

“哪有什麽人?”那人回頭看看,四下茫茫一片,除卻被厚重積雪壓著的枯木,就只有無言的山石。

腳印也只有屬於他們二人的。

那人收回視線,擺擺手:“走了走了,找個好角度去!”

同伴晃晃腦袋,兩人看著器材踩著雪,走遠了。

盤古神看著他們的背影,擡手拂去身上落著的積雪,目光落在天際隱約的金邊。

天際的雲被什麽牽引著奔湧不息。

久違的驕陽刺破厚重的雲霧,麟光乍現,瑞彩千條。

在攝影師們的歡呼聲中,人類所看不到的視野之中,巨大漆黑的金烏身披日光,自雲海中騰躍而出,煌煌如流金照火,振翅高鳴。

後有靈獸,虎頭獨角,犬耳龍身,獅尾麒麟足,踏風步雲緊隨而來。

佇立在山巔的身影目光平靜無波,祂輕飄飄地略過以原型趕來的金烏和諦聽,偏頭看向正哼哧哼哧踩著雪從下方步道徒步走上來的顧時。

被創世的神明專註地凝視時,空氣凝固,時間仿佛不再流動。

顧時腳步頓住,擡眼看向漫天茫茫中的身影。

單薄孑然卻又如山岳,巍峨磅礴。

安寧平靜卻又似江海,怒濤奔湧。

視線一對上,耳邊就響起了天地的絮語,讓世間萬物知曉祂的名字。

——盤古。

……

九幽。

謝九思失去銜火至今已經大半年有餘。

半年下來,已經有許多脆弱的魂魄經不住贖罪的懲罰,在冰冷如刀的寒凍之中消散殆盡。

沒有燭照的九幽昏暗得只剩下了魂魄潰散後殘留下來的綠瑩瑩的光點,作為稀少又令人悚然的光源。

要不是九幽城域還被謝九思護著,在外翻湧咆哮的罡風與濁氣沒能侵入進來,還在九幽城裏待著的幽魂們如今恐怕一個都不剩了。

以往留在九幽不緊不慢沒去投胎的魂魄,如今都爭先恐後地湧向了投胎事務部,恨不得立刻就能離開這個冷進靈魂深處的地方。

城域結界之外。

濁氣卷著數道流光驟然炸響,轟鳴聲刺破了罡風的嗡鳴,讓整個就有城域都哆嗦了一下。

幽魂們從家門中探出頭來,又被一股濃重的腥氣嚇了回去。

謝九思懸空立在高處,冷淡地垂眼看著下邊打得不可開交的雙方。

李閉嘴變回了原型,夔牛召來雷光,一路劈裏啪啦地沖在了最前方。

城域之外的濁氣與罡風對他們而言都不好受。

但謝九思除外。

窮奇和他的擁躉們被追著打了一路,濁氣舔舐著他身上的傷口,宛如尋到了血腥的惡獸,隨著一刮一道血印的罡風,一個勁兒往他身體裏鉆。

窮奇腦子嗡嗡響,仿佛有什麽生著尖銳倒刺的東西,在他的四肢百骸裏橫沖直撞。

他本能的要逃離這裏。

謝九思守在邊上,一擡手就將賣掉了隊友悄聲退到九幽城域邊界的窮奇逼了回去。

這裏可是他的主場。

窮奇啐出口血,雙目猩紅,擡眼看向謝九思,當場氣笑了。

“他們打我就算了,你攔我做什麽?”

“你開辟九幽,以身納濁氣,有能與盤古神比肩的功德,這個世上所有東西都死絕了你都不會有事,你在這兒管什麽閑事?”

謝九思俯視著他,動作微微一滯。

——並不是因為窮奇的話,而是他察覺到法印的另一頭,顧時正在被什麽堪與天地爭鋒的存在註視著。

在如今的境況下,這樣的存在幾乎不做他想。

是盤古神。

顧時遇到盤古神了。

謝九思眉心擰起。

但除了遇到盤古神之外,似乎並沒有什麽問題。

謝九思分出了一些註意,卻發現顧時的心境比他還穩定。

窮奇見謝九思表情起了變化,以為自己的話讓謝九思動搖了。

他擦掉嘴角的血,深吸口氣:“你本身也無所謂人類怎麽樣吧?銜火對你而言也算不上什麽損失,你完全不必管這件事。”

“嗯。”謝九思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而就在窮奇心頭微松的瞬間,謝九思身形一閃,手面鱗甲蔓延而上,尖利的龍爪利落地捅進了窮奇的胸腔。

窮奇懵了一息,反手欲掏,謝九思卻在他呆怔的那一瞬間飛速遠離了。

“你……”

“我確實無所謂。”謝九思抖了抖手上的血,“但顧時喜歡。”

雖然嘴上不說,但顧時很喜歡顧修明,甚至於稱得上依賴。而顧修明,是把顧時當人類養大的。

以後顧時會是個什麽想法暫時還不好說,但是目前,他是喜歡著人類、並且以人類群體的利益為做事準繩的。

謝九思甩了甩手。

赤紅色的龍鱗將滾燙的血腥阻擋在外,一顆顆血珠輕易地滾落下去,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後方的濁氣與罡風之中有雷鳴炸響,帶著刺破空氣的嗡鳴疾速而來。

窮奇胸口鮮血汩汩淌出,卻懶得躲了。

他嗤笑一聲:“你們難道覺得攔住我就可以了?盤古神做事情之前我們可沒插手。”

“攔住一個是一個。”謝九思擡眼,漫不經心道,“與盤古神的面都沒見到的你不一樣,顧時已經在盤古神面前了。”

窮奇被重新拖回戰場,遭到重創的兇獸大約會落入濁氣中,被侵蝕發狂直至沈眠。

謝九思呆在原地,猶疑不定。

窮奇說得確實沒錯,他擁有幾乎能與盤古神比肩的功績。但他與盤古神不同,盤古神因為與混沌打得昏天黑地而被世界排斥了出去,他卻始終安然地留在了這裏。

他從未與盤古神打過照面,頗有些王不見王的意思。

他有心想要去找顧時,又擔心自己的出現會造成什麽變數。

謝九思有些煩躁。

在此前,他從未遇到過這樣束手束腳的狀況。

謝九思偏頭,瞥見九幽城域之下的受難地獄裏又因寒凍而潰散了幾個罪魂。

那些魂魄帶著些許不甘,化作了萬千濁氣的一縷,張牙舞爪的就要撲向一旁的魂魄,下一秒就被結界抽了出去。

謝九思微蹙著眉,一伸手,把正在跟梼杌死磕的畢方抓了過來。

畢方:???

畢方穩了穩被濁氣影響的心神,咽下到嘴邊的烈火:“你幹什麽?”

謝九思指了指九幽城域之內:“你去供暖。”

畢方:?

謝九思不再多說,把畢方往九幽城結界裏一扔,看著有點茫然又有點憋屈,但還是乖乖扔出火精暫時充當九幽燭照的畢方,心裏的煩躁消去了些許。

他擡手揉揉眉心,剛舒了口氣,法印那頭的註視感又緊隨而來。

謝九思:“……”

謝九思的目光看向了濁氣之中。

……再抓一個來供暖好了。

抓誰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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