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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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 傅知妤哄著絨絨睡下,躡手躡腳離開了屋子。

方瑞小步過來比了個手勢,壓低聲音道:“殿下, 魏家那邊的人已經有行動了。”

他們不知道天子那邊的動靜, 又怕夜長夢多,決定直接下手。實際上,傅綏之留下保護傅知妤和絨絨的親衛遠比他們想象得多,這也是方瑞同意傅知妤這麽做的原因。

如果傅綏之在, 他是絕不會讓傅知妤以身犯險的。

傅知妤暗暗掐住手掌心, 祈禱今晚不要出其他岔子,讓她的計劃順利進行才好。

遠處傳來短促而尖利的呼哨聲, 方瑞臉色微變。

與此同時, 紛亂的腳步聲和刀戈之聲響起,近身護衛傅知妤的幾個親衛也按住了腰側佩刀。他們經驗豐富, 能從聲音中判斷出誰占上風,即便是能聽出魏家的人節節敗退,也不敢掉以輕心。

無邊夜色裏,覆在圓月上的陰雲逐漸散去,廊下種種皆被清輝籠罩。

短短一炷香的時間便收了尾,生擒了許多人,還有一些看大勢已去就四散奔逃的。

“這麽快?”方瑞喃喃。

傅知妤思索片刻, 搖頭否認了他的說法:“應當只是一部分人。”

“剩下那些……”

正在方瑞環顧四周的時候, 親衛上前稟告說有人想見她。

“是個女子,說是認識殿下, 有話要和殿下說。”

來者是誰, 傅知妤心下了然。

“殿下, 有什麽話讓人帶到就好, 親自前去恐怕會有危險。”方瑞勸阻她。

“換別人去她肯定是什麽都不會說的。”

見勸不動她,方瑞也只能默認了。

舒五娘是自己找過來的,傅知妤看到她的時候,比之前在大街上的樣子整潔許多。

果然那副狼狽外表只是她裝出來的,但眼眸中的情緒卻大差不差。

“我還以為公主殿下不會願意見我。”舒五娘露出慘淡的神色。

“你自己找過來,我當然會見你。如果你也是像他們一樣被生擒,那就未必了。”傅知妤指了指不遠處那些被五花大綁的俘虜,“你也認識他們,對不對?”

舒五娘沈默許久:“他們只是奉命行事的嘍啰而已,殿下難道不想知道,真正的主謀去了哪裏嗎?”說這話的時候,她的語氣輕快了不少,“我只想告訴殿下一個人。”

親衛們的臉色都不大好看,這話分明就是只要公主一個人前去,但誰知道她會對公主做出什麽舉動。

傅知妤看起來不假思索地答應了,沒有多少猶豫,很爽快地往前走了幾步。

“我知道你是被人脅迫的,你也不想為他們賣命,等事情解決你也能回京城,回到舒家。”

月色下女郎的面容柔和,檀唇微張,溫溫柔柔地說著勸她的話語。

舒五娘面露茫然,似是在思索傅知妤話裏的可能性。

“殿下,不能再近了!”親衛提醒。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舒五娘突然瞪大眼睛撲了上去——

“就算我回了京城,家裏也絕不可能再認我了!”她離傅知妤的距離比親衛們更近,傅知妤躲閃不及,猛地被她掐住咽喉。

情急之下,傅知妤握住了袖中的匕首,卻在聽到舒五娘尖叫的時候猶豫了一瞬。

舒五娘經歷了什麽只有她自己知道,但她說得沒錯,舒家不可能要一個失蹤了那麽久的女兒,就算真的認回去,最好的結局也就是找個偏僻的莊子打發過去。

她只是遲疑一剎那,脖頸間的疼痛就喚醒了她。

比親衛們速度更快的,是利器刺入皮肉的聲音。

脖頸上的力氣驟然消失,隨之響起的是舒五娘的痛吟和彌漫鼻腔的血腥氣。一支利箭避開舒五娘的要害,射中她的肩膀。

不遠處,趙如璋放下弓。

傅知妤彎起眉眼,絲毫沒有剛才差點被人掐住脖子的驚懼:“我還以為你要再晚些。”

“再晚一些,可就說不準了。”趙如璋瞥了眼倒在地上的舒五娘,讓人將她帶下去,“你還真是仗著周圍有親衛看著就敢以身犯險,若是她身懷利器怎麽辦?”

傅知妤沒有反駁他,趙如璋嘆了口氣,轉而敘述他那邊的情況:“魏軻和他的人已經拿下了。”

這正是傅知妤和趙如璋商量好的計劃,趙如璋帶人去拿下了魏軻那邊,府邸中的雜魚瑣碎們處理起來就很快捷。

“我只是沒想到,原來趙大人還會射箭。”

趙如璋無可奈何:“不然陛下怎麽會讓我留下護著公主的安危。”

一邊是天子的旨意,一邊又是傅知妤的請求。

相較權衡之下,他還是選擇了傅知妤。

“真的要去找陛下嗎?”趙如璋嘆氣,“其實以陛下的手腕,並不會被這些事情困住。”

“親眼所見才會安心。”傅知妤接過韁繩,那是趙如璋特意為她備得馬匹。

她去找趙如璋商量的時候,一開始自然是被拒絕的。

再三商議之下,趙如璋還是退讓了,挑了兩個可靠的人陪同她一起去。

這事當然是瞞著方瑞的,如果被他知道,指不定會用什麽法子。

“邵文不在越縣,只留下了魏軻和舒五娘兩人做靶子,他自己肯定是往陛下那邊去了。”傅知妤調整好坐姿,趙如璋檢查完鞍具才把韁繩放給她。

傅知妤低頭去看他,趙如璋正仰著頭,對上女郎的視線,他勉強揚起笑意:“冬日寒冷,沒有柳枝可折給殿下了。”

她楞了下,眼眸微微彎起,燦如星辰。

·

夜深人靜,距離天子遇刺這事兒過去了好幾日,天子養傷,不曾露臉,盧三郎也沒再見過。

周圍氣氛緊繃,人人自危,只有半夜他才能出來透口氣。

他往遠處走了一段路,正打算坐下休息,樹叢裏傳來窸窣的聲音。

盧三郎立即警覺起來——這邊不應當有人在,難道還有其他人也出來散心?

他屏住呼吸,慢慢靠近那片樹叢。

借著月色看到對方長相的時候,盧三郎狠狠倒抽一口涼氣。

對方也被這動靜嚇了一跳,一雙杏眸倏地睜大。

“公、公主?!”盧三郎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是晚上眼花看錯了,公主的容貌他見之難忘,絕不可能認錯。

但她不是已經……他現在看到的是什麽人?!

傅知妤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她在護衛陪同下很順利找到了他們,但她不能明目張膽地出現,還在思考怎麽混進去才好的時候,就遇到了盧三郎。

許久未見,盧三郎的模樣也沒太大變化,傅知妤一眼就辨認出來了。

“你別喊,會把人叫來的。”

盧三郎點頭,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飛快地接受了公主沒死,現在一個大活人就站在自己面前的事實。

不如說,其實他也隱約有猜到,趙如璋之前入獄就和此事有關,之後又神神秘秘地幹了不少事,以至於他竟然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傅知妤顧不上跟他解釋前因後果,直截了當:“趙如璋讓我來找你,說你可以幫我。”

盧三郎睜大眼,這事還真的跟趙如璋又有關系?!

在聽完傅知妤的要求之後,盧三郎怔在原地,良久之後才答道:“……微臣一定盡力。”

看著他面露難色,傅知妤有點心虛。

讓他帶自己進傅綏之的住處,實在是有些難了,尤其是看盧三郎的衣著,似乎還夠不到能借口稟事出入天子書房的程度。

於是,第二天清晨,朝臣們看到盧三郎身後多了個侍女。

隨行的官員有人伺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不過眼下天子身子不爽,眾人行事都低調了許多。

傅知妤把頭埋得更低些,盡力不引起別人註意,跟在盧三郎身後。

盧三郎想了一宿才想出這麽個主意,讓公主裝作侍女跟在他身後,公主本人不介意,盧三郎仍覺得如芒刺在背。

“陛下幾乎不露面,很難見到,我也只能帶你碰碰運氣。”盧三郎打量了周圍,恰好有個婢女要送藥進去,正在等候通傳。

盧三郎借口要給天子請安,同樣在門口站著。

過了會兒,裏間的人出來,卻讓傅知妤接過那婢女的托盤,跟著盧三郎進去。

盧三郎目瞪口呆,沒想到真的能給他撞上大運了。

在踏進去的一瞬間,傅知妤聞到了血腥氣,心頭一跳。

隔著屏風,她也看不清後面的情形,也只能止步於此,之後就有其他人上前拿走了她的托盤,把藥端進去。

盧三郎說了些冠冕堂皇的話,把場面應付過去。

他本以為公主會趁機與陛下相認之類的,然而傅知妤只是規規矩矩站在他身後,專心扮演她的侍女角色。

告退之後,盧三郎迫不及待就要問她怎麽不開口。

傅知妤擰起眉尖,思忖片刻,說了一句讓他極為震驚的話:“裏面的人或許……並不是陛下。”

盧三郎立即環顧周圍,確認了沒人註意到他們,才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問她:“此話當真?”

傅知妤沒有回答。

讓她代替別的侍女去送藥,又不讓她看到裏面的場景,或許就是傅綏之的替身在提示她。

如果真的是傅綏之授意旁人假扮,那他肯定也會知道自己找過來的消息。

果不其然,到了傍晚,盧三郎看到張世行的時候,嚇得不敢說話。

他可不像趙如璋能常常接觸到張世行,對他來說張世行還是個可望而不可即的大人物。

“人呢?”張世行掃了一眼,語氣冷淡。

“什、什麽?”盧三郎以為自己藏匿公主的事敗露了,緊張地險些咬了舌尖。

“張大人是在找我?”傅知妤從後面繞出來。

張世行上下打量她幾眼,見她毫發無損,沒有明顯的傷痕,不由得松了口氣:“殿下,以後不要再做這樣危險的事了。”

他帶著傅知妤從一處小徑離開。

饒是已經從盧三郎嘴裏聽過傅綏之前陣子常去的地方,親眼看到畫舫的時候,傅知妤的表情還是僵硬了一剎。

張世行清清嗓子,解釋道:“畫舫裏人群往來,魚龍混雜,不容易被人發覺,並沒有其他含義。”

他推開門,傅知妤直直撞入一雙幽深鳳目中。

傅綏之和她都怔了片刻,張世行出聲提醒才反應過來。“屬下還有要事在身,招待不周了。”說完,張世行面無表情地退出去。

湖面的風吹進來,傅知妤冷得打了個哆嗦。

她聽到“砰”一聲關上窗的聲音,下一秒被人用力攬進懷裏,細密的吻落在她的唇上。

腰間的手臂收得很緊,傅知妤被親得發暈,拍著他的肩背以作抗議。

女郎的眼眸水光盈盈,雙頰發紅,指尖掩住紅腫的唇瓣。

傅知妤不敢直視他的眼睛,那雙眼含著熊熊烈火,像是會把她全身點燃。

“你怎麽這樣看著我,我來找你,你不高興嗎?”在傅綏之開口之前,傅知妤搶先一步。

傅綏之闔上眼,幾秒後再睜開,眸光溫柔許多:“沒有不高興。”

他只是太高興了。

這些日子除了謀劃正事就是在想她,倏地見到真人,他心中的歡喜膨脹得湧出來。

在平覆了翻湧的心緒之後,傅綏之正色道:“那你現在應該告訴我,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

作者有話說:

就非得這個月底完結嗎(扭曲)(陰暗)(上躥下跳)

83、正文完

“我……”傅知妤眨了眨眼, “是張大人帶我來的呀!”她被盯得心虛,想別開臉躲避他的目光,剛剛轉過頭, 就被傅綏之捏住下頷。

女郎露出楚楚可憐的情態, 長睫顫動著,就算傅綏之不滿於她置自身與危險不顧的行為,一開口,脾氣也柔軟不少。

扮作他的替身發覺傅知妤的時候, 立即著人通知了傅綏之, 這才有了張世行來找人的一幕。他留著趙如璋和方瑞在越縣,目的就是掌控全局, 然而傅知妤還是唯一令他措手不及的人。

傅知妤來找他, 是不是說明她對自己……情意未盡?

光是這四個字,就夠他回味許久了。

他一直不說話, 傅知妤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臉:“你先把我放開好不好?”

傅綏之依言松手,把她露在外面的肌膚都看了一遍,脖頸尚有一圈淡淡的淤痕沒有完全散去。

他的指腹來回摩挲過脖頸,薄繭帶來些微癢意。

傅知妤將舒五娘的事簡單講了一遍,傅綏之的神色越來越冷,但看向她的目光還是柔和的:“你總是把人想的太好。這樣也很好,那些麻煩事讓我來處理就行。”

傅知妤把她是怎麽來的說了一遍, 又確認了傅綏之的安危——那支箭確實是沖著他來得, 但走在街上的不是傅綏之本人,從一開始就有替身代替他。替身避開了要害, 營造出被刺的假象, 也就是喝下傅知妤端去的藥的人。而傅綏之本尊根本沒有離開過船舫, 正隔著湖面遠遠欣賞街市上的鬧劇。

既然傅綏之平安無事, 她一顆懸著的心也就放下來了。連著一日多的路程,傅知妤提心吊膽的,現在放松下來,倦意也隨之上湧。

傅綏之沒有追問她來往的細節,這些事他可以直接從護衛那得知,只要傅知妤好端端地就行。

女郎闔上眼,呼吸逐漸平緩均勻,蹙起的眉尖慢慢松開。

再之後,傅知妤是被外面嘈雜的聲音擾醒的。

她揉了揉眼,傅綏之正坐在桌邊淡然地看著書,仿佛伶人們的調笑聲對他絲毫不造成影響。

門口的腳步聲淩亂,似是醉酒的人才有的搖搖晃晃的走路方式。

“外面是什麽聲音……?”傅知妤起身,她記得張世行說過這一層都被包下來。

門被撞開,酒氣撲面而來,醉漢摔在她腳下,朦朧雙眼看到面前貌美如花的女郎,伸手就想去摸她的裙擺。

傅知妤嚇得驚呼一聲,下一刻,醉漢的手就被踩住。她被擁入一個懷抱,熟悉的清冽香氣令她安心許多。

撕心裂肺的痛楚從手背傳來,醉漢痛吟出聲,擡起頭,正對上傅綏之冰冷的視線,頓時酒醒了大半,也不敢計較他的動作,只想快點逃離此地,唯恐對方下一刻就會拔劍相向。

“滾出去。”傅綏之啟唇,便不再看他,輕拍著懷中受驚女郎的脊背。

醉漢忙不疊地爬起來,被聞聲而來的夥計架走,連連道歉。

傅知妤尚存的睡意都被嚇沒了,拍著胸口小聲抱怨為什麽傅綏之要選這種地方。

“方便掩人耳目。”傅綏之有些無奈地給她整理長發,“要是早知道你會偷偷過來,就不選這裏了。”

方便掩人耳目,但也魚龍混雜。尤其是傅知妤的外表,要是被人看到必然得掀起一場風波。

“先將就一晚,明日就不必在這了。”

“咦,這樣快?”傅知妤問道。

傅綏之“嗯”了一聲,並未告訴她是計劃提前了,他的占有欲作祟,不願讓他的珍寶被人覬覦窺視。

早做打算,他還想和傅知妤一塊兒過年。

傅知妤躺回榻上,重新醞釀睡意。

伶人斷斷續續的歌聲隨風飄來,她睡不著,索性坐起來,望向窗外。

傅綏之放下書,發覺她正滿臉好奇看得投入。

他順著視線瞥了眼,臉色立即黑了下來。

不遠處是個做女客生意的船,唇紅齒白的小倌正餵著貴婦人們吃酒。

眼前一黑,傅綏之一只手覆住她的視野,另一只手毫不客氣地關上窗。

“晚上有風,當心吹了頭痛。”

“我只是看一看嘛。”傅知妤不滿地撥開他的手,對傅綏之打斷自己的行為表示抗議,“你在這住了好幾天,難道沒有看過那些歌女舞女?”

“沒有。”傅綏之答得斬釘截鐵。

傅知妤嘀咕道:“那你怎麽住船舫……”

“因為邵文藏在這裏,他沒有戶口文書,煙花之地魚龍混雜,很適合他藏身其中。”傅綏之說道,“許多船上都有做皮肉生意的,不方便一個個查探過去,目前也只知道他就在湖上。”

聽起來還像是以身做餌。

傅知妤理直氣壯:“那你為什麽不讓我看?說不定他就藏在小倌兒裏呢!”

“你說什麽?”傅綏之瞇起眼。

傅知妤掩住唇,往後挪了幾寸,飛快地想到新的借口:“他一個宦官,要是去煙花之地尋歡作樂,會顯得很格格不入,但是混在小倌兒裏就不會引人註目。”

她胡亂扯得話,倒讓傅綏之陷入沈思。

傅知妤詫異地瞪大眼:她不會真說中了吧?

過了會兒,傅綏之走出屋子,與外面看守的親衛交談了幾句,隨後傅知妤就聽到一串腳步聲,大約是去執行傅綏之的命令了。

“阿妤說得有些道理,原先是出於避嫌,沒有仔細查過女客那邊,這麽一想倒是很有可能。”

傅綏之唇邊噙著笑意,看得傅知妤背後一涼。

“那……那就辛苦張大人他們了。”傅知妤拉過被子就想裝睡,被傅綏之按住手腕,明明白白地迎上他的雙眸。

“那些小倌兒細皮嫩肉的……恐怕不如我好看。”傅綏之俯下.身,溫熱的氣息擦過耳畔。

怎麽還有人自吹自擂的!

傅知妤的手被他帶著搭到肩上,傅綏之目光灼灼,就差沒說讓她摸一摸了。

這副作態像極了勾引她,難不成他也看到那些小倌兒的姿態,還想學著這麽應付她?

室內氣氛旖旎,逐漸升溫。

傅知妤的臉頰愈發滾燙,就在氛圍黏連的時刻,外面傳來了男男女女的尖叫聲。

一剎那氣氛被破壞殆盡,傅綏之聽得出來,是張世行帶人去那艘船上找人了。

女客頗多,對他們來說不太方便,只能先制造出大量噪音,以免誤看了些不該看的東西。他們比上次的態度更強硬些,擋開許多阻攔,在某一處包間門口停下。

這間與其他的不同,小廝分明告訴過他這一整層都有住客,偏偏其他屋子裏吵鬧紛擾,只有這間安安靜靜。依張世行的直覺來看,必然有問題。

他頷首示意手下人直接破開房門,屋子裏空無一人,只有大開的軒窗和桌上尚未飲盡的殘茶。

·

邵文在聽到動靜的時候就意識到不對勁,宦官面白無須,平時裝一裝還算能混過去,但畫舫這種地方聚集著不少男子,會顯得他與常人不同。

他反應極快,直接從窗戶翻出去。人群亂作一團,借著夜色掩蓋沒入水中。

冬日裏的湖水冰冷,邵文沒有過多停留,憑借自己的鳧水本事先往岸邊游去。他的人就分布在岸邊的客棧酒樓中,見到信號,立即按他原先的吩咐行動。

之前是他在暗處,天子在明處,邵文覺得自己更占優勢,但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藏得那些暗釘竟然悄無聲息地就被拔除了。

那場刺殺之後,天子就深居簡出。邵文懷疑過其中的身份,直到今日,他可以完全斷定,受傷的並非天子本人,而是替身。他能悄悄在越縣待那麽久而不驚動旁人,有個肖似的替身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不遠處的船舫上,侍衛們的身影一個個立於其中。

他們來晚了一步,讓邵文跳湖跑了。

張世行沒有再看屋子內的陳設,徑直走向能看清全貌的地方,望向岸邊。

他的視線與邵文交錯,蒼白臉頰上的水珠冷冷地反射著月光。短暫的對視之後,對方似乎微微笑了一下,而後褪去了濕透的外衫,隱沒在夜色中。

“也太能跑了。”手下人翻找完屋子內的物什,忍不住抱怨了一句,緊接著想起他的頂頭上司還在這,不安地覷了眼,卻發現他的上司並沒有斥責他的意思。

張世行遠遠地望著邵文方才站著的地方,似在沈思。

良久之後,他瞥了眼明顯松口氣的小侍衛,揮手帶人離開。

傅綏之聽完張世行的稟報,面上沒什麽表情。

倒是傅知妤在一邊旁聽,不知道前因後果,只聽懂了張世行說得“在陛下的意料之中”,在吃消夜的間隙中不忘問了一嘴:“這也能在預料之中嗎?”

張世行默了默,沒接話。

他不是很想回憶自己被迫在脂粉堆裏呆了那麽久的事。靠這一行謀生的人對半座城的人情往來都了如指掌,相處幾日從優伶們口中套出話來並不難,只是過程太煎熬了些。

傅綏之抹去她唇邊沾到的碎屑,頗有些無奈:“邵文數度隱匿身份,自以為藏得很好,但凡事做了事就會留下蛛絲馬跡,順著和他有所往來的那些人的痕跡去查,也無從遁形。”

傅知妤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等張世行離開後,她才小心翼翼地問道:“但是這三年裏……”

傅綏之沒想到她會往這方面想,眸中一閃而過詫異:“我那時候以為你……”

之後的話他吞回腹中,不願將後面兩個字說出口。

他那時心灰意冷,太極殿處處都留著傅知妤的影子,他又不肯讓人撤掉原先的陳設,混混沌沌間只能靠日以繼夜地處理政務麻痹自己,唯恐閑下來一刻就會回憶起往事。

傅綏之別開臉,難得不敢直視傅知妤。

他為數不多會覺得狼狽的時刻,都是在面對傅知妤的時候,在她真正的點頭松口之前,他在傅知妤面前永遠處於下風。

傅知妤遲疑了一下,想岔開話題,被傅綏之搶先一步。

“不說這個了。”傅綏之恢覆一貫淡然神情,“邵文的事已經拖得夠久了,早些處理完也好早點回越縣。”

他看著傅知妤睜大的杏眸:“怎麽,你忘了約好的事?至少要陪我過個年吧?”

“答應好的事怎麽會忘,我可不是會出爾反爾的人。”

傅綏之還記掛著回去之後得讓絨絨改口認爹的事,暗中記下這話。

·

邵文逃離的事明顯動搖了那些士族們的心,次日,盧三郎就覺得周圍氛圍不大對勁,人群騷動,交頭接耳。

在張世行出現的一瞬,細碎的聲音立即停下。

自從公主被張世行帶走之後,盧三郎就沒見過她。這回張世行又是一個人出現的,盧三郎往他那看了好幾眼,也沒發現公主的身影。

盧三郎有預感,今天有大事要發生。

他的好兄弟不回信,只知道在處理一些棘手的事,盧三郎的官職還不夠資格被卷入朝堂漩渦,只好安安分分在一邊候著,隨時等待傳召。

不過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張世行竟然一聲令下,把周遭的朝臣們抓了起來。

盧三郎慌得險些跌倒在地,侍衛們魚貫而入,從他身邊掠過,盧三郎僵硬地站在原地不敢動,聽著周圍大臣們罵罵咧咧的聲音,背後一身冷汗。

有些人自詡資歷頗深,被按倒在地的時候嘴上還不饒人,痛斥張世行是天家走狗,不懂得如何尊重朝臣。

盧三郎咽了口唾沫,恨不得自己此刻眼瞎耳聾,什麽都不知道,也好過現在手足無措地站在這。

他環顧四周,打量了下那些被擒下的人的身份,無一例外都是出自士族蔭佑,其他和他一樣相安無事的,大多也是新入仕的臣子,沒什麽根基,也不受家族蔭佑。

“冒犯了。”張世行嘴上道著歉,輕飄飄三個字,聽上去毫無誠意,“只是諸位之中有人曾欲行刺陛下,在下總要查清楚好向陛下交代。”

話音未落,頓時此起彼伏倒抽涼氣的聲音響起。

行刺天子——這是滔天的罪名。

一旦被發現就是抄家滅門的禍事,也有人敢做嗎?

張世行觀察著他們千變萬化的表情,唇角微微揚起:“諸位只需要如實交代即可,不必誇大其詞,也不要有所隱瞞。在下還有要事在身,就不陪同了。”

·

傅知妤提著裙裾,小心翼翼踏上岸邊青石板。

昨夜的鬧劇並未對船舫造成多少影響,收拾齊整之後,依舊是一副招攬客人的模樣。

女郎的容貌出挑,自然也引起他們的註意。

不少年輕的小郎君沖著傅知妤吹口哨,形容輕佻,還有膽大的不願錯過這麽一個美貌的客人,跳下船問她要不要試一試。

傅知妤不堪其擾,正在她想板起臉讓人離她遠點的時候,小郎君突然臉色一僵,視線挪向她身後。

傅知妤轉身,一個面相陰柔的男人站在不遠處。

她不認識那個人,但有種直覺——他在看她。

小郎君被邵文的氣場震懾住,嚇得不敢再往前,猶豫了下掉頭就跑。

邵文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傅知妤身上,慢慢踱步向前。

“你是誰?”傅知妤警覺起來。

邵文笑了笑:“公主不認識奴婢。”

他說出自己的身份,傅知妤更為詫異,他走近之後,傅知妤打量了下他的長相,隱隱有了個猜測:“你是……邵文?”

宦官的面皮白凈無須,講話聲音又比尋常男子尖細一些,傅知妤在禁內住過,能分辨出宦官和正常男人的不同。

邵文微微頷首,默認了她的猜測。

周遭人來人往,但他們之間仿佛被人群隔開,紛紛繞過他們而行。

傅知妤側過頭,向外張望。

邵文似是看穿她的心思,不屑一顧道:“不用找了,他們暫時過不來。”

話音剛落,船舫上傳出尖叫聲,不管是昨日接待女客的船舫,還是那些容留歌伎舞女的,都燃起火光。索性周圍就是湖水,他們取水撲滅也十分便捷。

“他為了保護你真是煞費苦心,你猜猜,那些船上藏了多少他的人?”

傅知妤臉色發白,沒有回答他。

邵文做出一個邀請的手勢,示意傅知妤跟上他。

她不知道會遇到什麽,但邵文的視線時時刻刻纏繞著她,傅知妤咬住唇,還是跟了上去。

出乎意料的是,邵文去的是一間酒樓,而非什麽犄角旮旯的偏僻地方。

傅知妤一口沒動面前的茶和點心,邵文也不甚在意:“殿下沒有想問的嗎?”

“有什麽可問的。”傅知妤語氣冷淡。

邵文嗤笑一聲:“公主帶著小殿下相依為命,想必和在禁中的日子相比是一個天一個地,要是陛下願意放下身段重新博美人歡心,確實很讓人心動。”

“你想說什麽?”他提到絨絨,傅知妤頓時警覺許多。

絨絨身邊有趙如璋和方瑞,她對他們十分信任,但從邵文口中說出來的話,很難讓人不多想。

“您一聽到我提小殿下就緊張,愛女心切,想來能與陛下重修舊好也是看在小殿下的份上。既然如此,與其把未來寄托在一個女童身上,公主為什麽不考慮考慮自己呢?”邵文放緩了語速,循循善誘,“陛下既肯對公主言聽計從,也有立小殿下為儲君的意思,來日公主就是執掌朝政的攝政太後。試問天底下誰能甘心讓皇太女繼位,但攝政太後不一樣,不論是從宗室中過繼,還是扶持親生女兒上位,朝政大權永遠穩穩當當、名正言順地握在手裏。”

傅知妤沈默了會兒。

女郎的眼睫輕輕顫動,似是在思索邵文所說的可能性。

良久之後,傅知妤擡起頭:“你也是這麽哄騙太後娘娘的吧。”

邵文一楞,隨即笑了出啦:“我對太後娘娘……不至於。”他唇邊還噙著笑意,眼神已經冷下來了,“你可比太後娘娘聰明多了,若是太後娘娘有公主一半的眼力勁兒,當年也不至於失了先帝的心。”

“何況,太後娘娘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算計誰也不會對恩人下手。”邵文摩挲著杯沿,聲音漸漸小了下去,“老天竟然不肯開開眼,讓太後娘娘有一個自己的子嗣,而是讓一個血脈不正的贗品坐上龍椅。”

傅知妤眼皮一跳:“這話是什麽意思?”

“若不是貴妃借前夫之子,故意模糊時間說是早產兒,以此博得先帝的關註,怎麽會有他的今日?而先帝竟然還信了貴妃的話,不聽太後娘娘的勸阻,執意立為太子。你知道他為什麽在查清你的身世之後,不對沈家動手,也不處置你,自然是因為他心虛。”邵文氣定神閑呷了口茶,“不過到底還是跟先帝有幾分相似,強奪他人所愛確實如出一轍。”

他註意到傅知妤變了又變的臉色:“自然不是魏軻,他個蠢貨,如若不是魏家雕零至此,小輩裏一個能用的也沒有,哪裏輪得到他來。”

“你只是想利用他,他竟然也肯?”

“輪不到他說肯不肯,他姓魏,吃了魏家的好處,就得為魏家辦事。”邵文似笑非笑,“就跟舒家那個女郎一樣,娘娘對她多有垂愛,給她那麽多機會,不得做點什麽回報娘娘才好。”

……果然是邵文。

傅知妤心想。

不管是挾持舒五娘,還是半路突然出來沖撞她,都是邵文計劃好的。

“考慮得如何,若你願意與我合作,假借陛下之手,哪怕你擔憂血脈不純也無妨,自有宗室子弟給你挑選。”

說了那樣多,傅知妤還是窺出一絲言外之意。

邵文想與她合作,只是想掩蓋他力不從心的真相。按傅綏之的說法,他的人自從發現了邵文的蹤跡就一直在跟著,拔除了許多暗樁,邵文現在能用的人手很少。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出現,還要與她商談,是他最後的辦法。

如果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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