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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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尋常人來說, 從杭郡到越縣只需要備足盤纏,哪怕步行幾日也能到了。對邵文和舒五娘來說頗不容易,光是路引就需要重新偽造。

邵文看出舒五娘已經厭煩現在躲躲藏藏的日子, 心思浮動不定, 表面上不動聲色,實則也漸漸不將與魏家直系聯絡的內容告知她。他懷疑自己的行蹤已經被人盯上了,出門時總覺得身後有人鬼鬼祟祟,幾條街後甩掉尾巴, 又歸於平靜。

舒五娘察覺不到這些, 愈發覺得邵文管得太多。何況杭郡富庶,倚靠首飾釵環換來的銀錢暫有剩餘, 她也有些貪戀眼下還算安穩的生活, 不願意跟著邵文去越縣。

她今日說頭疼,明日嚷嚷肚子痛, 試圖在杭郡多留幾日。

邵文冷眼旁觀,不拆穿她,自己先找門路辦下新的路引,徑直拍在她面前。

舒五娘又要找新的借口,邵文冷聲道:“你也可以不走,留在這裏,明日官差上門要把你帶去哪兒, 可就由不得你了。”

她畏懼邵文, 不敢反駁,也真的害怕官差會找上門, 不情不願地收拾起包袱。

“若是公主真的在越縣, 找到她之後又要做什麽?”舒五娘問。

邵文白她一眼:“自然是昭告天下, 金枝玉葉穢亂宮闈, 屆時自有人彈劾天子,借題發揮。只要公主在我們手上,還怕發揮不了作用嗎?”

他說得咬牙切齒,舒五娘後背一涼,不敢再追問。

轉眼間,昱哥兒跟著親衛們學了點皮毛工夫。

丁娘子原先當他只是一時興起,剛開始學的那幾天渾身酸痛,以為堅持不了多久,沒想到昱哥兒比她想的要勤奮不少,一天都沒落下,擺架勢也有模有樣了。連帶著絨絨也跟在後面,嘴裏含糊不清喊幾句。

丁娘子在屋裏給昱哥兒改衣裳,傅知妤把熱好的飯菜端出來,等放涼一些,差不多也是昱哥兒回家的時候了。

絨絨在邊上專心致志玩著九連環,傅知妤得了空閑,隨手揀了本書看。

暮色四合,光線越來越暗,傅知妤看得眼睛都發澀,回過神來發現天都快黑了,昱哥兒卻還沒回來。

丁娘子也疑惑,昱哥兒一向懂事,怎麽會有過了晚飯時間還不回來的道理。

“興許今日夫子留堂挨罰?”丁娘子自言自語,“可我聽著外面街坊家孩子的聲音,不像啊。”

傅知妤道:“我去隔壁問一問。”

她敲開隔壁宅子的門,親衛見是公主,忙不疊後退幾步,正要向她行禮,被傅知妤制止。

“公……沈娘子有何事,盡管吩咐,在下一定萬死不辭。”

年輕的女郎蹙起眉尖:“你們不要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我可受不起。”她朝裏面張望幾眼,沒瞧見昱哥兒的身影,問道:“昱哥兒在你們這嗎?”

親衛搖頭:“沈娘子是說丁小公子?他今日不曾過來。”

傅知妤神色驟變,親衛試探著問道:“是出什麽事了嗎?”

她聽到丁娘子在外呼喊昱哥兒的聲音,遲疑了一下,還是把事情告訴親衛。

已經過了秋分,天黑得快,她和丁娘子在外面找也不是個辦法,何況絨絨不能沒人管,不如讓親衛們幫忙一起找。

公主的請求,親衛們自然不會拒絕。

越縣地方不大,親衛一向擅長這種事,早已摸透各個角落,半個時辰不到的工夫,昱哥兒就被他們提來了。

他不知道幹嘛去了,早上出門時的衣裳還是幹幹凈凈的,現在滿身塵土,衣服還破了好幾個洞,臉上也有挨打的痕跡。

傅知妤問他去做什麽了,昱哥兒緊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傅知妤把昱哥兒帶回去,丁娘子急得險些要哭,一個勁兒問他身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絨絨咬著手指湊上前,伸手去摸昱哥兒的臉,戳到傷口位置,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昱哥兒目光閃爍,低下頭不敢說話。

“你現在不說,隔壁你也不用去了。”傅知妤難得這麽嚴肅,把昱哥兒唬住了。

他猶豫著,斷斷續續交代了今日的去向和一身傷的來源。

學堂裏幾個年紀大的孩子經常欺淩身形瘦弱的同窗,昱哥兒跟親衛們學了點本事,他們不敢招惹昱哥兒。結果今日下學時候,昱哥兒撞見他們搶另一個學生的東西,還推推搡搡故意把人推倒在地上。

昱哥兒看不慣他們,上前制止,便跟他們打了一架,靠著那點三腳貓功夫,一打三竟然把他們打跑了,不過他也沒落得好處,衣服被扯破了,臉上身上都有擦傷破皮。這副模樣肯定不能回家見娘親,昱哥兒在外面兜兜轉轉,不敢回家,最後被親衛找到才拎回去。

丁娘子聽完嚇得楞在原地。

昱哥兒愧疚地低下頭:“是我錯了。”

丁娘子又怕又氣,怕昱哥兒之後去學堂會被那幾個孩子報覆,丁直還要一陣子才能回家,無人給他出頭,又氣別人不教育好小孩,她的兒子幫人出頭還挨了頓打。

傅知妤沈默著給他上藥,手上一用力,痛得昱哥兒叫喚不止。

“現在知道喊痛?”傅知妤擡眸,眼中流轉著昱哥兒看不懂的光,“你知道你娘親剛才多擔心你。”

昱哥兒訕訕,不敢說話。

靠著傅綏之留下的親衛幫忙才找到昱哥兒,讓傅知妤有種欠了傅綏之人情的感覺。

沒準這事兒過幾天就呈上傅綏之的書案了。

檢查了一番,昱哥兒都是皮外傷,沒什麽大礙,只是臉上有幾道傷,看得丁娘子心疼不已:“怎麽傷在臉上,別破相了才好。”

絨絨踩在椅子上,踮起腳尖,捧著昱哥兒的臉,往他臉上呼氣。她摔跤的時候傅知妤也會抱起她,往她摔痛的地方吹氣,絨絨下意識也學著這麽做了。

昱哥兒紅著臉想躲,又怕絨絨會站不穩,一張臉漲得通紅。

“明日要不就不去學堂了,給夫子請個假吧?”丁娘子擔憂道。

“不行。”昱哥兒一口否決,“我只是受了點皮肉傷,要是不去只會顯得我太弱小。”

傅知妤收拾好東西,突然開口道:“明日我陪你一塊兒去。”

丁娘子和昱哥兒都怔住。

“這……”丁娘子皺眉,“男孩子頑皮,打架也是常有的事,昱哥兒也不是沒跟別人打過……”

“昱哥兒今日把別人家孩子打了,明天保不齊人家爹娘就找過來,到時候昱哥兒一個小孩子怎麽跟大人解釋。”傅知妤柔聲道,“而且你這副樣子去學堂,肯定也會被夫子責問。”

她說得句句在理,丁娘子略一思忖,答應了她的話:“也是,我明日也一起去。”

昱哥兒又驚又喜,他還以為弄成這個樣子回家得挨打挨罰,再怎麽晚飯估計也沒得吃了,沒想到能得到娘親和嫣娘的幫助。

次日,如傅知妤所說,夫子見到臉上帶傷的昱哥兒,果然眉頭擰起。

那幾個學生陸續也來了,估計是覺得心裏有愧,倒是沒敢讓家裏人送來學堂。

傅知妤瞥了眼他們的臉,心想昱哥兒還是學了點東西的,兩邊都沒討到好,但是昱哥兒一打三竟然還能給他們臉上留點痕跡。

她生得美貌,吸引了眾多學生們的目光,連那幾個挨打的孩子都不住地偷看她。

都在偷瞄傅知妤,無人在意夫子,他咳嗽幾聲把眾人的註意力喚回來,對昱哥兒語氣不善:“怎麽回事,你看看這個樣子,像是來讀書的嗎?”

越縣讀過書的人不多,能授課的夫子更少,對自家孩子有期盼的爹娘們都不敢對夫子不敬,以至於他訓話起來毫無顧忌,也不管丁娘子就在邊上,對著昱哥兒一頓數落。

昱哥兒不服氣,反駁幾句。

夫子氣得吹胡子瞪眼:“這話都是誰教你的?天地君親師,都學哪去了?”

“夫子也教過我‘恃強淩弱,非大丈夫之所作所為’。”昱哥兒見夫子不信他,有些著急了。

夫子撫著胡子,在外人面前竭力維持自己的威嚴。

他餘光瞥到不遠處的傅知妤,記得昱哥兒是這個女郎和丁娘子一起送來的。他瞧著傅知妤有些眼熟,半晌才記起,丁家附近孩童開蒙似乎都是這個女郎教得。

他似是找到了可做文章的地方,含沙射影地譏諷昱哥兒這麽不懂事,必然是因為開蒙時候沒有好老師。

夫子一口一個“女子拋頭露面”,聽得傅知妤直皺眉。

“何況昱哥兒都把事情說清楚了,是有人欺淩弱小在先,昱哥兒看不慣出手相助,在我看來並不算做錯事。”傅知妤顧忌著昱哥兒的顏面,還算客氣,“何況大齊律令裏也不曾說過不允許女子授書,前朝亦有公主參政和女尚書,有何不可?”

她外表嬌弱的模樣,卻伶牙俐齒,夫子的顏面被下,愈發不悅。

“你、你是公主嗎!就對前朝的事指指點點!”他叱責道。

傅知妤差點脫口而出,話到嘴邊,意識到她早就拋掉公主的身份了,現在只是一個平民。

她不答話,夫子自詡把她堵得無話可說,露出得意的神情。

昱哥兒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他已經不難過也不生氣了。

傅知妤斂下眼,她甚少與人起沖突,平時都是溫和好說話的模樣,,與夫子這樣對峙還是來越縣的頭一回。

正在夫子洋洋自得的時候,不遠處響起一道清冽聲音。

“‘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這話也是前朝留下的,怎麽這會兒就忘幹凈了。”

這聲音極其耳熟,傅知妤心頭一跳,詫異地轉過頭去。

不遠處的樹下,趙如璋唇邊噙著笑意,穿著朱紫襕衫,信步走來。

夫子不認得他,但朱紫並非尋常人能穿,來者必然是官場中人,頓時惶恐起來。

相比兩年多前,如今趙如璋像是變了個模樣,舉手投足間游刃有餘,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仿佛周遭都是空氣,徑直走到傅知妤身邊,輕笑了聲:“好久不見,不認識我了?”

作者有話說:

綠茶小趙登場!

倒黴催的社畜作者明天被指派出外勤,不知道啥時候搞定,估計沒空更新,提前請個假叭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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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舊唐書·魏徵傳》

恃強淩弱,非大丈夫之所作所為——碼字時候腦子裏蹦出來的,沒搜到出處,以我的智商應該是創造不出這種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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