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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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中的梅花已經雕零, 無人更換。

內廷司離太極殿很遠,傅知妤卻覺得空氣中隱隱飄散著血腥味,源頭皆來自於此。

周圍站著陌生的宮人們, 只要沒了一批, 馬上就會有新的宮人被送進來。

傅知妤蜷縮在角落裏,拒絕了任何一個宮女為她更衣梳發的請求。

對於天子的要求,內廷司的人也感到棘手。他們不甚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麽,毫無風聲預警, 就被傳喚過來。好在有太極殿的人接手, 也熬到天亮時分,才問出他們想要的答案。

——東西在妝奩最底下的小格子裏。

方瑞將妝奩捧過來, 傅綏之記得它就是前一日不小心被碰倒的那只。

它日日擺在妝案上, 傅綏之幾乎每天視線都會掠過它,甚至還會打開它, 挑選其中的首飾。他摸到底部,“嗒”的一聲,打開了格子。實際上是貴族女郎們閨中常見的款式,底部的格子並不醒目,常常用來放地契之類的物品。

小瓷瓶靜靜躺在掌心中,傅綏之露出自嘲的笑意,藏在他眼皮底下, 反倒沒有引起他的註意。

他拔開塞子, 瓷瓶裏面已經空了大半,只倒出了幾顆殘存的藥丸。

方瑞小心翼翼接過, 親自去了一趟太醫丞。

汪院判把藥丸放在鼻下輕嗅, 皺起眉。

“怎麽樣, 能看出是什麽藥嗎?”方瑞問。

汪院判心裏大致有個推斷, 又疑惑為什麽禁內會出現這種藥,而且還是方瑞拿來的。保險起見,他追問方瑞:“這藥是哪來的?”

方瑞胡謅了個理由:“認識的同鄉弄來的,不懂藥理,托我給您看看。”

汪院判當然不會相信他的胡話,既然方瑞不願意說,他也知趣不去追問,答道:“這藥是避子用的,裏面加了好幾味猛烈的藥材,禁內的娘娘們玉體金貴,太醫丞也不會開如此烈性的方子,你那同鄉多半是從宮外帶進來的吧?只有宮外的人,尤其是勾欄瓦舍的那些女子,只求有效不求其他,才會用這種藥。”

“避、避子……?!”方瑞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難怪汪院判臉色古怪……他一個太監,有交情的多半也是太監,哪裏用的上避子藥?

“知道了,多謝汪大人。”方瑞把瓶子收回袖袋裏,壓低聲,“可千萬別往外說。”

汪院判點點頭:“就當今日未曾見過。”

轉頭方瑞回太極殿,苦著臉思忖該怎麽委婉地告訴陛下。

他聽到上首一聲輕微的嗤笑,天子的眸中半分笑意也沒有,凍出極厚的冰霜。

給荷月提供藥的宦官也被帶過來,他一向做著粗使活計,從未想過自己還會有面見天顏的一天,渾身抖如篩糠,一字一句將經歷說了出來:“奴婢什麽都不知道,只是受人所托,幫忙趁著出宮采買的時候帶瓶藥……這種藥外面很難買到,奴婢輾轉去了好幾個藥鋪子都買不著,只有那種地方不問緣由給錢就賣。”

小宦官說得內容能和荷月的對上大半,方瑞默默嘆了口氣。

衣袖拂落茶盞,方瑞被響動嚇了一跳,正要彎腰收拾,聽到腳步聲,擡頭只見到天子大步離開的背影。

他知道其中蘊含著多少怒意,只得匆匆忙忙追在身後道:“公主現在身體虛弱,陛下息怒啊。”

傅知妤倚在榻上,臉頰沒什麽血色,見到他也只是瞥了一眼,就將目光挪開。

手邊放著兔子籠,傅綏之理所當然地認為她在看兔子。

下頷一痛,傅知妤下意識地露出抗拒的神色。

“睹物思人?”傅綏之冷冷道,“我倒差點忘了,阿妤追求者甚多,恐怕我是排不上號。”他唇角上揚,明面上含著笑意,語氣卻陰冷。

傅知妤被捏得發痛,一根一根用力掰開他的手指,瑩白肌膚上浮出紅色的指痕。

裂帛的聲音清晰回響在室內,傅知妤被按住雙手,蒼白的臉上浮現潮紅。

細碎的親吻落在她身上,傅知妤死死咬著唇,不肯發出聲音。

“你現在心裏想著的,是別人還是我?”傅綏之停下動作,逼問她。

得不到想要的回答,傅綏之不耐道:“不想說,那就別說了。”

許多次他不敢問出口的問題,此時也不需要答案了。

那個瓷瓶裏的藥,就是傅知妤給他的、最真實的回答。

意識到他想做什麽,傅知妤睜大雙眸,驚慌失措地往後退:“別——”

……

室內的熏香比往常更濃重一些,似是在掩蓋方才發生的事。

傅知妤伏在床沿不住地幹嘔,唇色格外艶紅。

她用了好幾盞冷茶漱口,還是止不住難受的感覺。擡起頭,反觀傅綏之神清氣爽的模樣,厭惡地別開臉。

傅綏之眼神冷下來,出聲提醒:“沒有下次了。”

傅知妤默不作聲,伸手想去拾起地上的衣衫,發覺已經被傅綏之撕破,便懨懨地收回手,拉過衾被背對著他,完全沒有接話。

她不知道傅綏之是什麽時候走得,總之沒有再打擾她休息,等再次醒來時,身上穿著新的寢衣,已然睡到了第二日清晨。

宮人端著銅盆和巾帕進來,不同往常,身邊還跟了個年幼的小女孩。

“囡囡?”傅知妤以為自己看錯了,遲疑地喊出她的小名。

小姑娘眼前一亮,又害怕地看了眼宮女,怯怯地點頭。

“你怎麽在這?”傅知妤問她。

答話的是宮女:“陛下有旨,將鄭家女郎接進禁中陪伴公主。若是公主與小孩子多相處,想必也會適應的。”

他竟然連三四歲的小女孩都要拿來威脅她。

衾被下的手微微發抖,傅知妤氣得讓宮人退出去,不允許他們再進來。

囡囡的個子比秋狝時候高了一點點,臉上肉乎乎的。

她還不知道自己被帶去了哪兒,總之是父親母親都無法來探望的地方,周圍都是陌生人,只有眼下,她才見到了眼熟的姐姐。

宮人教導她禮儀,她雖然不能理解,但被他們的氣勢嚇住,只能哆哆嗦嗦勉強學了一些。

“公主。”囡囡小小地喊了一聲。她記得眼前的這個姐姐,還是原來的模樣,卻和上次見到的時候給她的感覺很不一樣。

她年齡太小,不懂得是怎麽一回事,只知道在這個地方,她不能隨心所欲地纏著姐姐撒嬌要抱,得像剛才那些兇巴巴的人一樣尊敬她。

傅知妤揉了揉她的頭頂,讓她先去桌邊吃早膳,自己去邊上洗漱。

有披散的長發遮掩住脖頸處的紅痕,傅知妤垂下眼,看到唇邊泛紅的細小傷口。

等到傅綏之下朝,想著傅知妤應當醒了。

他踏入寢殿,方才還對著小女孩笑吟吟的模樣,在見到傅綏之的一剎那,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冷冷淡淡地轉過頭去。

囡囡一直很怕傅綏之,腦袋埋進傅知妤懷裏,大半個身子還露在外面,仿佛這樣就能避開害怕的人。

傅知妤溫柔地拍著她的背。

只是短短一瞬,傅綏之竟然有種一家三口的溫馨之感。

頃刻,他就打消了這種錯覺。

“看來阿妤並不討厭小孩子。”傅綏之開口道。

傅知妤沒作聲,他話裏有話,傅知妤聽得懂,卻不想回答。

“既然如此,還要吃避子藥,只是因為厭煩我罷了。”

傅知妤怕他越說越離譜,捂住了囡囡的耳朵:“你知道就好,拿小孩子來做威脅,也真夠不要臉的。”

傅綏之微微一哂:“可她父母卻歡喜得很,小門小戶的女兒能進宮,多少人家願意搶破頭謀求這份殊榮。”

“你——”傅知妤氣惱得說不出話,“你少把別人想的跟你一樣。”

傅綏之不置可否,看著她這副冷淡模樣,心頭火氣:“確實,我既然手握天下,早就該將你留在身邊,兜兜轉轉至此,現在結局也沒什麽兩樣。”

若不是身側還有個小女孩,傅知妤寧願捂自己耳朵,也不想聽他的胡言亂語。

·

囡囡適應得很快,只要不見到傅綏之,她在禁內過得還算歡快。

傅知妤提出過幾次,要傅綏之把囡囡送回去。

“她才幾歲就要和生身父母分離。”

“你想送她回去,她父母未必想接她回來。”

傅綏之並未對囡囡有什麽限制,她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只是用來牽制傅知妤的工具。

何況,在禁內能有更多的學識,博得貴人的歡心,於女兒於家族都是極有利的事。

傅知妤帶著她玩雪賞花的時候,傅綏之常常會透過半開的軒窗望過去。好幾次正巧被傅知妤看到,他也毫不避諱目光,甚至擱下筆走到窗邊。

囡囡瑟縮著拉住她的衣角:“姐姐,我冷,我們回去吧。”

她才不是冷,傅知妤給她圍著毛領,玩雪玩得額上都有薄汗。

是因為害怕傅綏之,她才這麽說。

傅知妤無奈地順著她的意思回去,交給宮人。她才踏足殿內,就被傅綏之攬入懷裏。

自從傅知妤休養身子以來,她就成了碰不得的瓷娃娃。

幽幽香氣鉆入鼻腔,傅綏之心念微動,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

傅知妤臉頰漲紅,瞪了他一眼:“你休想。”

“更異想天開的事我都做到了,區區一件小事有什麽不行。”

手被牽引著往下,傅知妤像是被燙到一般,幾欲縮回手,都被傅綏之拉住。

耳邊傳來傅綏之的輕笑聲,傅知妤又羞又氣,閉著眼睛,不肯低頭去看,耳尖紅得滴血。

“你連小孩子都騙。”

傅綏之銜住紅唇,聲音喑啞:“無妨,只要能心想事成就好。”

·

幾日之後,傅知妤起身洗漱完,卻沒見到囡囡的身影。

叫來宮婢詢問,也說未曾註意到她往哪去了。

傅知妤心頭一跳。

雖然禁內現在沒什麽人,但認得囡囡的也只有太極殿的宮人,要是她隨便跑去別的宮室,遇到不認識她的宮人,把她當作來路不明的人怎麽辦?

傅知妤越想越覺得害怕,提起裙裾小跑出去。

傅綏之還沒結束朝會,這會兒太極殿的宮人們各司其職,見到公主跑出寢殿,都楞了楞。

得知囡囡不知所蹤後,宮人們停下手中活計,幫忙尋找。

傅知妤順著囡囡常去的幾個地方一一找過去,絲毫不見人影。

不知不覺,她已經走出了太極殿的範圍,而宮人們忙於尋找囡囡的下落,疏忽了公主的去向。

“……囡囡?”

傅知妤似乎聽到了奶裏奶氣的小女孩說話聲。

她沒想到,囡囡會跑出去,更沒料到會和趙如璋直直地打上照面。

“你……”趙如璋愕然地睜大眼睛,“公主?”

傅知妤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尷尬——在外人看來她應當已經死了。

她想躲開趙如璋,囡囡拽住她的衣袖。

傅知妤局促地擡眸:“你怎麽在這?”

“我……臣來向陛下述職。”趙如璋指了指手上的冊子,往前一步,問道,“臣以為公主已經……”

傅知妤搖頭,鴉色長睫在臉上投出一小片陰影,擋住她落寞的神色。

趙如璋語塞,伶俐的口齒突然失效,變得不知所措。

他也很想問,公主為什麽在這?不過看公主的神情似乎不願意提起這事,身形也瘦了一些。

宮人們找尋的聲音越來越近,朝他們這個方向過來。

傅知妤鼻尖被凍得微紅,微微彎起眉眼:“趙大人明白的,就當沒見過我。”

趙如璋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應了一聲,再擡頭時,小女郎已經只能看到背影。

此刻擺在他眼前的事實顯而易見,公主沒有死,好端端地在太極殿。

聯想起他近日聽來的傳聞,陛下金殿藏嬌,卻無人見過殿中美人的模樣。

趙如璋怔在原地。

他不願將兩者聯系在一起,但實在是想不到其他可能性——如果公主沒有死,為什麽陛下要說她生死未蔔、下落不明?

公主帶著囡囡回來,宮人擔憂地上前詢問。

傅知妤隨手指了個方向,和趙如璋所在的位置恰好相反:“在那個方向找到的,她迷路了。”

宮人這才安下心,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隱隱約約覺得公主的眼中比往日更有神采。

作者有話說:

雖然沒能到6K,但是至少也超過6K的一半了,四舍五入就當我日六了吧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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