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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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紙與桌面相碰,發出輕微的聲響。

日光被薄薄的輕紗和窗紙過濾,柔和地落在傅知妤臉頰。郁金裙鋪曳在地上,宛如綻開的花瓣,光影落在裙擺,似清波微漾,波光粼粼。

今日文華殿的冰放得很足,甚至於她覺得有些冷,忍不住蜷起身軀。

衣擺摩擦的聲音突兀響起,傅綏之擡眸,小女郎的身形像細弱的花蕊,微微顫抖。

他知道傅知妤會過來。不過,比他預料的時間晚了些。

先去求助了傅楷之這一點讓他十分不悅,這才是傅綏之至今沒有開口的緣故。

鴉色長睫動了動,傅知妤雙手交疊至身前,額頭輕輕觸碰指尖,說道:“陛下要如何處罰我都心甘情願。”

從傅綏之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後腦勺,烏發垂散。

他微哂:“心甘情願?”

“是。”傅知妤頓了頓,“舅舅做錯了事,罪無可恕,能不能……能不能饒他性命,我願意代他受過。”

傅綏之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審視的意味。

傅知妤惴惴不安。

一旦知道了傅綏之不是自己的哥哥,看著都覺得面目冷肅。

不對,她是不是直視龍顏了?

她趕緊低下頭,胡思亂想間沒註意到來人已經走到身前。

微涼的手捏住她的下頷,迫使她仰起臉。

傅知妤心想難道處死她之前還要先看看怎麽折磨她嗎?還是要端詳一下她的容貌,日後跟人說起來還能回憶一下當時的場景。

她對上傅綏之那雙寒潭似的眼睛,小女郎眸中閃過一絲茫然。

“沈貽要是知道親女兒為他求情願意以身受過,不知道會不會愧疚。”傅綏之語氣譏諷。

“親、親女兒?”傅知妤睜大眼。

“原來你還不知道,就敢隨隨便便說代他受罪。”

傅知妤聽出話中的怒氣,下頷被捏得有點疼,她不敢掙紮,只好忍著。

所以她是沈大人的女兒,那真公主呢?

“過完周歲就病逝了,屍骨就埋在沈修媛的墳邊上。”

傅知妤更加啞口無言。

原來沈修媛病逝前指定要埋在那,是因為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她親生的。

傅綏之原意是想看她得知真相後失魂落魄,痛哭一場。

小女郎眼裏慢慢蘊起水光,用力眨了幾下眼,道:“既然如此,如果陛下要降罪沈家,我就更躲不過去了。不論是處死我也好,還是抄家沒入罪籍也罷,願聽從陛下一切發落。”

下頷傳來的疼痛感更強,傅知妤不禁蹙起眉,不敢看傅綏之的表情。

“女子沒入罪籍充官妓,你是準備去陪酒還是——”後面的話傅綏之說不出口。

傅知妤想著也瑟縮了下,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那陛下還是把我腦袋砍了吧。”她閉上眼,等著傅綏之下旨讓人把她拖出去。

等了會兒,對面的人一句話沒說。

傅知妤悄悄地睜開一條縫,想看看是怎麽回事。

下一刻,她的身子遽然騰空,傅知妤猝不及防尖叫一聲,下意識抱住了傅綏之的脖頸,怕自己掉下去。

一場熱癥讓她瘦了不少,抱起來感覺輕飄飄的,腰肢纖細柔軟。

傅知妤腦袋空空,一團漿糊,被傅綏之抱著坐在書案前。霧蒙蒙的眼裏滿是抗拒,又礙於他的威壓不敢亂動。一旦金枝玉葉的身份沒了,她現在就是躺在砧板上的魚,傅綏之在落刀之前還非要恐嚇她一番。

書案上攤著一張紙,上面用工整的字體寫著許多“淑慎”“順德”之類的吉祥詞。

傅知妤一怔,不明白讓她看這個做什麽。剛想問,轉過頭觸到他濃稠如墨的眼瞳,傅知妤眼皮一跳,又飛快地轉回去。

清淡的熏香讓她頭腦發暈,以至於傅綏之讓她自己選個封號時,傅知妤還沒反應過來。

“選個你喜歡的,就是你以後的封號了。”傅綏之把沾了朱砂墨的禦筆塞到他手裏。

傅知妤吃驚到拿不穩筆。

年輕的帝王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勾唇,手掌覆住她的手背,修長的手指捏住筆桿,話語聲近在耳畔,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垂。

傅知妤的耳尖快和她耳後的朱砂痣一樣紅滴血了。

“選不出?”他握著傅知妤的手,在某個詞上圈了一筆,“嘉,美也,善也。很適合阿妤。”

擱下筆,傅綏之輕輕按揉著她手腕上的一圈淤痕。

是他昨天沒控制好力氣留下來的。

他不輕易心生悔意,只是小女郎的皮膚太細嫩,他覺得今日並未用多大力氣,傅知妤的下頷還是留下了紅紅的指印。

方瑞應聲而入,瞥了眼殿內的場景,眼皮都不敢多擡。

傅知妤回過神,不想被人看到她坐在傅綏之腿上。傅綏之圈著她的腰,並不至於擠壓到她難受,又不允許她掙脫。

“拿給禮部,讓他們起草詔書。”傅綏之了解她一害羞就會往人懷裏縮的習慣,故意不松開手,讓傅知妤慌不擇路地把臉靠在肩頭。

“賜食邑三千戶,另賜封號‘永嘉’。”

方瑞唯唯諾諾拿著紙下去,朱色筆跡尚未幹透,在紙上淺淺洇開。

傅知妤被這巨大的沖擊驚得呆住,全無自己逃過殺身之禍、劫後餘生的喜悅感。

“阿妤還是叫‘皇兄’聽起來順耳些。”傅綏之捏了捏她的雪腮,恢覆從前兄長的模樣。

“皇……皇兄。”先前她叫得極其自然,現在卻覺得兩個字燙嘴極了,光是說出來就需要極大的勇氣,“是不降罪沈家了嗎?”

傅綏之輕描淡寫:“暫且吧。”

傅知妤悶聲不響,紅潤的唇瓣被咬得泛白,映出一圈淺淺的齒痕。

這幾日經歷了太多,傅綏之給了她更多的榮寵加身,傅知妤卻高興不起來。

他能隨意賜她三千戶食邑,也能隨時褫奪她公主的身份。何況現在大家都知道她不是真正的金枝玉葉,這封號是怎麽來的,全倚賴傅綏之的心情。

·

旨意一出,並不如預先想的那樣被反對聲淹沒。

禁內不曾明說傅知妤是否為天子血脈,但沈貽被圈禁,沈家遭到冷遇是鐵板釘釘的事實,無疑是默認了傅知妤的血統存疑。

但轉眼間就變了風向,連長公主都不曾有過食邑三千戶的榮耀,卻讓新皇賜給了身世成謎的小公主,還用新的封號彰顯禁內對她的寵愛。

詔令已經頒布下去,再反對也是徒勞。

那些朝臣們見無功而返,漸漸地也不再多說什麽。

畢竟公主不可參政,駙馬也不可入仕,左右不了朝政大局,就當皇帝願意多養一個人罷了。

短短幾日,一場風波就被人為的掩蓋過去。

傳到沈貽耳中時,他不可置信。

直到沈修媛忌日那天,傅知妤好端端出現在沈家門口,雲鬢花顏,還是嬌俏的小女郎模樣,才終於相信新皇網開一面,饒恕了沈家。

傅知妤見到沈貽時有點尷尬,猶豫著該怎麽稱呼才好。

沈貽率先打破沈默:“你娘親不願遷回來,只在府裏設了個牌位。”

傅知妤擡眸。

初見面時,沈貽還是溫文爾雅的外表,再見到已經憔悴了不少,鬢邊甚至夾雜了幾根銀絲。

傅綏之只告訴她,她是沈貽的女兒,其中覆雜的關系傅知妤還不知情。

祭拜過沈修媛後,傅知妤不急著走,詢問起其他事來。

沈貽指著角落一個很不起眼的牌位,向傅知妤介紹那是她的生母。

相比其他人長長的前綴,季春娘的牌子只有孤零零的姓氏。

她一個侍妾本不該置身其中,沈貽對奪走她女兒一事心懷愧疚,親手為她刻了牌子。

“春娘的身上也有朱砂痣。”沈貽嘆氣,“你耳後的朱砂痣與她的形狀一模一樣。”

他與妹妹都生了一雙杏眸,女兒也遺傳了這個特征,與沈修媛相似的顧盼生輝。正是這一點,才讓他當年生出了膽大妄為的念頭。

因此在太後坐不住、讓魏家出手之前,連先帝都憑借這雙杏眸認定傅知妤是他十幾年未見的女兒。

李代桃僵這是他平生做過最膽大包天的事,被新皇重拿輕放,他很怕是因為傅知妤答應了什麽苛刻的要求才換來沈家的滿門性命。

傅知妤楞了下,否認了他的揣測。

傅知妤自從那日後,很少再踏出東宮範圍。

傅楷之與魏忻成婚也未曾出席,只讓人送了賀禮過去。幾日後傅楷之回了禮物和信,表示並不介懷,依舊在信中以四哥自稱。

小公主在收到回信那天,露出了明媚的笑意。

傅綏之看完,眸中釀起晦暗的風暴。

她刻意躲著他,凡是有外人在的場合,一定是十分疏離地喚“陛下”,只有兩人獨處時,在他的逼迫之下才不情不願喊聲“皇兄”。

“陛下。”一道略顯清冷的男聲響起。

傅綏之眼都不擡:“說。”

“下個月秋狝隨行的名單已經擬出來了。”趙如璋將一本冊子遞上。

他看出陛下心情不悅,然而陛下並不是會因為私事隨意遷怒臣子的人。

傅綏之草草掃了一眼,目光在最後停頓了一下,提筆加了個名字。

濕潤的黑字落入趙如璋眼簾,他微微一遲疑,還是低頭應下。

作者有話說:

應該能看出來趙如璋是男二吧……(安詳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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