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玖·秋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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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道亂,賺錢的門路不好找。宋求松在長寧安頓下來之後,四處打點,最終談成一筆生意。

水上運貨最忌諱兩件事,一是天公不作美,二是行舟遇水匪。

一隊客商途中遭劫,管事的前往當地警察局報案。人家只回覆一個“等”字,之後便再無下文。

這年頭,官與匪有什麽區別?

被劫貨的消息第一個傳入宋求松的合夥人耳中,他連夜收拾家當跑路。

次日,宋求松醒來,一切都已經晚了。

這批貨物數額驚人,當初合夥人拍著胸口和他擔保,只要不出意外,出貨成功肯定能一本萬利。

宋求松腦子一熱,不僅抵押房契,還借高利貸籌集資金,每天做夢都是大賺一筆。

結果倒好,折了貨物,還搭了兩條人命。合夥人跑了,出面簽字是他,經手貨物的也是他,所有賠償全部算在宋家頭上。

那日,宋慈正在校舍裏批改作業。

一個學生滿頭大汗地跑過來,叫著喊著:“宋先生,不好了,你家裏出事了。”

宋慈向來不過問宋家的事,本不欲理會。

傳話的人又說:“要出人命了!”

她到底是狠不下心,跟學生走了一趟。

原來是放高利貸的上門討債,既要收走宋家的宅子,還要抓走宋念賣入窯子。

宋慈趕到時,正好撞見後娘哭天搶地,親爹唯唯諾諾的一幕。

她的出現,短暫地打斷這折戲,又被動成為主角之一。

後娘連滾帶爬,跪在她腳邊直磕頭,青石磚“咚咚咚”地響,敲得人心煩意亂。

“大姐,你救救你小妹、救救她!”

宋家門口,鎮上的人圍在周圍,竊竊私語。

宋慈驚悚,冷言冷語:“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與我何幹?”

後娘見勸不動她,神態瘋癲地扯過宋念。她摟緊無辜的小女兒,朝討債的人啐一口:“我們家姑娘便是死了,也不會做妓做娼。”

宋慈率先意識到她的打算,厲喝:“住手!”

下一秒,正準備抱著女兒撞墻的婦人被兩個彪形大漢攔住。她披頭散發,猶如索命的冤魂:“宋念,娘怎麽教你的?女兒家清白最重要!”

宋念雙眼噙淚,臉色煞白。

一直畏縮不前的男人,此刻也擺出一家之主的威嚴:“小妹,你娘說的對,是爹對不起你……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真到了這一步,不如死了算了。

“宋求松,你糊塗!”宋慈怒斥,“你們要逼死她。”

“姐姐,”宋念顫抖雙唇,心如死灰。她淒然而笑,“父債女償,一樣是天經地義。”

她的眼神如同宋慈幼年在市集偶遇的羊羔般溫順,宋慈不由得想起那個與她年齡相仿的學生。

若是秀秀在,定然會反抗到底,不會這般懦弱地赴死。

若是秀秀在,發現自己袖手旁觀,會不會對她很失望……

宋慈心口鈍鈍得痛,她抓緊宋念的胳膊,咬牙:“好好活著。”

她把人護到身後,問討債的主事人:“宋求松欠你們多少錢?”

主事的認出她是鏡明學堂的教書先生,對她態度還算客氣:“房契抵押三萬,仍欠十萬。東家限期五日內把債結清,否則,別怪我們兄弟幾個不客氣了。”

十萬?宋慈蹙眉:“五日後,我們一定把欠款還清。你們走吧。”

主事的稍作遲疑,終是罷了手:“行,我婆娘說,您是讀書人,講信譽。五日後,我們再上門結賬。”

勸走這幫人,又把一家大小帶回去,宋慈拴緊門,將眾人非議擋在外邊,便頭也不回地往主廳走去。

身後,她那不成器的爹,著急地喊:“五日之內,怎麽湊夠十萬!”

聘金,二十萬,隨禮若幹。

主廳的茶換了幾盞,媒婆帶來的禮品單子還未念完。

準新娘坐在旁邊,漠然以對。

昌隆布莊的獨子,體弱多病。父母愛子心切,四處求神拜佛。幾年前,得一位高僧指點,此子必須娶一名與自己的生辰八字相同的女子沖喜,方可消除祟氣。

宋慈,就是那個人。

男方數次上門提親,宋求松有意促成這門婚事,均被她嚴詞拒絕,如今卻是不得不為五鬥米折腰了。

“聘金二十萬,我們什麽時候可以拿到手。”明天就是最後的期限,宋慈打斷媒婆的介紹。

媒婆瞇眼,將她上下打量一番:“宋姑娘,你家欠錢的事早就傳開了。男方知道你娘家有難,特意讓我今天帶婚契過來,剩下的債由夫家還。你簽字畫押,即可。”

她招手,喚帶來的人呈上婚契、筆墨與紅泥。

“宋姑娘,你命好,夫家都是厚道人,沈少爺是幾代單傳的獨苗,若你能生個一兒半女,這昌隆布莊,以後不還是你說了算?”

宋慈提筆寫下自己姓名。

耳畔聲音來來往往,恍惚中響起讀師範時,老師同她們說的話:婚契即女子的賣身契,婚姻是一樁不平等的交易。

她的許多同窗,也是舊社會婚姻的受害者,很多人逃婚,勤工儉學,現在她卻違背一貫的原則,走入吃人的墳墓。

“好了。”宋慈擡起大拇指。

眼前,鮮紅的指紋印,似滲出紙張的血跡。

債還清了,不久,婚期也定下了。這書,宋慈便不教了。

她無顏面對自己的學生。一邊教學生“民主”、“自由” 一邊戴上舊社會的鐐銬,她為自己不恥。

只是偶爾午夜夢回,想起遠在廣州的沈裴秀,那團惆悵,如漸濃的秋色,悄無聲息地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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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秀秀在,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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