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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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淺薄的日光中,陳子爍懶洋洋地半睜著眼睛,一手手肘撐在枕上,手掌托著自己的左臉頰,自有一股慵懶的魅力,他披著綢緞團龍薄被,好整以暇地看著顧元戎坐在榻邊慢慢系著褻衣的衣帶。

幾縷烏黑的發絲垂在顧元戎頰邊,讓他的面容格外的柔和,陳子爍看得格外喜歡,忍不住將人拉了回來,又親了片刻,方才放人離開,期間顧元戎一直垂著眉眼,一個字也不說,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

因為今日不早朝,顧元戎也不急,並不叫隔出內殿的那一道帷幔外的孫景致,而是自己慢慢穿好了直裾玉冠,最後稍作整理,便轉回身來向臥榻上的陳子爍告辭。陳子爍正因為一夜好眠而變得懶懶的,連帶著脾氣也好了不少,故而不多糾纏便傳喚外面的孫景致進來,讓他親自送顧元戎出宮。

“諾。”精明的內侍總管連忙應下了皇帝的吩咐,迎著顧元戎便要退出內殿。

然而方走了一步便被陳子爍叫住了:“慢著。”

那兩人只好又停下來,顧元戎躬身道:“不知陛下還有什麽吩咐?”

“兩日後元戎便要開拔去邊州,準備開始我大魏與維丹這事關生死的最後一戰了吧?”陳子爍一邊兒坐起身子,一邊兒慵懶地說道。

顧元戎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正是。”

陳子爍輕笑一聲,望向被糊了紙的雕花木窗切割成一塊塊的晨光,漫不經心地笑道:“若是此次大勝,元戎可要把心完完整整地交在朕手上,不許再推三阻四,與朕玩些虛虛實實的假話假意。”

顧元戎這些年早已學乖了,心裏雖對陳子爍這霸道好笑的要求不屑一顧,面上卻裝的好好的,格外的溫順,他微微抿了一下唇,毫不遲疑地應了一聲:“諾。”

陳子爍這才徹底滿意了,揮揮手讓他出去。

皇帝的寢宮雖是後宮最臨近前庭的一處,到底門還開在後宮裏,顧元戎出入多有不便,很容易招至沒有意義的流言蜚語,故而孫景致也沒叫其它小內侍,只身一人帶著顧元戎走通向前庭最近的一條路,悄無聲息。

宮中本也就很寂靜,只有宮人掃地灑水的聲音,且只有聲音遠遠地傳來,並不見人,故而那歌聲合著琵琶突然劃破長空時,在顧元戎耳中就顯得格外的清晰,那歌是一首樂府曲,詞更有名,是《詩經》裏的《邶風.綠衣》一詞。

“……綠兮衣兮,綠衣黃裏。心之憂矣,曷維其已?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無訧兮。絺兮绤兮,淒其以風,我思古人,實獲我心……”

孫景致也被這歌聲驚了一下,忍不住偷偷擡頭去看了一眼歌聲傳來的地方,而他去看時,顧元戎已然駐足遠眺。

何人歌唱其實並不難尋到,因為那人正抱著琵琶坐在禦宇宮最高的紫臺閣頂層的欄桿外面,兩腳垂在半空中,顧元戎也不知他是誰,又是怎麽進了那上了鎖的閣子。

他一身白衣,懷中一把木色嵌金絲的琵琶,烏黑的長發散著,與衣袂、衣擺一同迎風飛舞,竟有幾分飄飄欲仙的味道。

顧元戎皺了一下眉頭,問道:“這是?”

“回侯爺的話,那是朱鹮公子,他前兩年便得了失心瘋,陛下念著舊恩,並未將之逐出宮去,而是依舊按舊日的供例養著,只是在後宮圈裏一處院子,並不許朱鹮公子出去,免得驚了宮中貴人,或是誤傷他人。也不知今日是哪個宮人,竟敢如此大意,將他放了出來。”孫景致聽顧元戎提問,連忙回答道。

顧元戎雖在知道朱鹮與陳子路的事情後,便對朱鹮有些私下裏的看法,但聽了孫景致這般涼薄卻好似帶著多大榮寵恩惠的一席話,心中還是免不了一寒。

但他只點了點頭,並未說話。

那廂孫景致見到有個小內侍急匆匆走了過來,便對顧元戎恭敬地說道:“張小衡是奴婢的徒弟,自來穩妥可靠,也不愛嚼些舌根,侯爺可否通個情,且叫小衡為侯爺領路。奴婢且去後宮裏看一眼,那朱鹮公子到底是男色,皇後娘娘那裏並不好管,可這些蠢笨的奴才若沒人看著,便做不好事情,一會兒朱鹮公子驚了聖駕,奴婢著實不好交代。”

顧元戎點頭道:“公公忙去吧,我不過走些許路途,並不礙事。”

孫景致感恩戴德地謝了顧元戎幾句,又拽過已經頗有幾分他的精明氣的張小衡,叫他好生帶著顧元戎,待張小衡恭敬地引著顧元戎繼續向前走了,這才匆匆忙忙地向後宮深處走去。

孫景致走了不過片刻,顧元戎也才剛過了一個背對紫臺閣的拐角,便聽得遠處一聲灑掃宮女的驚呼,顧元戎一回頭,便見那一抹白衣自紫臺閣上飄飄落下。

風中輕輕消散了一句唱詞,道:

“所得非所思,所失非所知,盈盈淚千斛,難買早先知。”

血染白衣,琵琶碎……

……

大漠的風沙日覆一日的吹著,將邊關吹出一片暗黃深棕的色彩,連酒坊大紅的旗幟,也在一日又一日的沙塵烈日中失去的原本艷麗的顏色。

高大壯實的男子挑開厚厚的舊棉布門簾,閃身進了酒坊,而後便將隔絕風沙的簾子放下,抖抖身上染著的沙塵,這才走到酒館最裏面的一處破舊的桌邊坐下,大聲對尾隨在他身後,滿面諂媚的店小二喝道:“小二,來一壺燒刀子,一碗牛肉面!”

“誒——客官您稍等!”店小二對這樣洪亮粗獷的嗓門渾不在意,一抖搭在肩膀上的汗巾,一路向著半人多高、兩個成年男子懷抱粗的酒壇走去,一邊兒抄起一個粗陶酒壺,一邊兒大聲沖廚房喊道,“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面哎——!”

而後將那滿滿一大壺燒刀子和兩個粗糙的陶土酒碗頓在了那漢子的面前。

漫漫的沙海與廣闊的戈壁草原邊,多的是這樣的酒坊,用著粗陶的酒壇、酒壺、酒碗、碗盤,有著半榻的房子、咯吱作響卻幹燥幹凈的桌椅、已然褪色的旗幟和門簾,還有大壺的酒和大碗的面,粗糙、陳舊、實在。

這裏也多的是如同正在喝酒的這個男人一樣的邊塞漢子,他們是漢人,卻像關外的游牧民族一樣粗壯高大,黝黑結實的筋肉裹在粗布的短打衣裳下面,硬的可以和鐵一比高下,他們的面容被風沙磋磨的粗糲,被烈日曬得黑亮,他們的眼眸也是黑亮的,嗓門則洪亮的可以震聾坐在身邊的人。

他們之中有一部分,也很這個漢子一樣,有一把裹在粗布裏的彎刀,以及一個小小的包裹,甚至和他一樣,右臉上有碩大一個刀疤,這樣的男人大多是跑商隊做生意的,他們的眼眸比起那些憨厚的莊稼漢會更淩厲精明一些,算是見過血的真漢子,且相對的很有錢。

不過這個正在大口喝酒大口吃面的漢子,又和那些邊塞漢子不太一樣,他曾經做過高官公子、叛逆幺兒,有一身細嫩皮肉,也曾經騎過大魏軍馬,穿過大魏玄赤兩色的戎裝,他做過將軍,貶過官,喜歡過不能喜歡的人,當過叛國賊,還做過刺客,他的臉面叫許多大魏大將看見了,都能驚他們一跳。

他叫高未離。

吃過面,喝幹凈酒,高未離自懷中摸出些許銅板,便呼喝了那店小二來結賬,又多給了他十幾枚,算作賞錢,而後笑著問道:“我方自關外回來,一入關便聽聞大將軍要帶兵來邊關,據說是要殲滅那維丹狗韃子,可是真的?”

那店小二笑瞇瞇地收了賞錢,頗為愉悅,故而十分高興恭敬地答了高未離的問話:“可不是真的,早就自京中便開拔啦,小的聽過往的客人閑聊說了,先頭部隊約莫還有五六天便要到咱們這關州城來啦。”

高未離點了點頭,提起包裹和彎刀,轉身向店外走去,那店小二高高興興地一直將他送到了店門口,又說了一句:“客官慢走!”

高未離隨意地應了一聲,那店小二才轉身進去。

高未離站在被狂風鋪了一層細沙的街道上,輕輕嘆了口氣,他瞇著眼睛看了一眼灰色的天空,手在腕子上輕輕一轉,這才提起腳來,向著那賣馬的馬市走去,準備買匹好馬,再買些幹糧,而後便出關。

他待在維丹軍中,做了四年叛國賊,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殺了薄敬和納古斯.貝格,一年前刺殺薄敬失敗後,他便帶著重傷艱難地輾轉逃回大魏,一年來一直徘徊與谷州、關州一線的邊境,從未回過中原,他一邊兒用盡法子賺些糊口的錢,一邊兒打聽了些許京中和高家的消息,對薄敬與納古斯.貝格的恨,也一日日濃烈了起來。

他已然一生盡毀,高家也已家破人亡,高未離再沒什麽追求,只一股勁力不住徘徊在胸腹間,讓他希望能憑著一己之力,報仇雪恨。

此番他策劃許久,決定趁著兩國交戰的混亂中,借機手刃薄敬與納古斯.貝格兩個仇人,提回二人的腦袋為祭。

“血債血償。”高未離捏捏彎刀,低聲一字一字咬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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