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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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丹人突然攻入谷州與高未離投降維丹的消息就好似兩道接連而至的驚雷,在鹹安城的上空猛地劈響,本就如同一攤渾水的大魏官場,一下變得更為混亂起來。

陳子爍在與諸侯王的利益較量中不得不率先妥協,放棄本可以爭取到的部分利益,早早的將賀文淵交了出來。

不過堂堂一國之君,怎麽也不可能生生吃了啞巴虧,賀文淵下獄的同時,接著其貪汙罪的由頭,陳子爍又拔掉了幾顆眼中釘。

與此同時,曹容長遞上奏折,以自己年紀大了、精力不足,實在無法擔任大將軍之職為由,要求告老還鄉,但深谙朝堂官家事務的大魏官員將軍們心裏都清楚,任曹容長再是性子耿直、為人義氣,遇到高未離的事情,也只有急流勇退、明哲保身,才能免得雷霆忽降,才能保住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

高未離的父親,在朝廷派兵前往捉拿的時候,就帶著自己的長子自刎前堂,留下血書一封,聲聲悲戚,字字刨心,只求天子開恩,能網開一面,留下年幼孫兒的性命。

顧元戎失魂落魄間便做了大魏元熙朝的大將軍,依陳子爍調遣,立即開往邊關,調兵遣將,奪回大魏國土。

這種種兵荒馬亂,簡直鬧得朝堂上一片愁雲慘霧,折騰得滿朝文武人人忐忑難安、頭大如鬥,兩相比較之下,那在京郊安享天年的周博凱簡直不能更加愜意。直讓人忍不住去揣度這只老狐貍是不是早早猜出了今日的局勢,這才在激流沒頂之前,飛速的從爛泥裏拔出了腿,三下五除二的爬上岸,過好日子去了。

臨行之前,顧元戎奉陳子爍之命,去大牢裏看了賀文淵。

顧元戎覺得,大抵千百年之後,賀文淵也會是市井茶館裏那些說書人口中的傳奇人物。

據聞,官差到賀府去捉拿賀文淵時,這廝這捧著硯臺毛筆,在賀府大堂白色的墻壁之上寫寫畫畫,畫畫的是千山江流,題詩曰:

博得錦衣歸故裏,功名在身算男兒。

是非功過身後事,管爾讚名或罵名。

其肆意張狂,也算得世間難尋。

大牢之內,賀文淵正拿著一根草根摳墻縫扒拉螞蟻,跟個孩子似的,一邊玩兒,一邊還吹著口哨。

“賀先生好精神。”顧元戎隔著欄桿道。

“非也非也,是實在無聊。”賀文淵頭也沒回地笑著回答道。

他二人說話間,獄卒已經將牢門打開,而後退到了一邊兒。顧元戎踏入牢房之中後,獄卒便將門掩上,遠遠地站了。

這一廂,賀文淵將草根插在墻縫之中,轉過身來,正襟坐了;那一廂,顧元戎目送獄卒遠去,這才轉過身來,看向賀文淵——布衣亂發,不減狂態。

“顧侯爺有何指教?”賀文淵笑道。

顧元戎擡擡眼皮,波瀾不驚地說道:“賀先生玩笑了,在下奉陛下之命,前來看一看賀先生,問問賀先生可還有什麽想要說的。”

賀文淵楞了一下,隨即又笑了起來,道:“若說是對陛下,對朝廷,罪臣自然是沒有什麽可說的了,想來陛下也沒什麽需要聽我說的。但是對顧侯爺,文淵倒是還有幾句話要說,想來陛下早知道,這才請侯爺來此汙穢之地,聽聽文淵這將死之人的肺腑忠言。”

顧元戎不語。

“雖然這地方骯臟不堪,還是請侯爺坐一坐吧。”賀文淵擡手道。

顧元戎向前走了幾步,在賀文淵面前五尺處端坐了下來,淡淡道:“何處的地不是地呢?坐在哪裏其實都一樣。賀先生說得客氣了。”

賀文淵的手一頓,挑了挑眉頭,道:“侯爺越見超脫了。是為了高將軍的事情?”邊說,他邊從地上的稻草鋪蓋中又摸出一根稻草,叼在唇間。

“如今已不能叫他將軍了,該叫賊子。”顧元戎道。

“呵呵。”賀文淵笑了兩聲,換了坐姿,懶懶地歪在了地上,“天做棋盤星為子,你我皆為弈中棋。下棋的是老天,被擺弄的是你我,結果世事總無常,誰也說不定有個被逼無奈,奈何一步失足,旁人便覺得你是十惡不赦,再不給機會了。”

顧元戎故意道:“先生在說自己?”

“我?”賀文淵笑道,“我可不算被擺布了,我是早知今日,偏要當初。顧侯爺,大將軍,人都是要有取舍的,我要得的是功名在身,結果便舍了性命。漢朝有個主父偃說‘大丈夫生不得五鼎食,死亦當五鼎烹’,我自來覺得他說的不錯。”

他並沒有讓顧元戎說話,只自己繼續道:“縱觀史書,能做天子近臣、帝王心腹的,唯有兩種人,一種是有把柄在帝王手中的,另一種便是孤臣獨臣。前一種是君王說你要怎麽死,你就必須要去怎麽死,譬如在下;後一種無黨無朋、孑然一身,最容易明哲保身、得以善終,也最容易行差踏錯,於是萬劫不覆……譬如侯爺。”

“哦?”顧元戎淡淡問道。

“侯爺自己想想,自侯爺做了官以來,除了幾個位卑言輕的朋友,可有哪個世家大族、朝中權臣與侯爺走得親近?朝中黨派傾軋鬥爭,可有誰真的拉攏侯爺?巴結投奔的人雖多,可有幾個是真正名儒學士,能讓人放心任用?這不是獨臣,又是什麽?”賀文淵含笑道。

等顧元戎想了想,賀文淵又繼續道:“侯爺的境況,不得不說是當年陛下一手造就,那是因為陛下當初想要個獨臣,而如今侯爺的出身漸漸淡了,位置越見高了,各方權勢也就開始扒了上來,陛下如今是切切實實想要侯爺長命百歲的,自然希望侯爺自己老老實實做個獨臣,別走錯了。故而,陛下才讓侯爺來聽文淵的一番廢話。”

賀文淵撥撥自己叼著的那根稻草的草尖,玩笑一般說道:“畢竟,陛下心裏最重要的,是這萬裏山河,他真正最愛的,是這大魏江山,旁的誰都要放一放。古來有名的帝王,幾個不是這樣,可憐那些男子女子,還要爭一爭誰是帝王最愛,卻都不知帝王萬般寵愛驕縱,還不如多給一句勸告。”

顧元戎聞言,沈默了一下。他不去理會賀文淵句子裏的那些意思,只道:“那先生以為在下該如何呢?”

“當學漢之衛青,唐之李靖。”賀文淵隨意道,“不結黨,不養士,不爭權,不戀勢,對上恭敬,對下有禮……呵,細說起來,真是個苦差,顯得侯爺性子淡倒也是好事。只是,唯有一點,陛下還是要捧著點兒,一時逗著離著是有趣,長久了……試問帝王的耐心又有幾分?”

顧元戎輕笑一聲。

“學會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既然是賣出去的東西,自然是聽憑處置,侯爺這一生可還長得很,還是想開一些吧。到底還有一事算是幸之又幸,陛下待侯爺,如今已算是不薄。”賀文淵笑道。

……

顧元戎踏出死牢,在陽光下微微瞇了瞇眼睛。

自來情之一字,總使心字成灰。高未離於顧元戎,是一個死纏爛打上來的意外,他突然地糾纏上來,然後告訴顧元戎,若是他想,他的兒女情長也可以與那些元宵節裏提著花燈走在河邊調笑的小兒女沒什麽分別。

他原先留著這意外做一輩子的念想,哪知他保得了高未離的性命一時,卻救不了他一世。無論何故何因,到底是從此身屬兩邦,日後戰場上見了面,叫人情何以堪。

顧元戎扶了一下額頭,跨上安寧侯府的馬車。

他才一挑開簾子,便發現有人坐在他的車子裏面,登時一驚,一邊兒下意識地摸向腰間,一邊兒定睛一開,這才發現坐在他馬車裏的,竟是當今天子。

“陛……”

顧元戎正要行禮,就被陳子爍一抓手腕拉了進去,顧元戎是習武之人,雖踉蹌了一下,卻沒跌進馬車內,可陳子爍硬是逼得顧元戎坐在他身邊兒,半個身子靠在他身上,好叫他摟著,這才做罷。

皇帝陛下滿意地說道:“走吧。”

“諾。”馬車外有人應道,聽聲音卻是孫景致。

“元戎今日很是心不在焉啊,竟然沒發覺朕坐在你的馬車上。”陳子爍笑道。

顧元戎下意識地又掙了一掙,這才垂眸道:“臣知錯。”

陳子爍故作不介意他冷硬的語氣,而是輕聲接著自己的話繼續問道:“怎麽了?元戎莫非還在想高未離的事情,若元戎再想著他,朕可又要吃醋了。”

“臣不敢,臣只是在想邊關的戰事。”顧元戎推辭得十分恰當。

陳子爍的雙手又緊了緊,以表示不滿,他靠在顧元戎耳邊柔聲道,“別想了,真不介懷過往了,可你要記得,你還有朕呢。你是朕的,你是朕的……”

顧元戎垂下眉眼。

當初高未離叛國的軍報傳入鹹安時,顧元戎就在清心閣內,當他碰到茶杯潑了自己一身,而後呆呆坐在桌幾邊兒時,這位大魏帝王也是這樣,突然過來摟著他說:“你還有朕呢,別想了,你還有朕呢。你是朕的,你是朕的。”

於是他突然想起,曾幾何時,有人也是那個深宮之中驚慌的少年感到些許安心的因由。

曾幾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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