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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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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敬突然伸手,一把拉住了愛義.赫德的手。

“薄先生這是又怎麽了?”顧及到納古斯.貝格十分敬重薄敬,愛義.赫德雖可以繼續自己手上的動作,卻還是停了手,只是有滿目的不耐。

薄敬笑道:“只是突然想到,若是你不殺此人,此人還有許多的用處。你且留他一命,可汗那裏,我去說。”

此次先將巴彥王吾許孤立,借大魏人的手將可汗的這個心腹大患除去,而後把被巴彥王調來此處的大魏人一網打盡,這個計策就是薄敬一步步布置下來。

是他自信滿滿地在納古斯.貝格面前說“顧元戎此人,擅長的是奇襲,講的是出其不意,詭道之謀,這麽大一個機會放在面前,他絕對會想辦法抓住”;也是此人配出麻沸散,交給愛義.赫德,叫他投在巴彥王軍中的水源裏,解釋說此配方會使人昏昏沈沈,卻不會直接昏睡過去,可以助大魏人一臂之力。

愛義.赫德毫不懷疑,此人肚子裏還有一堆詭計,隨時準備著陰大魏人一把,也毫不懷疑,此人隨時會想到陰大魏人的新計策。

所以他遲疑了一下,終歸還是點了點頭,收回了手,但終覺得很是不甘,有一股子狠勁無處宣洩,右手一緊,索性將握在右手裏那一把顧元戎的佩刀一下紮進了他的右肩,看見顧元戎猛地一顫,便把刀又拔了出來,丟在地上,這才轉頭冷冰冰地對薄敬說道:“就再聽薄先生一次。”

薄敬笑著作揖道:“多謝將軍。”

愛義.赫德繞過他這一禮,低頭看著地上的顧元戎,冷冷地哼了一聲。

薄敬就笑瞇瞇地在一旁站著,一會兒看看滿面不耐的愛義.赫德,一會兒又看看氣息奄奄的顧元戎,也不說話。

此地一時寂靜下來,隔著那一道破敗的軍帳,喊殺金戈之聲就此傳來,十分清晰,但漸漸的,金戈相撞之聲卻越來越小,一聲聲呼喝越來越悲壯,愛義.赫德、薄敬與他們身後那幾百維丹軍士,卻是絲毫不為之所動。

“將軍可得記得給他留幾個殘兵。”片刻後,薄敬忽然指了一指氣息越漸微弱的顧元戎,笑著說道,“不然叫他凍死在這裏,或是血流幹了,可就白費力氣了。”

愛義.赫德卻一挑眉,“那得看大魏蠻子有沒有那個命。”

話音剛落,一個維丹斥候一路小跑了過來,低聲對二人說道:“大魏人忽然開了定寇關的城門,與可汗他們正面相戰,大將軍請將軍速速回援。”

“圍魏救趙,大魏定是佯戰,貼身即走,完全不值一慮,大將軍真是太過緊張了。”薄敬聞言,笑道。

愛義.赫德面無表情地瞪他一眼。

薄敬被他瞪得哈哈大笑,又作一揖,道:“反正這趙也救不回什麽了,將軍還是聽大將軍所言為好,也算看著大魏人演戲演得如此辛苦,賣他們一個面子。”

愛義.赫德懶得理他,只大聲對後面的軍士吩咐道:“傳我軍令,全軍立即撤退。”

“諾!”

那些維丹軍士齊聲應了一聲,提馬向同伴的位置奔去,他們一邊在戰火中穿行著,一邊大聲用維丹語將愛義.赫德的軍令重覆了一遍又一遍,片刻之後,維丹軍士便如退去的潮水,一片又一片的離去,半盞茶的時辰,已經全然失去了蹤跡。

黃盛榮並不知道維丹人為什麽突然撤兵,但維丹人撤走的剎那,他突然切身感受到了絕處逢生的那股子欣喜與慶幸。

這種欣喜與慶幸,一直維持到他看見顧元戎的一刻,才猛地退了下去,他去找人時,遙遙便看見顧元戎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身下汪著一灘血,不多,卻也足夠讓一個人性命堪憂。黃盛榮被這幅情景嚇了一跳,趕緊拖著一條傷腿一路踉蹌著跑了過去。

“將軍?!將軍?將軍?”黃盛榮伸手將顧元戎從地上扶起來,觸手一片冰涼,讓黃盛榮有些心悸,連忙喚了兩聲,顧元戎雙眸緊閉,早已昏死過去,自然是不會回答的,黃盛榮又趕緊探了探他的鼻息,那氣息雖微弱,卻一下一下帶動著生命。

黃盛榮這才長出一口氣。

另一個軍侯一路追了過來,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對黃盛榮說道:“校尉,算上你我,我們只剩下九十八名兄弟,將軍也傷成這樣,可怎麽辦?”

黃盛榮咬了咬牙,沈聲道:“去拿維丹人帳篷裏的傷藥,我們包紮包紮,趕緊先退回定寇關。旁的事情,活了命再說!”

“……諾!”

他們還不知道,定寇關門口,此時也是一片腥風血雨。

……

元熙七年三月初,鹹安禦宇宮清心閣。

陳子爍一揚手,書案上的軍報便飛了出去,落在地上後,又順著階梯一路滾了下去。他陰沈沈地坐著,一個字也不說。

賀文淵悄悄用餘光看看他,輕咳一聲,低聲勸道:“此次我軍殲滅巴彥王部兩萬人馬,砍下了巴彥王的頭顱,自損統共也不過一萬人馬,倒也不算是兵敗……”

陳子爍聞言,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加上之前幾仗呢?!加上三十萬人馬的統帥生死未蔔呢?!朕頂著朝中諸多壓力,一直讓他們與維丹人僵持下去,他們就給我僵持出這個結果!”

“陛下息怒。”賀文淵忙勸道。

“……”陳子爍深深吸一口氣,伸出右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好半晌,用輕柔了許多的聲音說道,“罷了。傳朕的旨意,令紡城節度使秦慕天暫且監軍,左將軍就先退到紡城內地好好養傷吧。你再去太醫院,叫金太醫到紡城去看看,宮裏的藥材隨他挑走帶去,好好給安寧侯看看,紡城氣候惡劣,別叫他烙下病根。”

賀文淵聽完他這一番話,忍不住笑了一聲,他拱了拱手,面上帶著笑對陳子爍道:“臣就知道陛下對安寧侯是刀子嘴、豆腐心,終歸是狠不下心的。”

陳子爍哼了一聲,道:“就你知道的多。”

說完,他伸手指指地上的軍報,一臉頤指氣使地吩咐:“去,給朕撿起來。”

賀文淵如何不知道這是皇帝陛下的打擊報覆,奈何,對賀文淵這種臉皮厚得比城墻拐角還多塊磚的人來說,這點兒報覆著實造不成什麽傷害,他高高興興地應了一聲“諾”,又高高興興的將那軍報撿了起來,恭恭敬敬地捧著放回了書案上。

這讓打擊報覆不成的皇帝陛下,感覺更憤憤了。他嫌棄地揮了揮手,然後更為嫌棄地對賀文淵吩咐道:“快滾。”

“諾。”賀文淵應了一聲,隨即當真行了一禮,向殿外退去。

待他快走到門口了,陳子爍又說:“你還當真滾?!回來!”

賀文淵笑嘻嘻地又走回來,很是無賴地回答道:“微臣自來是很聽陛下的話的。”

陳子爍聞言,哼了一聲。他的手指輕輕敲敲書案,拖長了聲音問賀文淵道:“曹老將軍那裏如何了啊?”

“回陛下,曹老將軍押解叛賊班師回朝,還只是十日前的事呢,如今離鹹安還有約莫至少半個月的路程。”賀文淵斂了笑意,認真地回答道,他想了一想,又補充了一句,“……不過,高將軍並沒有跟著一並回京,而是與曹老將軍吵了一架後,獨自往北去了。”

興許是有曹容長偏袒,也或者是高未離自己卻有能力,此次平“六國之禍”,高未離先是斬獲頗豐,後又帶著百名精兵一路南追了三百裏,將已然逃走的陳子路生擒回朝。因立了大功,他連提兩級,不但抵了先前被貶去的官級,反升了升,封了車騎將軍。

陳子爍想了一想,挑了眉頭,冷笑道:“他倒是好大的膽子,看來朕先前說的話,他是一句也沒聽進去。或者,他這是在逼朕收拾他?”

賀文淵不說話,只當做自己什麽也沒聽見。

陳子爍的手指又在書案上敲了片刻,而後他悠悠地問道:“你可探聽到他與曹老將軍吵了些什麽?”

“曹老將軍先時並不許他離開,說高校將軍這是擅離職守,軍法難容,該判斬立決的,曹老將軍叫高將軍不要意氣用事,平白丟了高家的臉。高將軍便嚷嚷著說他要辭官歸隱、解甲歸田,這樣軍法便管不住他了。”賀文淵皺著眉,斟酌地說道,“曹老將軍一怒之下,便命自己的親兵將高將軍關在軍帳之中,哪想高將軍夜半敲暈了親兵,自己偷跑了……”

賀文淵偷偷看了看陳子爍的神色,微微放低了聲音,道:“微臣以為,陛下即使想給高將軍些許教訓,也最好另謀機會,此次且看曹老將軍怎麽回覆,而後順著曹老將軍給的梯子往下下便是。”

“哦?”陳子爍冷笑。

賀文淵斟酌道:“曹老將軍本與顧家有些淵源,對安寧侯早前的身份,曹老將軍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故而與安寧侯一直有些間隙。先時曹老將軍本已主動做出些冰釋前嫌的姿態,但此次高將軍這般不管不顧,依曹老將軍與高家老爺子的交情,只怕對安寧侯又生新怨,若高將軍再因此出些事情,曹老將軍就更不能與安寧侯相和。現在畢竟還要曹老將軍頂著大將軍之位,若二人針鋒相對,對朝堂安寧,對安寧侯只怕都有不利……”

陳子爍沈默下來。

片刻後,他咬牙道:“這筆賬,朕會先給他記著。”

賀文淵忙道:“陛下聖明。”

陳子爍冷冷地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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