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彤呆呆地看著懸浮在空中的金發天使。

她現在才註意到, 天使臉上的表情一直都是那個冷漠的樣子，不管是救人，還是面對聲勢滔天的泥石流, 都是這樣, 從未變過。

但她總覺得……從天使那張精致而冷漠的面龐上, 能看出一絲淺淡的溫柔。

一旦發現了這一點，就會覺得金發天使的一舉一動皆是溫柔入骨。

俞幼幼看了仿佛馬上就要把所有人淹沒的泥石流一眼, 時間在她的世界裏突然慢了下來, 泥石流正以蝸牛的速度一點點移動著。她把目光收回，潔白羽翼輕輕拍動，將身體送出很遠，她一個附身，把遠處泥水裏掙紮嗆咳的兩人拎了起來, 放到暫時安全的高處。

高處的人慢慢增多，而仍有許多人在泥水裏掙紮，他們甚至都無法呼叫, 因為也許他們一張口，就會有腥鹹的泥水灌進他們的喉嚨。

一點金光在遠處出現, 不過瞬息之間，金光就填滿了他們的整個視野，他們只感覺身體一輕, 就已經仿若騰雲駕霧, 只有手臂肌肉傳來的拉伸感讓他們感受到了一絲真實。

天使將他們放在一處安全的地方, 專業救援人員已經趕到這裏, 一些設施被架設起來, 很快有人扶起他們, 醫護人員開始給他們做一些檢查。

泥石流的咆哮已經離他們遠去, 恍若隔世。

一位護士擡頭看著空中金色閃電般的天使，她的速度非常快，以至於沒有人能看清她的身影。

護士看得呆了。

同樣有人正一瞬不瞬地看著空中飛翔的天使，她飛的不高，不斷俯下身子救起在泥水中掙紮的人們，神話裏高高在上的天使來到了人間，她潔白的羽翼沾上了泥點，她卻並沒有抽空施展法術將它們清潔掉。土黃色的斑點留在潔白豐滿的羽翼上，斑斑駁駁，反而給這羽翼帶上了另一種美感。

那是什麽？

慈悲、救贖……

但醫護人員們只是擡頭看了兩眼，就又匆匆低下頭去，繼續手中的工作，大部分人在患者和醫護工作者中穿梭往來。他們並不是對天使不好奇，他們只是非常清楚，天使已經做到了她該做的事，剩下的就得靠人類自己了。

救死扶傷，本就是他們的職責。

在少人關註的另一側，黑發黑眼的墮落天使懸浮在空中，他背後六對萎縮的翅膀時不時輕輕振動一下，保持著身體的懸浮。如果不是確切發生，很難想象那些萎縮畸形的翅膀居然還能保持著它們飛行的能力。

“她還是這樣，從來沒有變過。為什麽呢？”喃喃自語從他的口中傳出，路西法這麽問了，像在問她，又像在問自己。

其實他知道的，不是嗎？

正如他墮天以後，雖然時常針對親兄弟米迦勒，卻始終無法真的狠下心對他下手。

路西法懸空的這一邊正好處於醫療區的視野盲區，沒什麽人關註到這一邊，但這並不意味著這一片沒有生死一線的人。

他懸浮在上空，神情覆雜地看著泥流裏苦苦掙紮的人類。

黑色的閃電一掠而過，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松松地把泥流裏的人拎起，飛了過去，放到了俞幼幼剛才去過的醫療區。

人類的眼睛難以辨識出天使的速度，所以也沒人發現，他的動作比平時僵直一些，像是有些……害羞。

醫生和護士瞪大了眼睛，看著從天而降的男性天使。一些人趕緊把受災者接過去，進行簡單的處理。

這位天使看起來和剛才的金發天使並不一樣。他黑發黑眼，卻有著西方感強烈的五官，身材恰到好處，最吸引人目光的，是他背後的六對翅膀。

不像金發天使背後那雙與每一幅畫中的天使相似的潔白羽翼，黑發黑眼的天使背後這六對羽翼一半完好，另一半幹癟萎縮，沾染上了層疊的黑紅色，散發著一種不詳的氣息。

任憑哪個小孩子在路上隨隨便便看見這樣一個奇怪的人，都會被嚇得哇哇大哭。此時，醫療棚裏的一個孩子也不例外。

但這並不是路上。

這裏就像孤島，四周都是翻湧的泥漿和疊起的哀嚎，只有這一塊小小的地方還算安寧，狼狽的人們聚集在這裏，接受臨時趕來的醫護人員的照料。

一位母親輕輕捂住孩子的嘴，減弱了那刺耳的哭聲。

她輕聲說：“寶貝別怕，大哥哥是好人。”

她就像孩子的母親一樣，慈愛而溫柔，說起話來輕聲細語。可醫療點的人們都知道，她並不是這個孩子的母親，她和這個孩子甚至今天才第一次見面，這只不過是一位與孩子離散的母親，在洪水的包圍中遇上了一個與媽媽沖散的孩子的故事罷了。

路西法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他的神色依舊像一開始一樣冷淡，但他那雙純黑色的眼睛裏漸漸有波濤騰起。

他曾經是母神最疼愛的大天使長，也是最美麗的大天使長，所有天使都羨慕他潔白豐滿的翅膀，羨慕他刀削斧鑿的容顏，羨慕他強大無邊的神力。信徒日夜為他獻上聖歌和禱詞，而他只需要垂下他悲憫的眼，望一望腳下的人間。

他親手毀了這一切。

他墮入地獄，親眼看著自己的翅膀在下墜過程中燃燒起來，然後慢慢萎縮，灼燒的痛感折磨著他，黑色像蛛網一樣爬上他的眼睛和頭發，然後它們一點點變成最沈寂的黑。

他在地獄默默地註視著哥哥接過他的職位，當上了大天使長，像他從前那樣被人敬仰，而他自己，早已成了不詳的代名詞。

路西法其實不後悔。

只是，偶爾的偶爾，在漆黑無光的地獄想起天堂的純白時，他會短暫地忘卻自己曾經多麽厭惡那單調無味的純白，反而想念起哥哥臉上那一抹無憂無慮的笑容來。

剛才的那一幕，讓他想起曾經的歲月，而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了。自從沈睡以來……

路西法也不知道自己抽了哪門子瘋，他像母神一樣在泥石流和醫療點之間來回救人，舊日的回憶卻比泥石流更兇猛地襲來，淹沒了他的思緒。

當初母神遭到安斯艾爾的偷襲，他們都以為神隕已經發生，天堂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霧，而他，不知何時，感到自己身體裏的神力被一絲絲抽走。他一天天地衰弱下去，然後閉上了眼，再睜開眼，看見的就是眼前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落在路西法眼裏，就像是被小兒粗略地拼起來的花瓶碎片一樣，一道道裂縫非常明顯，花瓶居然能屹立不倒，讓他驚訝了一瞬。這種驚訝在他感受到母神的氣息時煙消雲散，母神回來了，有母神在的地方，什麽神跡都不奇怪。

每位一級神祗都是神之子，而母神就是眾神之祖。他們把母神奉如母親，又如父親——“母神”僅僅是一個稱呼，創世神雌雄同體、善惡同體，本就是一團混沌，他們對祂的稱呼只是隨著祂的外形變化而已。

安斯艾爾，最受母神寵愛的小兒子——

他怎麽敢？

中斷了不知多少年的怒火重新在路西法心中熊熊燃燒。

他察覺到安斯艾爾的氣息了。

不，很淡，不是他……

是他在人間的投影。

作者有話說：

漸漸精彩起來了，卻沒人看文嗚嗚嗚……

這幾章都有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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