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一場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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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就這麽平靜地過去了。

那晚孫弘待到差不多九點才走,那時他紅紅的鼻子顏色剛回來一些,就又踏進了寒風裏。天實在太冷,潘小岳都沒去門口送他。隔著老長一段距離,揮手告別。

“餵,門開小點,快關門,快關,暖氣很貴的!”

孫弘鞋帶還沒綁好,跳著出了門。

門真關了的時候,潘小岳發現自己有些失落。空蕩蕩的房子,又只剩下他一個。

睡前,他上了會兒網。

給虎子發了封電郵,還上傳了他的石膏照。

“哥們,聖誕快樂!

我的新石膏帥氣麽?”

等了一會兒不見回覆,想著虎子喜歡睡懶覺,應該是還沒起床。接著打了個哈欠,覺得自己也有些困,就關了電腦睡覺去了。

那天夜裏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還是少年模樣,穿著校服。

媽媽給他做早餐,每天都有雞蛋和牛奶。爸爸嚴肅地叮囑他,上課別開小差,要認真聽講。他不好好吃完早餐就蹦出了房門,要遲到了!他邊跑邊說。

媽媽在他身後喊,還沒吃完呢,回來。

但他才不會回去,因為他每天都是這樣,就是不喜歡聽大人的話。

那個夢瑣碎而平常,平常到就是每天發生的故事。

老師以很平的語調念著千篇一律的課文。他趴在桌上,陽光暖洋洋地曬進來,他開始犯困,開始肚子餓,開始想念早上餐桌上沒吃完的面包。

忽然,教室裏沖進來一個人,又高又大,英氣逼人,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制服。

“我是警察,”那個人說:“潘小岳你別跑!”

他驚嚇,從課桌上起來,從教室的後門逃出。

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一直向前,向前。

他跑過學校的走廊,路過網球場,沖出校門,穿過馬路…

身後的人卻一直跟著他,甩也甩不掉。

周圍的景色不斷後退,變化。有過鮮花,有過草原,有過大海,有過懸崖…

終於警察將他抓住,按在地上。

他躺在地上喘氣。我,我不是小偷。

你就是。警察皺著眉頭看他。你偷了這裏。他按著心臟的位置。

接著警察的臉蓋了下來,親吻他的嘴唇。

是孫弘!

潘小岳驚醒。

一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被他追著跑太多次了,連夢裏都被當小偷抓。

但夢的結尾…怎麽會做這種夢。對象還是那警察。孫弘可不會說這麽肉麻的話。

夢裏的孫弘霸道而溫柔,親吻他的時候,觸感是那樣的真實,又是那樣的柔情蜜意。

潘小岳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跳得很快。

只是一個夢而已,不要想太多。他對自己說。

但他第二天見到孫弘的時候,夢裏的感覺還沒褪去。他忍不住去看孫弘的嘴唇。孫弘的嘴唇線條剛毅,不笑的時候很嚴肅。

“你怎麽又來了?”說出來的話卻很嫌棄。

“怕你沒飯吃。”孫弘從門縫裏蹭進來,帶進一個裝著打包盒的透明塑料袋。

潘小岳接過塑料袋的時候,碰到了他的袖子和他的兩根手指。他的袖子很冰,手指卻還是溫熱的。

“警局食堂打的,不知道你要不要吃。給你打了牛肉片和花菜,過來可能有點冷了,你熱一下再吃。”

孫弘的嘴巴一張一合,上面高挺的鼻子微微泛紅。

“你現在吃麽?能自己去廚房熱菜麽?要我現在幫你熱嗎?”

“你一下問那麽多問題我怎麽回答。”潘小岳將袋子擱門口的櫃子上:“早飯也我自己弄的,不用你幫忙。”

孫弘楞了楞:“你這人怎麽喜怒無常啊。有時對我態度挺好的,有時怎麽就不待見我呢。”

“我沒有。”潘小岳一口否決。

“記住,對兄長要有禮貌。”孫弘說:“說話要尊敬點。”

潘小岳低著頭不說話,像個認錯的孩子。

孫弘的心立馬就軟了,拍他的肩膀:“哥沒生氣呢,你喪什麽氣。警局下午還有事兒,我得馬上走,飯你別忘了吃,別懶。”他囑咐道。

“你這就走啦?”潘小岳有些不舍。

“嗯,這也是中午抽空出來一趟。”孫弘將臉往他寬大的圍巾了埋了埋:“熱菜的時候,把菜放盤子裏再用微波爐轉。一次性飯盒有毒。”

孫弘只來了五分鐘時間,連鞋都沒脫,站在門口玄關。

潘小岳的心情則是變了好幾變。見到他有那麽些高興,又有那麽些討厭。最好不要再見到他,有些畏懼,至於為什麽畏懼,他也說不清。他走了,又有些舍不得。

只要兩人距離一近,就怕孫弘親下來。

這大概就是做夢的後遺癥。似乎哪裏看過,將夢和現實混淆,是神經衰弱的表現。於是吃完午飯,潘小岳決定去補個覺,好好休整一下,並做個別的夢,把之前那個徹底忘掉。

下午那覺沒有做夢。潘小岳醒來,覺得神清氣爽。

無所事事,潘小岳坐到電腦前,開始玩電腦。玩著玩著想起昨天給虎子發了郵件,就打開郵箱看虎子回了沒。果然有他的一封未讀郵件。

“小岳,

你是不是又被警察打擊報覆了?這次連腿都斷了我去!

有什麽事兒你和我說,我一定第一時間趕回來救你。

但怎麽看你挺高興呢,還帥氣不帥氣,你是不是腦子也被他們打壞了?

對了,聖誕快樂。我這裏很多牌子打折了,你要買什麽嗎?要的話趕緊和我說。

你的兄弟虎子”

一聽到打折,潘小岳激動了會兒。想著可以趁機做代購。但一想自己腿腳也不方便,要整天在電腦前坐著也累得慌,不如這段時間就休息休息。前段時間做黃牛賺的錢也夠他修身養息挺長一段時間。

接著他開始思考虎子的話,他是不是腦子壞掉了,怎麽腿斷了還這麽積極樂觀。他潘小岳確實被人說過有阿Q精神,但也不至於樂觀成這樣。

正常的潘小岳,被人汙蔑是小偷時會大聲反駁。被人當街抓,手蹭破一塊皮時也恨得牙癢癢的。但這次,腿都斷了,卻覺得…沒有不高興?

同樣一件事,性質沒變。變得只是當事人看待這事兒的角度。潘小岳驚訝地發現,他看待他腿斷了這件事兒的角度變了。一開始,他覺得他倒黴,孫弘是個掃把星,氣得想把他掐死。但短短幾天,他現在來看,整個事兒都挺逗的,還讓他認識了孫弘。

難道只是因為那個夢?

還是,他真的對孫弘有了好感。對那個呆警察,只會問“吃不吃”的呆子。每次想到這裏,他就有些畏懼,希望把這念頭給打消掉。可你越是想停止思念某人,就越是思念。

孫弘繼續每天兩次到他家來打卡報道,中午一次,晚上一次。中午變著花樣帶食堂的飯菜給他,晚上則是帶著家裏燒好的菜,還會給他帶一份面包。潘小岳比較喜歡中午那頓,因為孫弘燒菜,真的是沒什麽味道。甚至有些懷疑,他究竟是沒放鹽,還是買的鹽壞掉了。

同樣持續的,還有潘小岳那晚夢的感覺。此後每次見到孫弘,還是有些心跳加速,偶爾想入非非。

一邊期待著什麽,又一邊畏懼,怕期待的事情真的發生。

潘小岳想,他是有些怕了,在上段感情結束之後。

害怕接受,害怕付出,害怕把心給交出去。因為一旦交了出去,那就不是他的了。

長達六年的愛情,愛得那麽深刻,到最後也只是支離破碎。而他從不懷疑,當年當月當日當時,周航是真切地愛著他。只是隨著時間飛逝,那些摸不著看不見的愛,也跟著不見了罷了。所以當潘小岳發現他也開始慢慢遺忘周航的時候,心裏產生了抗拒和恐懼。他不想承認,自己那份重重的愛,也會隨著時間消逝。不,他是準備讓那份愛消逝的,只是沒想到會那麽快。

或者可以說,對周航的那份感情,正在慢慢轉移到另一個人的身上。一個非常喜歡他,天天扛著大風凍紅鼻子到他家打卡,燒菜很難吃,還一直鍥而不舍給他做吃的,順便會包辦洗碗的男人。

潘小岳是樂觀的,他對自己說,人不會連著倒黴兩次。也必須相信,下一段感情會是完美的——這樣他才能重新開始。他慢慢地為接受新感情做準備。

終於有一天,孫弘快七點才到他家,提著保溫杯和鍋子。

潘小岳看著他風塵仆仆的臉,微微泛紅的鼻子,說:“下次別折騰了,直接上我家燒菜吧。”

“你肯讓我用你的廚房?”孫弘邊往裏走邊問:“你不潔癖嘛。”

“連你的口水都吃了,還潔什麽癖。”潘小岳說。

“那你不早說,害我來回跑。第一次到你家看你嫌棄的,我洗碗你還盯著看,怕我沒洗幹凈。嘿,讓我看看你家有些什麽調料。”孫弘端著鍋子往廚房走。

潘小岳看著他寬厚的背影,心下一陣波瀾。是時候做出改變,給孫弘,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孫弘彎著腰打開廚門,看裏面的瓶瓶罐罐:“貨還挺齊全。”

這警察是有多喜歡我,願意天天做飯給我吃,潘小岳想。

“你做菜的時候多放點,別客氣。”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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