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誰暗戀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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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中午沒吃什麽,下午四點多,潘小岳的肚子就開始咕嚕咕嚕叫。五點半是餐車過來的時間。潘小岳想,不該再麻煩孫弘了,有啥吃啥吧,哪兒那麽多講究,於是把碗從櫃子裏拿出來,擱桌上,準備吃醫院的飯菜。可就在護工準備幫他打飯時,他收到了一條短信,發信人是孫弘。特別簡單的一句話:我幫你帶飯。孫弘的號碼不知道什麽時候躺在了他的手機裏。於是他把碗又收了回去,開始等。

一直到六點半,孫弘才出現。他的鼻子凍得有些紅,皮膚比上次見也粗糙了些。

“怎麽來這麽晚?”潘小岳剛開口就後悔了。郝晉陽不久前才教育他,做人要有良心。這句話絕對是良心被狗吃了。

孫弘卻一點不介意,把手裏的袋子給他,然後開始解圍巾:“病房裏真熱。喏,你要的牛肉粒。郝晉陽那小子和我說他忙得沒給買。”

打包袋確實印著蘇浙匯的商標。潘小岳從裏面掏出兩個打包盒,一盒是白米飯,一盒是菜。除了牛肉粒,裏面還有秋葵。牛肉粒躺在秋葵的上邊。

“我來晚了,飯店排隊。”孫弘說:“秋葵,吃不吃?”

潘小岳點頭。

“快吃,要冷了。”

潘小岳將兩個盒子放腿上,開始拆一次性筷子。

“你這樣要吃床上的。”孫弘邊說邊從櫃子旁找到一份報紙,抽了兩張隔著被子墊在潘小岳的腿上,再把盒子放上面:“這麽大個人,這都不會?”

要是原來,潘小岳一定就反駁了,說不會又怎樣。但這時,他楞楞地看著孫弘,什麽也沒說。直到孫弘又湊過來,伸手試了試打包盒的溫度:“還熱著。”潘小岳才反應過來,開始吃飯。

牛肉粒又嫩又滑,帶著泰式的辣味,又有江浙一帶的甜味,真是相當的好吃。

孫弘就那麽一直看著潘小岳吃,潘小岳被看得有些發毛:“怎麽?”

“好吃嗎?”孫弘問。

“嗯,好吃…”

“我嘗嘗?”

筷子還在潘小岳的嘴裏,他吃東西時習慣性地咬筷子。護工給過他幾雙沒用過的一次性筷子,潘小岳剛想給他找一雙,孫弘就直接伸手把筷子從他的嘴裏拿了出來,就著他的口水,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裏。

嚼了會兒,孫弘對潘小岳笑:“有點甜。”

潘小岳的腦袋轟的一聲炸開了。這實在太過暧昧,這…還不算…喜歡…我麽…這已經是第二次了…潘小岳一直有點潔癖,在他的世界裏,別人的口水都是臟的,自己的也是。交換口水這回事兒,只能在最親密的人之間做。所以他的反應有點兒大,一把搶回筷子:“幹什麽呢你!”

“我就吃一塊,小氣。”孫弘評論道:“你吃吧,不和你搶。”

“老子不是小氣,吃別人口水惡不惡心啊?”

潘小岳說的是,孫弘你吃我的口水不覺得惡心啊。孫弘卻說:“我沒碰到,剛才我嘴巴真沒碰到筷子。”

回想一下動作,孫弘確實是將牛肉扔進了嘴裏,沒有碰到嘴巴。潘小岳不吭聲,繼續吃飯。吃了會兒覺得有些尷尬,他說:“抽屜裏有幹凈的筷子,要吃的話你自己拿。”

“我不吃。我不餓。”孫弘摸摸鼻子:“剛才就嘗嘗。”

潘小岳順勢問他:“你鼻子怎麽這麽紅?”

“今天下午在外面抓金輪教教徒呢,抓了一下午。你沒出門,不然你就知道,天可冷了。”金輪教是有名的邪教組織,有一群瘋瘋癲癲的教徒,整天練功,家破人亡。政府已經打壓很久了。

“哦,那抓到沒?”

孫弘可能還想說他怎麽抓捕的,沒想到潘小岳直接問結果,他嘿嘿道:“沒捉著,他們太狡猾了。”

“哦。”潘小岳說。

“有人舉報,不少教徒每周四下午在太陽廣場聚集。上頭就讓我們去抓。我們還派了小林去打探,發現真的有人聚眾練功。沒有標語沒有口號,有組織有紀律。嘿,現在的邪教都不得了。”

“你話真多。”

“那你聽不聽?”孫弘問。

“聽。”潘小岳回答。

“今天我們就安排了攝像頭,準備抓個現成的。我們就在一邊守著,這大冷天的,風特別大。到了兩點就開始有人來了,三點他們才慢慢接近。有個領頭的中年女的開始出來講話,其他人就特別虔誠地聽,一邊聽還一邊自言自語,神神叨叨。我們離得遠,沒法聽清他們說什麽,只在不遠的地方放了監聽設備。結果你猜怎麽著?”孫弘停下,饒有興致地看潘小岳。

潘小岳白了他一眼:“你就直接說吧。”

“好吧。結果他們竟然有反監聽技術,我們監聽員聽到的是新聞頻道,在那兒播新聞呢。你說,這現在搞個邪教團體,還要懂技術,也不容易不是。”

“那你們就這麽放過他們了?”

“當然不是。後來他們開始練功了,一群人站著,閉著眼睛,不知在做什麽。就那個領頭的女的在說話,應該是在領著他們練。我們就上去抓人了。那幫人反應極快,一哄而散。我們抓到了一半。”

“那領頭的抓到沒?”潘小岳問。

“抓到了,第一個抓的就是她!但是她說,他們是民間慈善機構,是給最近什麽地方發生連環車禍的人做禱告呢。竟然從包裏拿出一個橫幅,就寫著那內容。其他人也都帶著類似卡片,還有黑紗,他們練功的樣子也確實像禱告。呵,好個準備充分。車禍慘劇每周都發生,他們每周就有不同理由來聚會。”孫弘憤憤地說。

“所以就全放走了?”

“全放走了。”

安靜了會兒,潘小岳說:“其實吧,當年我也練過…”

孫弘詫異地看著他。

“別誤會,我不是教徒。”潘小岳說:“是我初中的時候,那時候那教還不是邪教,也不算什麽教會,有的只是一門氣功。我們體育老師研究氣功的,在書店看到後覺得特別好,就帶著我們全班練了入門的部分。其實和瑜伽差不多,不外乎修身養性,吸取大地精華。”

“嗯。”孫弘表示在聽。

“我記得老師的外號是奶黃包,因為外面看著正經一人,內心很黃,特喜歡盯班裏小姑娘的胸口看。”

孫弘笑了。

“當然這是題外話。後來電視鋪天蓋地的新聞,說這是邪教。我記得那時大家都挺不開心,因為想看的電視劇都停播了。體育老師就和我們說了,千萬別把他以前教我們這氣功的事兒給說出去。其實這門氣功的前兩本書真的是有益健康的,後來的書走偏了,才成了後來的局面。”

孫弘聽完評價道:“不論初衷怎樣,它就是一個邪教。打擊邪教,人人有責。”

“你說的對。”潘小岳說:“只是我覺得,有時候世事都沒絕對。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並不是每個教徒都十惡不赦。就因為他們信教就對他們殘忍打壓,捉進監牢,這種事情…其實反過來想…”

潘小岳並沒有說下去,但孫弘卻聽懂了。

“潘小岳,我發現你這人說話還挺有道理的。”孫弘說:“上次你說黃牛那一套套的,就挺有道理。這次又挺有道理。”他正了正臉色:“你放心,我們是人民警察,一定不會錯抓好人,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壞人。”他說,眸子裏都是堅定的東西,澤澤發光。

被他那麽堅定又溫柔地望著,潘小岳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他這麽看著我——難道真的是喜歡我。潘小岳想。

孫弘卻摸了摸臉:“怎麽?”

“看你鼻子紅。”潘小岳說。

孫弘又摸了摸鼻子:“凍的。”

潘小岳吃完飯,孫弘幫他把垃圾收拾了,順便把剩下的兩粒牛肉塞進了嘴巴。潘小岳假裝沒看見,心裏卻打鼓,這人怎麽老喜歡吃我口水。

一會兒孫弘收拾完了,坐在潘小岳的病床前,大喇喇地,手在前撐著凳子:“我發覺吧,和你聊天挺有意思。我們再聊聊?反正你我都沒事。”

這麽殷勤地要求談心,潘小岳心裏的警報升級:“你沒事,我可有事呢。”

“你能有什麽事兒啊,腿也斷了,屁股也開花。”孫弘誠實地說。

“我看書不行麽。”說著潘小岳拿起書架上的《嚇死你不償命》佯裝看起來。

孫弘卻肆無忌憚地把書抽掉:“大晚上的看什麽鬼故事,也不嫌慎得慌。”

“你怕鬼?”潘小岳詫異。

“說出來你別笑,我還真怕。”孫弘調整了一下坐姿:“這事兒吧,要從我小時候開始講起…”

潘小岳不知不覺就順著他的思路開始聽了。

孫弘說,他小時候的一個暑假,和弟弟一起去姑媽家住幾天,姑媽在江浙一帶的一個小鄉村裏。白天他們就去田野奔跑,抓蝴蝶玩,晚上鄉裏人睡得早,也不看電視,他們就睡覺。他的弟弟睡一張床,那年他大概小學兩年級,弟弟也剛開始分得清是非。

有天夜裏,弟弟把他推醒,說,哥哥你看,墻邊站著一個人。孫弘睜開眼睛看,卻什麽都沒看到。弟弟指著一面墻說,人,就在那裏,穿著紅衣服。但始終,孫弘什麽人都沒瞧見,便以為弟弟是睡糊塗了,哄了他幾句就睡了。

第二天,姑父就去世了,聽說就在半夜,睡死了。孫弘將昨夜弟弟說的話給姑媽說了,姑媽說,那紅衣服的人就是專勾人魂魄的鬼,把姑父勾走了。

孫弘說,從此他就對鬼怪之談有了陰影。

潘小岳聽得入了迷:“這是真的麽?以前我從來不信這個。”

孫弘說:“是真的。但你別怕。”

“我怎麽會怕。”

孫弘不反駁,而是繼續他的故事:“後來我和弟弟嚇壞了,第二天就回了家。回家後姑媽打電話過來,說我們睡得房間的墻邊是一個架子,上面掛了一個穿著紅衣服的小布娃娃。我弟弟看到的應該就是這個。”

孫弘的臉還是正氣嚴肅,談話內容卻有了個大轉折。潘小岳噗嗤一聲給逗樂了:“那你還怕?”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還是怕。”

潘小岳突然湊近對著他的耳朵吼了一聲:“啊!”

孫弘嚇得整個人抖了一抖。

“你膽兒真小。”潘小岳說。

孫弘的臉面紅了起來:“沒禮貌。”

孫弘從裏到外都是一純爺們,卻那麽怕鬼。潘小岳覺得他有些可愛。

接著他們又聊了點別的。

孫弘說,他們警局的警察,別看平時很正經,不正經的時候也挺不正經。小張喜歡上班時候看股票,小王喜歡吃零食,郝晉陽則是天天想著和富婆結婚。

潘小岳說,他從小喜歡畫畫,原本是想畫漫畫,沒想到去了美術學院,畫起了高端洋氣的油畫。他還會水粉畫和一點國畫。

孫弘臨走前幫潘小岳塗藥膏。他說,你的傷口都結痂了,應該是快好了。

難怪覺得癢癢的,潘小岳想。

你今天怎麽有點害羞,孫弘問,又不是第一次塗。

哪兒有啊,你想多了。潘小岳不承認。

最後潘小岳才想起錢的事兒:“今天晚飯多少錢?”

“沒多少,別給了。”孫弘說。

“不行,要算算清楚。”潘小岳堅持,從抽屜裏取出錢包,是孫弘帶來的包裏找到的:“還有我的醫藥費,多少錢,等我好了打錢給你。”

“不用。”孫弘說:“是我害你住院的,應該我給。”

“要不我卡給你,需要多少你自己劃。密碼寫給你。”

“真不用。”

“是我闖的紅燈,我自己付錢。”潘小岳說。

孫弘看著他:“那天是我沒拉住你,我的錯。我也沒啥錢,不該付的不會付。該出的錢,也一定不會逃掉。”

“你這人怎麽這麽倔呢。”潘小岳說他。

“聊著天你說錢的事兒,真沒勁。”孫弘說著開始穿外套:“我走了。錢你自己收好。”

潘小岳想起來追出去,把錢包給他,但無奈是傷殘人士,於是又把錢包塞回了抽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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