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一、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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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我常常會做一個夢,夢見我終於得到了想要的天下。手中握著禦三軍之令,腳下踩得是冠有我名的山河。振旗鼓,興漢室,皆於我手;不負先祖,不負我臣,不負百姓。

……如果不是個夢,是真的,該多好。

深秋的陽光帶著最後一絲暖意。劉備站在庭院裏,嘴角掛著一抹柔柔的笑容。

一位青衣男子從房間裏走了出來,面色有些凝重地走到劉備身邊。劉備歪歪頭:

“怎麽了?”

“神醫已經為他施針,暫時壓制了毒性。但是……”

“但是什麽”

青衣男子沒有說話。

劉備笑笑:“好了,我自己去吧。”

“主……”

青衣男子看著劉備的背影似乎想要說些什麽。

深秋的風有些涼。

神醫撤去針灸,我穿好了衣服。背上傳來陣陣疼痛,身體也感到欲振乏力。

看來傷得確實有些重。

“這毒實在太狠。不過大人也切莫灰心……總之還是多多休息。”

果然是醫者仁心啊,連素不相識的人也不忍相告實情麽。

“謝謝……不過我還是希望先生能直接告訴我——還有多久。”

神醫擡頭看了我一眼,我點了點頭,低首沈吟半響,

“至多……七日。”

“最少呢?”

“……”

“……多謝。”

心中忽然莫名松了口氣——萬幸,萬幸這箭不是玄德中的。

玄德……下意識擡頭朝門口看去。

“——玄德!”

我推開半掩的門,看見士元坐在床邊,神醫站在一旁。

看見我來了,士元想要站起來,踉蹌了一下,竟然又坐了下去。

……

逞什麽能。

“你怎麽來進來了,我不是跟法正說過……”

士元又撐著站了起來,扶著床欄似乎有些吃力,我只好走上前去扶他坐下。

“說過什麽,說不許我進來?不知道主公在外面站得腳都疼了嗎。”

我走到桌旁坐下,側身睨著他。他看著我半響,嘆了口氣,輕笑道:

“既是如此,還請神醫為吾主看看腳。”

“這……”神醫看著我有些不知所措。

“先生莫要聽他胡言。備尋遍了梓潼城才找到先生這樣的神醫,為我的軍師保住性命。備還未謝先生大恩。”

我起身對著神醫行禮,他扶起我連連擺手。

“劉將軍切莫如此,老夫哪裏算得上什麽神醫,何況還——哎……”神醫看了眼士元,松開我,眉宇間顯得很是疲憊。

“……神醫,辛苦這麽久你也累了,備派人安排你歇息吧。”

“也好,今日也施過針了。老夫明日再來。”

神醫點點頭,我扶著他走到門口,孝直果然還站在外面。

“孝直,你先安排先生休息。之後……把這宅裏的人都撤了。”

“為何?”

……

“士元需要靜養,我陪陪他。”

“……正知道了。”

孝直帶著神醫離開。我回頭看他——他也在看我,眉宇間盡是笑意。

……笑什麽?

玄德走了進來,我連忙斂起笑。他卻沒有看我,允自坐下倒起茶來。

——分明不過三日,卻憔悴許多;發髻束得簡單,發絲還落下一縷垂在肩上,衣衫都顯得更單薄了,看得讓人有些心疼。

……也不知我走之後,還有沒有人心疼他。

許是我的目光太緊,他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舉著茶壺的手也沒有放下。最終惱怒地站了起來:“看什麽!”

“看你。”

看我望著他,他也不甘示弱的和我對視,氣鼓鼓的模樣讓我又有些想笑。

半響後,還是不耐的抱雙臂側過頭去:“看夠了嗎?”

“不夠。”

不夠、不夠,怎麽看都不夠。

我還沒有看到你君臨天下,還沒和你一起故景重游,還未繪完這最後一卷地圖。還未執過子之手…怎麽會夠啊!

“你——”

玄德轉頭瞪我一眼,不屑地嗤笑了一聲又轉過頭去。

“瘋子。”

他還是一言不發地看著我,我卻漸漸有些站不住了。

……

為什麽要用這樣溫柔的眼神,

為什麽還要硬撐著,明明很疼卻不肯說,

為什麽連句責備也不給我,我害你受了這麽重的傷,卻連抱怨都沒有一聲,

為什麽要這麽傻,想都不想就沖過來,連自己的命都不知道珍惜?

為什麽…

為什麽……

他抱緊的雙臂的身形輕輕晃動,睫毛也在發顫,眼角……

玄德……?

“好好,我不看就是了。別哭啊——”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來,卻聽到他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松開手揉了揉眼睛。

“孤沒哭,沙子進眼睛了。”

他緩緩斂起笑,卻揉著眼睛不肯松手。

“別揉了,眼睛會紅的。”

我走到他身邊,拉開他的手,看到他的眼眶被揉得好像兔子一樣。

“我沒說錯吧,果然紅了。疼不疼?”

“……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什麽?”

他擡起頭,眨眨眼睛,一字一頓:

“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

傻瓜,什麽怪問題。我不對你好還有誰對你好?

“嗯,讓我想想。”

他摸著下巴,又不說話了。

……

…………

需要想那麽久嗎?

不再理他,我轉頭看向窗外,不經意間卻看到一枝已經光禿的樹枝伸至窗前,樹枝上竟然有幾朵明黃的小花。

“士元,你看那是什麽?”

我有些不可思議,走向窗邊。忽然想起士元行動不便,轉過身正想去扶他,卻發現他正一步步走來,身形還有些不穩……

他事事都是先想著我,我卻總是把他給忘了。

“這是寒梅,又叫臘梅。”

看著士元支倚靠著窗框,我走過去扶住他。

“臘梅,可是臘月間開的梅花?”

方才只著看那枝頭一朵。來到窗前才發現,整棵樹的花都開了,在蕭瑟的庭院中卻襯得好不驚艷。

“不,一般也是初冬就開了。只是今年這日子……似乎還要早些啊。”

一股淡淡的幽香鉆進窗戶,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香。”

……

發現他在看著我,我偏過頭:

“怎麽了?”

“……你喜歡就好。”

……

“士元,我們去院子裏賞賞花吧。”

我坐在床邊,看著玄德忙得不亦樂乎,又是搬椅子又是搬小幾,連禦寒的裘衣都抱了出去,不由有些忍俊不禁。

玄德看到我笑他,不高興的把大裘扔到我懷裏:“自己抱出去。”

這麽快就翻臉了?我有些為難地看了看玄德,無奈地抱著不輕的大裘站起來,身體好像就要被這重量壓垮一般,撐著床架才勉強沒摔倒。

已經孱弱如此了麽,哎……

還未來得及感慨,身體好像被人扶住了,穩了下來。

“玄德?”

“……你抱好衣服,我扶你。”

他攙著我一步步走出房間。裘衣擋住了頭,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大概是在笑吧。

涼風游蕩在庭院,我才開門便打了個寒顫。

扶著士元走到放椅子的地方,正對著那株寒梅——院子裏果然再沒有其它顏色了,光禿的樹幹後,青灰色的墻壁一覽無餘。只此一棵,附近地面上還散落了些花瓣,愈發襯得艷麗。

“別動,”把他扶到椅子上,拿過他懷裏的大裘蓋在他身上:“坐好。”

俯身為他掖好衣角……

這樣就不會著涼了吧。

“玄德……”

“什麽事?”

裘衣下的他探出頭看著我,臉上盡是無奈之色。

“大裘太厚了,實在很熱,拿走好不好?”

……

“不行!”

我按住他像扯開裘衣的手,塞回裘衣下。壓著衣邊,直到他不掙紮了才松手。

真是一點都不讓人省心。

放好士元,花間一陣幽香傳來。我走到寒梅樹旁,陶醉在這旁若無人的香氣之中。

一陣涼風吹了過來,我忍不住抱緊了衣服。一些細小的花瓣隨之飄落,也落到了我的身上。

“士元……”

我回過頭,想叫他也看看這難得美景。

“士元!”

只見到他微睜著眼睛望著我,身體卻有氣無力地躺在椅上。

“你怎麽了,怎麽忽然就……”我沖到他身邊,看著他氣若游絲的模樣,心中滿是焦急。

“玄德……我沒事,就是有點熱。”

他蒼白的嘴唇揚起一個溫柔的笑容。

我一把扯掉他身上的大裘。

他站在我身邊,俯下身,指尖撫了撫我的額頭。

一陣冰涼。

“士元,你還有什麽心願,都告訴我好不好”

你為了我做了那麽多事。這一次……換我來為你做點什麽。

他勾起笑,看了我很久才開口。

“只要你以後都能這麽笑,我就滿足了。”

……我笑了嗎?

“這個不算,換一個。”

“好……我希望玄德能克定川蜀,拿下漢中…直到完成自己的理想。”

……

“太麻煩了,再換一個。”

“……”

“我希望玄德……”他看著我,溫柔的雙眸好像要把人吸進去一般。

“怎麽又是說我,你就沒點自己想要的東西?”

“……為我再穿一回襦裳。”

他睜大雙眼,笑容漸退。

果然還是不行啊。

“哈哈,開個玩笑,被嚇——”

“好,你等我。”

到了嗎。

他拂袖轉身,向著大門走去。

……

我抱著包裹推開大門,心中有些忐忑。

士元不知何時站了起來,還拿著紙筆在小幾旁。見我進來,擡頭看了我一眼。看到我懷中的包裹,眼裏滿是驚訝。我瞪了他一眼,拎著包裹走進了房。

打開包裹,是一件黃底荷花襦裙——和揚州的那件,有點像。

匆匆換上,從門縫探探屋外,發現士元正看向這裏,提著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不就是件衣服,穿了就穿了,大丈夫何必扭扭捏捏。

……反正也沒有別人看到。

深呼吸一口氣,拍了拍衣服,伸手推開門。

玄德雙手背在身後走了過來,不顯半分拘謹。淩人的氣勢,柔美的衣物——融在他身上,卻如此相稱,找不出半分違和。

走到我面前停下,微微仰起下巴,挑眉看著我。發間竟還藏著兩片花瓣,傳來一絲香氣。

……唔。

好香。

“如何?”

我摸了摸他的衣袖,故作驚訝:“玄德何時有了這種癖好?”

他拍開我的手:“誰有這種怪癖!還不是你說…”

“我只說想看襦裳,可沒說是女裳。”

“你——!”

他咬著牙齒,臉頰漲紅。我忍住笑,故作鎮定。

“混賬!”

我揮出拳,卻又不敢使太大的力。

猶豫間,他已經接住了我的拳,攬住我的腰,雙手輕輕把我摟在懷裏。

……原來又是耍我。

“脾氣怎麽這麽差,以後可要改改了。”

是誰惹我的?

“以後除了你,我不對任何人發火,行了吧。”

“……玄德總是欺負我。”

……

氣死我了。

低頭靠在他肩上,

“就欺負你。”

“都這麽大了還撒嬌。”

我撫摸著他的垂落的青絲——這麽多年過去了,竟也只有雙鬢微白,就好像被施了什麽咒法般…難怪,法正初見他也是那般驚訝。

別是什麽疾患就好。

“……自從我娘走後,我就沒跟人撒過嬌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冷,他又往我懷裏蹭了蹭。

“玄德,你……覺得我像你娘?”

“噗——”

他縮在我懷裏悶悶的笑。

“我才沒對你撒嬌。”

嗯,口是心非,我懂的。

一只手抱著他,一只手蹭著他柔軟的發絲。

要是能永遠這麽抱下去,該有多好。

……玄德,原諒我。

“對不起。”

“什麽對不起?”

他松開抱著我手,拍了拍衣擺,單膝跪下。

“主公為統實現心願,統卻逾矩了。望主公恕罪。”

……

“起來,地上涼”

看他跪了半天不動,我伸出手扶他。他也沒有拒絕,只是站起來就放開了。

“還有什麽心願要完成嗎。”

……現在疏離還來得及麽。

“玄德先去把衣服換下吧,一會兒孝直該來了。”

——明明自己連稱呼都改不掉。

“來又如何?”

我仰起頭睨他,他看著我的眼睛,嘆了口氣。

“我不想讓別人看到。”

他微揚唇角,瞬間又抿起:“這樣啊。”

提著裙子轉過身,又回頭對著我:“都站這麽久了,快坐下休息。”

我點點頭。

看著他進了屋,我走到椅子旁,拾起被扔在地上的大裘,有些楞神。

我若是死了,玄德……該怎麽辦。

所以我不能死。

坐在鏡臺前,伸手解下衣帶。不經意瞟到鏡子裏的自己,有些楞神。

這……是我嗎?

——嘴角含笑,眉眼溫柔。

難怪初見時,他會認錯。這幅模樣……我自己也……呵。

自從遇見他後,我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了。越來越喜歡笑,越來越孩子氣……越來越,依賴他了。

你說是不是?

鏡子裏的劉備朝我點點頭。

哈……

換下襦裙,穿好常服,走到門邊。

我這麽久不出去,士元一定等急了吧。

伸出手推開門——

院子裏空無一人。

……

你在哪兒?

別躲了,我都看見你了。

士元,快給我出來!

舔舔唇,我聽不見自己喉嚨裏發出的聲音。

一陣寒風吹過,我抱緊了雙臂,奈何瑟瑟。

秋風吹落了小幾上的一張紙,上面分明有墨色痕跡。我匆匆走過去,拾起了紙,一行字躍入眼簾,筆鋒蒼勁——

吾知家鄉還有一位名醫,此番前去,未知歸期,玄德勿念。

……

這就是你最後一個心願?

我小心翼翼折起紙,揣到懷裏。一股寒風鉆來,閉上眼睛,胸口有些灼燙。

好啊。

睜開眼,殘陽微暖,飛花依舊。

作者有話要說: 此章轉意識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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