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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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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景桓回來了?”劉符剛練過劍,脫去上衣,露出汗津津的脊背,趙多忙拿著布巾給他擦幹,“嗯,算算日子也確實該到了。”

劉景點頭,笑道:“是啊。剛一進城,車架就被百姓圍住,好半天都沒走出一裏。”

“他們這是都當我要把他們這個好丞相給貶去外地再不回來了。”劉符哼了一聲,“反正我怎麽都是惡人。”

劉景臉上的笑漸漸收了,小心道:“哥,你還生氣吶?”

“我沒生氣,我生什麽氣?”劉符攤手一笑,好像劉景講了一個滑稽的笑話,“你說,怎麽從來沒人攔我的車架呢?”

劉景已加冠了,又總跟在劉符身邊,並非什麽都不懂,聞言嗅出了幾分不同尋常來,“哥,又有人在你耳邊說什麽了?”

“盧覆都被貶為平民了,哪有人還敢在我耳邊嚼舌根?我就是覺得……”劉符一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攥緊了又松開,“算了,也沒覺得什麽。”

他穿好衣服,系好腰帶,擡腳欲走,忽地被劉景扯住袖子,“怎麽?”

“丞相畢竟……是外廷之首,在百姓心中,就代表朝廷。百姓愛戴國相,也就是愛戴朝廷。”劉景斟酌著道:“何況你總是在外親征,沒有先生在長安待的時間長,所以……也是難免的。”

說完,見劉符盯著他,劉景不禁暗叫不好——被他這麽一說,好像聽著更糟糕了。不料劉符卻爽然一笑,擺了擺手,“你看看你,我又沒說什麽!”

“王上,太原府尹求見。”

“啊?這麽快就來了?”劉符表情微變,在殿內急哄哄走了兩圈,一個勁道:“不見,不見、今天先不見……”

“哥,先生肯定是來匯報趙地情況的,”劉景見他這副模樣,反而放下心來,打趣道:“再說了,不是你寫信叫先生回來的嗎?你別近鄉情怯啊。”

“我信裏什麽時候說讓他回來了?是他自己上疏說要回京述職,我答應了,他才回來的。”劉符嘟囔著,一屁股坐在桌案上,朝著來傳話的宮人使勁擺手,“讓他明早朝會後再來!一年沒見了,也不差這一天,我還沒想好……”

“是。”宮人領命去了,劉符在後面眼巴巴地盯著他的背影,也不挪開眼睛,也不叫停。

“對,”劉景站在他一旁,故意附和道:“反正都是些做完了的公務嘛,早一天聽晚一天聽,也都沒什麽大不了的。哎——哥,你看什麽呢?”

“我看你想挨揍。”劉符收回視線。

結果當天晚上,萬年的河堤被水沖壞,王晟雖然只是個回京述職的太原府尹,卻還是連夜趕去,督促修築河堤水壩的工作。劉符又是牙癢癢、又是心癢癢,卻也沒有別的辦法,反而還因為怕他行事不便,又讓人追上去給他授了個治水令。他在長安宮中等了好幾天,也沒等來王晟,最後反倒等來李九冒著大雨跑進宮來,附耳和他道:王晟在河堤邊昏倒了。

“好好的人,怎麽說昏倒就昏倒了?”劉符正在與幾個大臣議事,聞言耳中嗡的一聲,一下子站了起來。

“王上,”李九抹了一把水,“大人實在太累了……”

劉符拉著他到了屏風後面,“那現在怎麽樣?”

李九搖搖頭,“不知道,屬下來的時候,大人還昏著。他要是醒了,肯定不讓屬下來。”

劉符轉了兩圈,一把拉起他,“走,去看看!路上再細說。”

劉符點了幾個心腹近衛,冒著雨打馬疾行,李九跟在劉符身後,和他錯開一個馬頭的距離,在雨中大聲道:“王上讓屬下隨時報告大人的身體情況,大人卻一直讓屬下瞞著,在太原時大人看著,屬下送信不便,眼下不敢瞞而不告。從長安出發那時候,大人就病了,之後一直沒見好,北邊的冬天不比咱們長安,冷得很,大人又一整個冬天都在各州之間跑,就沒閑下來過。他那病哪經得住這麽折騰,疼得起不來身是常有的事,更別提按點吃飯了,有的時候一天就吃一頓,還隔三差五地往外頭吐,吐出來的東西經常帶著血絲,到臨回來的時候出血也沒止住。”

“他吐血了?”劉符回過頭驚問,“找醫官看了麽?”

“王上,屬下第一次撞見的時候,大人特意說了不是吐血,說就是胃裏出了點血,就和胳膊上劃個口子也會出血一樣。”李九用力抽了一下馬鞭,“但誰家胳膊出血能出一年啊?也找醫官了,醫官還能怎麽說,也就是讓他服藥、休息、寬心,咱大人哪樣能做得到?都是白搭。”

回應他的,只有劉符的一聲響亮的“駕——”。

趕到萬年的館驛的時候,他們一行人渾身都被雨澆透,身上沒一塊幹的地方。劉符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擡腳正要進去,忽然頓住腳步。

他聽到裏面響起一個聲音,“大人,要不先別看了,醫官讓您早些歇下。”

然後王晟的聲音響起,“再把燈拿近一點。李九呢?”

“不知道,可能是有事出去了吧。”

“把他找回來,”王晟的聲音頓了頓,“別讓他把我病了的事和王上說。”

劉符站住了,默然片刻,兩手攥成拳頭,若不是李九還在旁邊,他真想甩自己一個巴掌——他前些日子……前些日子……

他胸中芥蒂頓消,怒氣驟起,深吸一口氣,然後大步跨進去,走路時都帶起了一陣風,刮得屋中的燭火紛紛亂亂地晃了幾下,王晟半臥在床頭,一只手按在腰間,另一只手裏拿著張文書,正湊著燈燭在看。他聽到腳步聲,擡起頭朝著來人看過去,還沒等他看清楚,劉符已幾步走到床邊,一把奪了他手裏的文書,然後看都不看一眼,直接甩到了窗外。

扔過之後,劉符還不解氣,他掃了眼桌案,見上面足足壘起了幾摞,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還沒覆你丞相呢!”他大聲道,說話間從案上抓起一把文書“嘩啦啦”地扔出窗外,“你倒先看上了!”他又扔出去一把,“我讓你看!看!”他似乎是嫌這麽扔太慢,居然一把擡起桌案,整個從窗戶間扔了出去!

在場的人都目瞪口呆,連王晟都楞著,一時沒吭聲。劉符哼哧哼哧地喘了幾口氣,半側過身盯著床上的王晟,“你就瞞我吧!瞞吧!是不是等你都要死了的時候,我還什麽都不知道呢!沒準還顛顛地跑出去打獵呢!”

王晟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掃了窗外一眼,又看向從天而降的劉符,從床上撐起來一些,微笑道:“見過王上。王上怎麽到萬年來了?”他設想過許多與劉符再相見時的場景,大多都帶著些努力彌合嫌隙的小心翼翼,卻沒想過會是這一種,怒氣沖沖的劉符像是一道雷劈進屋裏,倒是比他設想的情形要好上許多——若是劉符當真對著他束手束腳小心修好,他只是幻想著,便覺著腹痛不已。

“我怎麽來了?我來擡你的棺材板!”王晟不笑還好,一笑,劉符更氣了,“你自己什麽樣,自己不清楚麽!一天天不吃飯不睡覺的,就在這看看看!我讓你看!”他暴躁地轉了一圈,似乎是沒找到有什麽剩下來能讓他扔的東西,於是一腳踢向一旁的香爐,那香爐受了無妄之災,翻倒在地滾了幾圈,發出“當啷啷”的一串痛苦呻吟。

王晟揮揮手,讓屋內一眾瑟瑟發抖的旁人先撤了,溫聲安撫道:“王上怎麽發這麽大的火?”

“你少給我來這一套!”劉符猛地一拂袖,擡手指著王晟,邁著大步氣勢洶洶地朝他逼過去,走到床邊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是不是怕自己死得不夠早,怕看見咱大雍哪天統一了,怕親眼見著我當皇帝啊?”

王晟一笑,“這是臣朝思暮想之事。”

“誰和你說這個!你少來!”劉符彎下腰去,貼在王晟耳邊怒罵道:“你能不能註意一下你自己的身體!以為自己多健康麽?你這個折騰法,是頭牛都能累死了!”

“臣一定註意。”王晟被吼得耳中嗡嗡作響,卻面不改色,反而輕輕去拉劉符的手,見拉到了,不禁松了口氣,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王上先坐下吧。”

劉符喘著粗氣坐在床邊,渾身發著抖,不知是氣的還是怎樣,頭上的水滴滴答答地向下掉。王晟被他這麽一吼,腹中又擰起來,卻也顧不得了,拉著他涼冰冰的的手安撫道:“臣就是這幾日忙著治水,睡得太少了,剛剛睡了一覺,就已經覺著好多了。王上先擦擦頭發,換一身幹衣,仔細別受了風寒。”

“哈!風寒?你居然和我說風寒?”劉符剛消下去的火又蹭地冒了上來,一把甩開王晟的手,又像是按下了連弩一樣,朝著王晟破口大罵道:“風寒算的了什麽?再大的病,不也都‘睡一覺就好了’嗎?一個破風寒有什麽大不了的。”他氣到口不擇言,“我只恨不能快點染上這什麽風寒,讓你也嘗嘗幹著急是個什麽滋味……”

“王上!”王晟有些生氣了,看著他的眸光一厲。劉符住了口,下頜咬得緊緊的,恨恨地盯著王晟看。最後還是王晟先軟下來,他艱難地撐起身來,扶著劉符的肩膀,輕輕吻了吻他,“王上,別氣了,有話慢慢說。”

王晟很少主動吻他,劉符楞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回應,舌頭都探了出去,卻忽然反應過來,不僅毫不欣喜,反而怒火更盛,一把將王晟扯開,“你拿這個敷衍我?”

王晟腹痛一陣緊過一陣,聞言不禁苦笑,見劉符這時候就像是一只輕輕碰一下就炸刺、一直碰一直炸刺的刺猬,只得另想辦法。他不說話了,一只手按在腹上,輕輕皺起了眉。

劉符果然氣勢一軟,過了一會兒,低聲問:“又難受了?”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活該。”

王晟把手又往裏按了按。

劉符兩手擱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看向王晟,“真疼的厲害?”

王晟看著他,點了點頭。

劉符從鼻子中“哼”出一聲,朝他伸出手去,半路想起自己手涼,先用力搓了兩下,然後才輕輕蓋在他肚子上。他的手掌只隔了一層裏衣,按在王晟小腹上,那裏面依然是涼颼颼的,在他手掌底下輕輕痙攣翻動著,看來當真不是苦肉計。劉符眉頭壓了壓,火氣一散,心酸就泛上來了,他低著頭,默不作聲地揉了起來。王晟只在他剛開始揉第一下的時候悶哼了一聲,除此之外再沒發出什麽聲音,只靜靜地看著他。

劉符心頭發酸,才一年沒見,沒想到王晟都清減成這樣了,原本尚算平坦的小腹微微凹陷進去,不用玉帶比量,只拿眼睛就能看出來,他那腰身肯定比去年更窄了幾分,他用一只手幾乎就能蓋住。他向上摸了摸,王晟有幾根肋骨,可以拿手指頭數清。

這哪裏像是大雍丞相呢?

他在心裏默默盤算了一下,如果是上一世,王晟就只剩下三年可活了。他現在忽然懷疑,這一世他重生過來,當真改變了什麽嗎?

劉符又添了幾分力,他現在做不了別的,連擡頭看王晟一眼都不願,只有一絲不茍地拿手掌畫著圈,以圖為他解開痙攣。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覺著手底下平靜下來,就連忙收回了手,好像多一刻鐘也不願意在他瘦骨嶙峋的身體上多待。王晟腹上一涼,便自己拿手掩在上面,手指在上面輕輕敲了敲,看著劉符,忽然淡淡一笑,“哎,它還是只識得王上。”

劉符一楞,一下子明白過來。王晟在趙地一年,忙得腳不沾地,疼起來的時候卻連一個給他揉揉肚子的人都沒有,只能自己疼著、忍著。他病了整整一年,到底是怎麽忍過來的啊……

他猛地擡起頭,仔仔細細地打量起王晟的臉,忽然喉嚨一熱,啞聲道:“景桓,你都有白頭發了……”

王晟楞了一楞,笑道:“臣今年已至不惑,生些白發也很尋常。”

劉符搖搖頭,擡手輕輕地在王晟的鬢角上摸了摸,又向下碰了碰他臉頰,“臉都陷進去了。”他哽了一下,嘆氣道:“又老又病的。”

王晟輕笑了兩聲,這是劉符第二次聽到他笑出聲來,“王上這就開始嫌棄老臣了?”

劉符被他那聲“老臣”逗得也是一笑,神色和緩了下來,“我聽人說,你吐血了?”

王晟的神情頓了一下,隨即不甚在意道:“就是有點血絲,哪有吐血那麽嚇人,臣最近胃不大好,養養就沒事了。”

劉符朝著窗外揚揚下巴,“你就這麽養?”

王晟嘆了口氣,反過來責備道:“王上,臣還未說,公文哪能這麽扔了?”

劉符哼了一聲,只當他惡人先告狀,“你不看,我能扔麽?”他頓了一頓,“景桓,當我求你,你就不能……好好養一養身體麽?”

他擡手止住王晟話頭,繼續緩慢地說道:“我勸過你幾回了,你從前每次都好好地答應了我,可轉頭就又不當一回事了,怕我擔心,結果心思全都放在怎麽瞞我上面,就知道對我陽奉陰違。我知道你一心想著百姓、想著國家,我又何嘗不是?難道劉符心裏,就只有兒女私情麽?可你想想,我們兩個已經在一起了,你既是雍國的丞相,也是我、也是我劉符的……”他停頓片刻,臨出口時到底改換了口型,“丞相……也是我劉符的丞相。”

“你別把身子都扔進什麽國家、社稷裏去,你就不能……”劉符看著王晟的眼睛,認真道:“留一些給我麽?我不貪多,只要一半就行了。”

王晟怔然片刻,一雙黑色的眼睛如同被風拂過的湖面,有什麽在裏面輕輕搖動。他按著劉符的手,露出一個深深的笑來,“王上曾說,自己是鵬鳥,臣是風。臣這股風,想把王上送得更高一點、更遠一點啊……”

劉符一下子紅了眼睛,搖頭道:“你就如此送?你就沒想過,等風散了,我該怎麽辦麽……”

王晟用力握著劉符的手,“臣平生只有一件憾事,就是身體有恙。若將王上送得遠些,自己就走不遠了。臣不後悔——”他頓了頓,深深地看著劉符,笑道:“但臣心裏也舍不得。”

他緩緩地、輕輕地說著,像是秋天的紅葉從枝頭飄落,悄聲落在地上,“天若假年,臣也想看著王上混一四海,肇基皇業,創下一個太平盛世……看著王上像臣一樣,兩鬢也生出白發來。可天下哪有十全的好事呢?”

“臣只望能助王上向前一步、再向前一步,舍此之外,”他眼裏盈滿了不加遮掩的繾綣愛意,輕聲道:“臣豈覆他求?”

不知怎麽,在劉符眼中,這時候的他,竟和上一世那個四十三歲便病死的王晟重合了。面前這雙溫柔的眼睛,和那到死仍大睜著的渾濁雙眼合在了一處。

一陣深重的無力感猛地湧上來,劉符淚如雨下,用力地搖著頭,伏在王晟身上,悶聲哭了起來。那時候他也是這樣,伏在王晟的身上放聲大哭著,感受著王晟胸口中的一團熱氣,在他身下一點、一點地散盡,就像眼睜睜地看著他在自己面前一點、一點地死去一樣。

現在的王晟仍活著,他身下的軀體也仍然溫熱,可又與那時有什麽區別呢?他仍是在自己面前,一點、一點地消磨盡生命,就像一只拼命燃燒的蠟燭,不知什麽時候就燒到了頭。

而他又能怎麽辦呢?

王晟輕輕撫了撫劉符的脊背,低下頭湊近那只烏黑的發頂,輕輕親在被雨水澆透的頭發上,久久沒有擡起頭來。他聽著劉符的哽咽聲,沈默地閉上眼睛。

他並不像看上去這般坦然。君臣、知己、愛人……他早就不是孑然一身,如何能不心如刀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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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丞相是怎麽回來的呢?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劉符:瘋狂暗示。王晟:會意上疏。劉符:勉強答應。

劉符:總而言之是太原尹自己哭著喊著鬧著要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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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見到一年未見的老相好,忍不住汪的一聲哭了出來——

為什麽會有他這麽慘的人,需要和乾坤社稷這種莫名其妙的玩意爭風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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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西子捧心的作用是相互的

所以這一章就走肉麻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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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選題:下列哪個選項最符合雍王的人設:

A劉日天 B小太陽 C傻麅子 D哭包 E現在正在我床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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