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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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符拄著劍站在床邊,李太醫顫顫巍巍地把手按在王晟的脈上,神情漸漸凝重起來,忽然他眉心一皺、眉梢一挑,大張著嘴看向劉符,正想說什麽,低頭看見他手裏的劍,又把話咽了回去。

劉符收了劍,轉身擱在劍架上,“太醫,你只說開什麽方子、如何調養就行,其餘都不必過問。”

李太醫的山羊胡瑟瑟發抖,他看看劉符,又看看王晟,斟酌良久,才慎之又慎地問:“不知丞相身後的……清理出來了嗎?”

劉符一楞,“清理什麽?”

李太醫欲哭無淚,掙紮了很久,才小聲道:“王子皇孫。”

“沒有,這個要……弄出來嗎?”劉符臉一紅,有些不以為意。他只做了事前的功課,沒有做事後的功課,他覺著王晟又不是女人,第二天更衣時自然就出來了,再說他的那幾個嬪妃也從來不需要清理這個。

李太醫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又難以置信地看了看王晟,“王上,當然要清理幹凈。常人倒是無事,像丞相這樣身子差的,恐怕會發熱,或是腹瀉、腹痛。”

劉符一聽,王晟三樣全占上了,頗有些愧怍,他上前拉住王晟的手,王晟輕輕捏了捏他,示意他自己沒事了。

“是我大意了。那這個……如何清理?”

李太醫說起正事來絕不含糊,“手指輕按穴口,以溫水浣之。”

劉符臉色又紅了一分,故作鎮定道:“好。那還有其餘要註意的嗎?”

“既然王上發問,就請恕下官直言。丞相身體虧損得厲害,不宜再虛耗過度,嗯……也不宜過頻。”

“太醫放心,我知道輕重。”劉符點點頭。

“如此,臣為丞相開兩副藥,每日早晚服用,務必要靜養幾日,這幾日切記不可操勞,也不可再——”

“這是自然。”劉符揚起手打斷他,“太醫去開方子吧,也好早點抓藥。”

李太醫忙去了,走到門口又折返回來,取了藥箱,連聲告罪著退了出去。

劉符坐在床邊,“景桓,我抱你去湯池中清洗一下。”

“湯池太遠了,打一桶水就好。”王晟一開口,嗓子都啞了,劉符又餵他喝了點水,在他身上裹了層被子,一把將他打橫抱了起來,“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想什麽。景桓,就你這幾斤肉,別說抱你到湯池,就是繞著長安宮走一圈我也不帶喘一口氣的。”

王晟笑了一下,隨即又皺起眉,在他懷裏縮了縮。劉符不想驚動旁人,只讓趙多打著燈籠引路,抱著王晟一路走到池邊。放下他時劉符猶豫了下,良心終於還是阻止了他拉著被子猛地一抖、讓王晟自己轉著圈滾出來的想法,他摸摸鼻子,朝著對危險尚且毫無所覺的王晟無害地笑笑,規規矩矩地用手將他身上的被子一圈圈打開了。

趙多守在門外,這時湯池裏就他們兩個,劉符見王晟病懨懨的,也提不起別的心思,脫了衣服就帶著他進了池子。

“景桓,你自己能坐住吧?”劉符把王晟放在臺階上,讓他後背倚靠著池邊的石沿,王晟點點頭,手扶在石階兩側,卻還是控制不住地打晃。李太醫說得沒錯,他也自覺這次虛耗地太厲害了,身上一點氣力都沒有,前前後後都在疼。

見他這樣,劉符還當真不敢松手,他覺得自己這時候就像是在桌子上立一根筷子一樣,一松開手那筷子不一定就要朝著哪邊栽過去。他一手扶著王晟,身子向下挪了挪,另一手朝著王晟身後探了過去。

他剛一按在邊緣,就覺著王晟抖了一下,劉符看著那上面的紅腫血絲,覺得他這抖應該是疼的。晚上他按著王晟在桌案上來了一次,後來覺得在那上面施展不開,又抱著他去床榻上來了一回,之後覺著意猶未盡,抱著他親了一陣,然後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總之又來了一回。按說他雖然熱血上頭,可王晟一向自持,不應該讓他如此,但也不知道為什麽,竟然由著他這麽胡鬧了。結果就這麽折騰了半夜,兩個人才睡下沒多久,王晟就被腹痛折騰得醒了過來,剛一開始居然沒有叫他,不知道自己在旁邊捱了多久,後來還是實在想腹瀉才叫他起來。

劉符還從未見過王晟如此,也沒聽說有人能腹瀉得這麽厲害。如果不是他在後面扶著,王晟連坐都坐不起來。瀉到後來王晟更是又痙攣起來,他抱著王晟,剛一把他放在床上,王晟就一聲不吭地弓著身折起來,兩只手都插進下腹中,不停地抖著、不停地溻汗。劉符在一旁看得膽戰心驚,他雖然沒什麽經驗,卻也知道這麽這麽往死裏按不好,廢了好大的勁才終於把王晟的手拿開,換了自己的蓋上去。有了他的手在上面,王晟也就舍不得再那麽用力地按,兩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但大抵是疼痛壓不住了,劉符只見他緊閉著眼睛,兩條腿一次次地蜷曲起來,又慢慢落下去。

他不知道這有多疼,他只覺得手底下涼冰冰的臟器頂著皮肉,在瘋了一般地攣動著,就像是一只野兔。

劉符在水裏轉著圈按了許久,卻什麽都沒流出來,他突然想起什麽,擡起頭道:“景桓,咱們忘了……剛才你不是都已經瀉過了麽?”

王晟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臣糊塗了。”

劉符給他順手擦了擦身子,又將他給抱了出來,“別,我比你還糊塗。”

他又帶著王晟原路返回,重新放在床上,仔細地蓋好被子。趙多將晾溫的藥送了上來,劉符坐在床邊,接過來端在自己手裏,“景桓,我餵你喝吧。”

王晟知道自己端不住藥碗,也不勉強,微微一笑道:“有勞王上了。”

他因為發熱,一貫蒼白的兩頰添上了些血色,眼睛中結了一層濕漉漉的霧氣,看得劉符心裏像是被小貓的爪子抓過一樣。他捧著藥,卻不著急餵給他,湊近他問:“我先喝,然後拿嘴餵給你怎麽樣?”

王晟這時候說話總是慢半拍,劉符等了一陣,才見他無奈地搖搖頭,緩緩道:“王上,不要胡鬧。”

他這話出口,就好比捏著根蘆葦當劍用,軟趴趴地架在別人脖子上,劉符自然完全不以為意。只是他舀了一勺,剛湊近自己,聞到那股直沖天靈蓋的苦味,就一瞬間放棄了和王晟同甘共苦的想法,把勺子直接放進了王晟嘴裏。

王晟倒是不嫌苦,劉符餵一勺,他就喝一勺,喝到大半碗的時候,他搖了搖頭,按住劉符的手,“臣喝不下了。”

劉符有些糾結,他覺著藥不喝完不行,但看王晟又實在難受得厲害,就又問了一句:“真不喝了?”

王晟一手掩在腹上,猶豫了片刻,又張開嘴,“還是喝完吧。”

剩下的小半碗餵了很久,劉符怕他再吐藥,將他扶起來順了一陣背,才又放了回去。見劉符又要起身,王晟輕輕按住他的手,“王上,歇歇吧,臣沒事了。”

劉符於是在他旁邊坐下,和他一起倚靠著床頭半躺著,過了一會兒問:“景桓,你肚子疼嗎?”

王晟點點頭。劉符動了動,忽然坐直起來,小聲道:“那我……給你揉揉吧?”

王晟偏過頭看著他,一直看了半晌,才垂下眼瞼,慢吞吞地把手拿開,“有勞王上了。”

劉符也不知道他都和王晟做了那樣的事,摸摸肚子有什麽大不了的,但說完這話,莫名地還是覺得臉上發熱。他把手蓋上去,貼在王晟腹臍上,問他,“是這裏疼嗎?”

王晟兩只黑漆漆的瞳仁安安靜靜地朝著他,喉嚨裏“嗯”了一聲。劉符點點頭,兩手用力搓了搓,才又蓋在那上面,打著圈輕輕揉了起來。他揉了一陣,突然嘟囔道:“景桓,你肚子太涼了。”

王晟笑笑,輕輕搖了搖頭。

劉符把手伸進衣服裏,又摸了摸自己的,“嗯……我肚子就是熱乎的,你看,要不然你怎麽總是疼呢。我以前給你的小手爐你用了麽,沒事抱著暖和暖和。”

見王晟又失笑,劉符問:“你怎麽這麽高興?”

王晟慢吞吞地回答了前面那個問題,“多謝王上,臣用過了。”他又補充道:“很暖和。”

“和我手哪個暖和?”

王晟不答,劉符等了一陣,笑道:“景桓,我怎麽感覺你現在這麽傻呢,不是把腦子燒壞了吧?”

“臣睡一覺,明日就好了。”王晟不知道是真沒聽出來還是裝沒聽出來,居然就這麽認認真真地回答了他。就在劉符以為他真燒傻了的時候,又聽他緩緩道:“勞煩王上明日一早命人知會丞相署一聲,讓他們把公務送到這兒來,臣明日恐怕回不去。”

“我養著丞相署的人都是吃幹飯的嗎?”劉符不滿道:“讓你底下那個誰……薛舉!對,讓薛舉先擔兩天。”

王晟皺眉,堅持道:“現在正值秋忙,各衙多事,臣不看著,恐怕出什麽亂子。”

劉符揉著,手上多用了一分力氣按下去,見王晟果然眉頭一擰,只得又卸了勁力,“你看,還這樣呢,能看什麽?李太醫要被你氣死了。”

王晟笑笑,不說話了。他和劉符都是正事面前絕不含糊的人,他知道到了明天早上,劉符還是會不情不願地派人去取的。

“對了景桓,我好奇很久了。”劉符忽然問:“怎麽每次太醫給你診治,只要一解開衣服,你就發火趕人?那畢竟是醫者,又不是旁人,諱疾忌醫麽?”

王晟楞了一下,隨即目光漸漸地有些遠了。見狀,劉符問:“多少年前的事了嗎?”

王晟點點頭,不欲多言。劉符卻被勾起了好奇,在床上盤腿坐了起來,“來景桓,說說你以前的事兒啊!你看我都揉這麽半天了,沒別的要求,就這一個,快和我講講。”

“王上當真要聽這個?”

“當真!”劉符推了推他,“你不說我今晚都睡不著覺。”

王晟無奈地嘆了口氣,當真講了起來,“王上不知,臣年幼時身體原本也康健,很少生病……”

他自幼家貧,原本家裏有塊田地,倒不至於餓死,後來遭了災,趕上大旱,當時已值叔季之世,天道陵遲,朝廷風雨飄搖,自身難保,哪能顧及到百姓的死活。沒了朝廷的保護,像他們這樣守著幾塊薄田討生活的普通百姓,脆弱得就如同一層窗戶紙,平日裏交滿了十數樣賦稅後尚能勉強過活,可一遇到天災,就像被一個指頭戳破了似的,再也回不去了。糧食收不上來,官府的賦稅卻照收,到頭來只有將土地賤賣給富戶才是唯一的活路。可沒了土地,只能眼看著手裏的錢花光。於是他們一家成了乞丐,一連三年的大旱讓一整個州的農戶都成了流民,大家都朝著天上高高地伸著手,卻哪能指望著從官府和富戶的口袋裏掉出錢來。原本他家雖然窮,卻也有一塊土地,能居有定所,現在卻只能隨著乞討的人群,開始了顛沛流離的生活。大批的流民就如同蝗蟲一般,所過之處都變成光禿禿一片,什麽都不剩下,可每天都還是有無數的人死去。死的人多了,瘟疫便開始橫行,餓死的、病死的、爭食被打死的……四處屍首橫陳,在這天下大亂之前,人總是有數不清的死法。他們一家自然不會幸免,先是他母親病死了,然後他的父親也活活餓死,十四歲的王晟吃過樹皮、草根、泥巴,甚至連螞蟻都不放過,總算皮包骨頭地活下來了。

他拖著步子,跟著別人,不知道要往哪裏走,腳掌踩在沙礫上,劃出了血,卻一點都不覺著疼。他想起從前在學堂外面偷聽到的一首詩:

薤上露,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覆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他想,他就是這樣的一枚露水,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要幹枯,就像那麽多永遠死去的人一樣。

後來他還是找到了活路,一家大戶的仆從害了瘟疫死了,他被帶進了府,將那種朝不保夕的惶恐隔絕在了高墻之外。那是當時的他所能幻想出的最幸福的生活了,外面風雨飄搖,卻與他無關,他正躲在厚厚的墻裏,每天只要割草、餵馬、清理馬廄,做那些瑣碎的雜活,甚至有時候還能借來一本書,在小主人學廳的窗外偷聽一陣。

他聽到教書先生說,土地都被兼並到了一小部分人的手裏,天下且要亂呢。

後來他又聽說,全國各地都有百姓揭竿而起,如同燎原之火,在地圖上四面燒開。天下如同架在火上的油鍋,終於騰起了第一顆泡沫。

王晟放下了手中的書,他知道,現在天下如沸,上百萬的農民軍聲勢雖大,卻不足為慮,十年之內,必然平定。可各地起義平定之日,就是諸侯割據分立之時——天下且要亂了。

可還沒等到那時候,他自以為平靜的生活就先被打斷了。府中丟了一顆夜明珠,與他毫無關系,他也就並不在意,幾天後他卻被主人捆了起來,厲聲喝問是不是被他偷了。當他看到和他睡在一處的小廝站在主人後面對著他露出既仇恨又得意的神情時,也渾然不知自己在什麽時候和他結下了梁子。他每天除了做事,就是讀書,晚上躺在床上,想著書裏的和墻外的東西,然後皺著眉頭睡著,其餘的一切他都沒放在心上。

他的住處和身上被搜了一個遍,當然沒有那顆珠子的下落,府裏主人卻認定了是他偷的,他為此還吃了不少的鞭子和拳頭,後來實在找不到,小廝湊在主人邊上不知道說了什麽,主人點點頭,沒過多久他就被灌著喝了一大碗藥。不到兩個時辰之後,他就開始不停地腹瀉,怎麽都止不住,像是有刀刮著腸子,一下、一下,渾不知什麽時候是個頭。後來他腿都軟了,只有躺在地上,腸子像是要擰斷一般,身下流出的只剩下黃色的水,沾在衣服上,卻還是沒找到那顆珠子。他眼前黑了片刻,當他在劇痛中醒來時,見到自己正衣衫大開,府裏的主人和小廝站在一旁,另一個仆人正把手按在他肚子上,一寸一寸地捋過去,然後回頭道:“老爺,沒有啊!”

他用力撥開那只手,攏起自己的衣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他好笑地想著,為了一顆夜明珠,平日裏文質彬彬的人可以變得像狗一樣癲狂,他忽然想起流亡時那些為了爭奪一塊幹糧而大打出手的流民,他們的眼神正和眼前的人一樣。

餓殍遍野,天下將亂,而他卻正在被人問:我的那顆夜明珠呢?

後來王晟離開了此處,從高墻中出來,真正走進了亂世之中。那年他十九歲,卻沒有少年人的活潑和手臂間漸漸盈起的力量,反而瘦的像是一根竹竿,風一吹就會折斷似的。從那次之後,他就落下了腹疾,時常就會無緣無故地腹痛,有時一天也吃不到一頓飯,那疼痛便變本加厲地折磨著他。糊口尚且困難,得了病自然沒錢醫治,只有拖著這一條路可走,疼得受不住時,他只能碰碰運氣,跑遍全城的醫館討些藥渣,就著生水吞進去。他幾次疼得昏了過去,醒來後便繼續趕路,有一次再醒來時,他睜開眼睛,看著高高的蓬草和蓬草縫中湛藍的天,不知怎麽,就像兩根線串在一處一樣,他忽然明白過來,現在世間正發生的事,這些嘯聚、潰散、崛起、消亡,這些你方唱罷我登場,原來一早便在書中寫的明明白白。

他坐起來,舉目四望,忽然覺得世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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