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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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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將軍的捷報,還有請罪表一齊送上來了,”劉符摸了摸翹起的胡子,將捷報遞與眾人傳看,請罪表留在了自己桌案上,“我知敬仁必不負我,今日果如此言。”

“好!”劉豪看罷,一拍大腿,“南梁人趁火打劫,圍了襄陽好幾個月,直娘賊,這一下真解氣!”

有人附和道:“對,豈能讓他們在我大雍的國土裏,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不趁他走的時候狠狠咬上一口,他還以為我大雍是自家田地呢。”

劉符笑道:“梁預兵勢雖兇,實則內懷猶疑,方一退兵,前將軍便料是其國內有變,顧戰機轉瞬即逝,如不速追,教彼南渡長江,便如魚入大海,是以不及上稟,自引一軍去追。大破梁預後軍,斬首八千餘人而歸,回軍途中,自陳情狀快馬送來,另委副將率大軍回洛陽,自縛於襄陽城中,等候發落。”

他舉起案上的請罪表,“諸位以為如何?”

“如此大功,何罪之有?”有人道。

“王兄,”劉景站起,猶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沒、沒事。”

劉符看向他,“左將軍有何疑慮,不妨直說。”

“臣以為前將軍的確破敵有功,只是此舉著實有些不妥……”劉景頓了頓,斟酌著道:“先前與諸位將軍議論此事,不乏有以為前將軍意欲舉城投梁之人,若非王兄一力擔保,恐怕難免要分兵向南,方寸大亂。”

“敬仁豈是背信棄義之人?”劉符擺了擺手,“我自來知此,方寸亂不了。”

“王上。”王晟在一旁開口道。

劉符聞聲轉過頭去,看到他時,心裏先甜了一下,然後便聽王晟繼續道:“前將軍擅自調動大軍,奔襲數十裏追擊南梁,此舉一來有違軍法,二來有害於國家。我大雍治軍,自來軍法嚴明,有功必賞,有過必罰。前將軍不聽節度,擅自而行,當按罪論處,不可姑息,不然人皆效法,各行其是,長此以往,軍紀廢弛,將如之奈何?且前將軍傾洛陽而出,將我東都要害至於險地,若齊國乘機來攻,洛陽必定不保;為追梁軍,棄鎧甲、輜重,倍道而行,輕騎一日夜急行數百裏,若南梁有備,留後軍將其截斷,斷其後路,此五萬人馬,焉能生還?”

“那依丞相之意,”劉符收了笑,“要如何處置?”

“按軍法,當斬。”

“不可!”劉符悚然一驚,“絕對不可!前將軍為我大將,豈可擅殺?敬仁有罪不假,卻也有破敵之功,梁軍八千顆腦袋,還換不下他這一顆麽?”

“那王上以為,應當如何處置?”王晟反問道。

劉符猶豫片刻,“削職一等,仍令其駐守洛陽。”

“王上意欲治軍以情?”王晟語氣淡淡的。

劉符無言以對,只得道:“削其為五品偏將軍,即刻傳車送來,至於是否命其繼續都督洛陽軍馬,待我與他交談後再做決定。”

王晟這回總算沒有異議,默默退了回去。

劉符松了一口氣,這時他才註意到,方才王晟出列時,滿座將領沒有一個敢站出來吭一聲的,一個個安靜得像鵪鶉似的,也不知道他們的同袍之情哪裏去了。

“嗯……”劉符拿右手食指搔了搔左手手背,“既然無事,諸位就……”

“王上!天水急報!”

劉符聽到“天水”二字,緩緩站起,剛接過軍報,還未及打開,便聽來人繼續道:“劉易之並金城太守吳繼戎謀反,舉兵五萬,圍攻天水,天水告急!”

劉符聞訊一楞,隨即展開軍報,細細讀完後,一把將其拍在案上,“好!好啊!”

兩年前他將劉易之與盧氏舉族遷至隴西,一為流放貶斥,二為充實隴西人口,使之開墾荒地。去年、今年王晟與蒯茂主持在長安一帶徹查土地,若有大戶趁往年災荒時節強行兼並大量良田、哄擡米價者,先收其土地、籍沒家財,再將其流放,手段不可謂不嚴厲,而這其中的一大部分人,也都被遷往隴西。

沒想到他當時種下的因,這麽快就結果了。

劉符又看了軍報一眼,視線掃過主將後面“劉易之”三個字,忽然一笑,又坐了回去。

他舉著軍報對眾人笑道:“劉易之在金城設下祭壇,也自立為雍王。言我失德,要應天順人,討滅無道。”

“呸!”朱成大罵:“他也配?王上下令,臣現在就提一軍滅了他!”

“不急、不急。我這族兄,和我從小一塊兒玩到大,別人不了解他,我對他卻再清楚不過了。從來都是我爬到樹上摘果子,他就負責在下面拿衣服兜著,就這樣,每次都得掉一半。他也就是有動動嘴皮子的本事,哪怕我放著不管,給他五年他也成不了事兒。”後院起火,劉符看著卻並不慌,還有閑心當著眾人講起了自己小時候的事兒。他擺了擺手,輕蔑地笑笑,“關鍵是他背後的大族,他們擁立劉易之,不過是想借一傀儡之力,借屍還魂,死灰覆燃。”

他把軍報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敲了敲,“區區五萬人,天水還能支持一陣,無須擔心。只是此火需滅,不然愈燒愈大,隴右不寧。他們是吃準了我圍住上黨,久攻不下,分不出手來對付他們,所以選在這時候起兵,倒也不完全是草包。”

劉景擔憂道:“五萬叛軍,來勢洶洶,不可小覷啊!”

劉符點點頭,拾起軍報傳與眾人,“劉易之雖不通兵法,可吳繼戎倒是久在行伍,不可太過小視。當年我一手提拔他做了將軍,鎮守西北,他如今倒是去為劉易之賣命去了,我看劉易之答應他事成之後給他的官位不在四將軍之下。”

王晟道:“叛軍易平,只是不知長安城中是否有內應。”

劉符一楞,“劉易之雖然被我流放,但其父頻陽侯仍保有爵位,留待長安……丞相是說……”

王晟接過話頭,“若頻陽侯在城內舉事,恐怕會釋放囚徒,打開府庫,挾持大臣。”

趙援皺眉道,“長安是國之根本,若如此,吾等皆無家可歸矣。”

“臣弟以為,廷尉非性疏之人,必不能教頻陽侯為此。”

劉符點點頭,“況且長安距金城太遠,劉易之連天水都拿不下來,我就是拿下上黨再回軍,他也未必能打到長安。若似此兩頭呼應,豈能成事?”

“憑劉卓的手段,再來十個也拿不下長安。”劉豪壓低聲音,“只是不知宗室之人,是否有人想趁機……”他頓了一頓,沈聲道:“想趁機改天換日!”

這話原本也有人想到了,但一時都不好去說,這時被劉豪這個“宗室之人”率先說出來,眾人都松了口氣。

劉符冷冷一笑,“原先給的多,後來又收回來,他們不樂意,也是自然。當務之急,要穩住長安,再破叛軍,有魚跳出水面,正好一網打盡。”

王晟道:“廷尉明於斷事,褚大夫也為骨鯁之臣,料來當可保長安無事。臣以為,為今之計,當先破叛軍,叛軍敗,則長安必定無事。”

劉符沈吟片刻,“此言有理,不如先破叛軍,斷了他們的念想,釜底抽薪。”他環視眾人,“誰能出征,為我平叛?”

眾將自然爭先出列,劉符在眾人之間看了一圈,正計較間,王晟也出列道:“臣只需一萬人,必破此賊。”

劉符驚訝,“一萬?”這個數字從王晟口中說出來,讓他多少有些意外。

王晟侃侃道:“此賊易破。當留大軍圍上黨,上黨破城只在旦夕,若教趙王看出端倪,用以激勵士卒,其必負隅頑抗,又要遷延時日。”

“那一萬人也太少了點。”要不是了解王晟,朱成幾乎都要以為他在說大話,不讚成道,“若是王上去,一萬人足夠了。要按丞相的打法……一萬人怎麽也有點少吧。”

劉豪在後面扯了扯他袖子,朱成口快於心,這時候才意識到方才這話說得有些不妥,撓撓頭沒再吭聲。經過這次的伐趙一戰,眾將對王晟的用兵之道多少也已熟悉,朱成這話除去不好聽外,倒也並無錯誤。

王晟也不在意,對劉符道:“臣非妄言,其因有五。”

“其一,劉易之遷徙隴西,於今不過兩年,至於諸多大族,則不足兩年。如今其趁王上圍困上黨、難以抽身之際舉旗而作,必是倉促起兵,無粟米之積、武庫之備,不足成軍。其二,如軍報中所言,五萬人中多是世家族人,老幼不齊,平日不事生產,遑論其他,其雖有累萬之數,多為虛張聲勢。其三,劉易之欲窺神器,大族欲借其手而覆起,二者各取所需,因利而聚,此臣所謂之‘軍之最下者’,雖一時嘯聚,久後必散。其四,方今我大雍境內百姓安居,人心效順,並無不臣之心,彼振臂一呼,自以為能得天下響應,何其妄也。其不過無源之水,無本之木,雖起數萬之眾,覆敗已定於其始也。其五,天水城堅,難以攻破,即刻發兵,大軍一至,與天水守軍內外夾攻,取勝必速。”

“必欲破賊,當先發書於安定等郡,命其發援兵以牽制叛軍,稍解天水之圍;遣輕騎急行,賊必以前軍迎戰,此一戰先挫前軍銳氣,其後軍必一觸即潰。此烏合之眾,一勝則士氣大振,一敗則一蹶不振,但有一敗,則必不覆勝;而後曉諭兵士,善加安撫,分而化之,使彼無戰心。如此,則二十日之內,必能破賊,以囚車收此狂悖之徒,送往長安,以警心懷異志者,使其不敢妄動。”

“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好!”劉符胸膽開張,一拍案道:“就給你一萬人,破賊後即回長安。”他轉向朱成,“你為前鋒,凡大小軍務,皆取丞相進止,不可有違。”

王晟方才那一番話,聽得眾人汗毛直豎,朱成也覺胸襟大暢,高聲道:“臣領命!”

“傳令!”劉符站起身,“點精騎一萬,即刻發兵平叛。叛軍一應將領,必生致之。”

王晟慨然為諾道,“臣定不辱命。”

言罷,他轉身欲走,劉符卻叫住他,“丞相且慢,隨我至後帳中。”

眾將見劉符神情嚴肅,以為他對王晟有所密囑,待他二人進入後帳之後,便各自散了。他們卻不知道,軍帳方一落下,劉符就神情一變,眼巴巴地看著王晟道:“景桓,你要走啦……”

這基本上是一句廢話,但王晟一笑,也點點頭,答道:“臣為王上平叛。”

劉符總覺得王晟答應他之後,他應該幹點什麽,但真讓他幹點什麽,似乎又頗為躊躇。他盯著王晟,朝著他走近一步,“劉易之雖然草包,但畢竟有五萬人,景桓萬不可掉以輕心。”

王晟也看著他,“兵者,兇器也;戰者,危事也。王上放心,臣自不敢大意。”

劉符眼神錯也不錯,又往前挪了一步,“你回長安之後,著張青私下調查宗族動向,尤其要盯緊劉卓,此番劉易之起兵,他必有動作。”

“是。”王晟的視線也始終落在劉符眼睛上,隨著他的動作,稍稍揚起了一點頭,“臣以為,何武處恐怕也接到了暗中聯絡。”

劉符呼吸快了些,說話間又向前蹭了一點,“嗯,撒開網去查就是了。動作大點沒關系,正好打草驚蛇,讓他們自己跳出來。”

“是,臣明白。”

劉符走到了頭,眼看著再往前就要踩著王晟的腳碾過去了,他只得停住腳步,但一時又想不出什麽別的話來,喉嚨裏像是落了沙子,又癢又幹,引得他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隨後不動聲色地拉過王晟的手。

劉符心想,等他再找一句話,然後就趁王晟不備的時候,一面說話分他心神,一面眼疾嘴快地湊近親他一下,不等王晟反應過來,他就已功成而退了。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豈不美哉?

只是還沒等他想出什麽話來,就聽王晟先道:“王上,外面人聲響動,料來軍馬集結已畢,臣就不耽擱了。王上保重身體,待上黨一破,便回長安吧。”說完,他輕輕捏了捏劉符的手,隨即便松開了。

“啊?哦……”劉符手心一空,一下子露出悵然若失的神情。他咳嗽一聲,整整心神道:“你也保重身體,病還沒好利索呢,讓朱成多受些累,你在後軍壓陣就行了。你放心,我也不欲在此地多留,此間事了,便撤軍回國。”

“如此,臣就在長安,靜候王上佳音了。”王晟俯身一揖,擡起頭時,眼尾都染上了淺淺的笑意。劉符心中一動,隨即像是被餵了一勺蜂蜜似的,比真親到了還要開心。他呆楞楞地看著王晟走出去,好半天後才回過神來,長長地“啊”了一聲。

到底還是稍遜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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