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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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營中的軍務不管了嗎?”劉景正拿著熱水泡過的布巾給劉符擦臉,說話間正好擦到嘴邊,劉符的後幾個音便變成了“嗚嗚”的聲音。

劉景手上動作不停,把布巾換了個面,又拿起劉符一只手,“我晚一點去。”

劉符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一笑,“這種事情讓李七做就好了。”

劉景把布巾遞給軍士,自己洗了把手,將放在一旁的粥端了過來,“嗯,看你喝完我就走。”

劉符靠在床頭看著他,又是嘿嘿一笑,“大丈夫志在四海,怎能如此兒女情長。”

幸好劉景早就習慣了他這樣,什麽時候他哥哥得了便宜要是不賣乖,劉景才會覺得奇怪。他不和病人計較,好脾氣地道:“王兄教育的是。”

劉符無趣地撇撇嘴,面上卻帶著幾分高興,他接過了碗,卻不急著喝,疑惑道:“景兒你聽,帳外有什麽動靜?”

劉景神情微微一變,一瞬間後又恢覆如常,淡淡道:“應該是軍士們在操練吧。”

劉符搖搖頭,半瞇著眼睛仔細聽了起來,劉景見狀,忙搶過勺子舉到劉符嘴邊,幾乎要連著勺子一起直接塞進他嘴裏,打岔道:“王兄,粥都涼了,快吃啊。”

劉符對他“噓”了一聲,又凝神聽了起來,這回的聲音倒是聽得真切些了。

蛇吃象,鼬吞狼。

可笑蠻奴不自量,今日果死上黨。

見劉符面色驟變,劉景的心也跟著一起沈了下去,他拉住劉符的手,想趕緊說些什麽,但還不待他開口,便見劉符面色忽然一緩,反而露出一抹笑來,隨後便聽他帶著兩分怒意和八分的難以置信道:“他們居然把我比作黃鼠狼?”

“啊?”劉景一時沒反應過來。他這兄長一向心高氣傲,丞相擔心他聽了之後氣得病情加重,特意在外面多加了一層毛氈,卻沒想到劉符雖然傷得這麽重,耳朵倒還是一如既往地好使。見這話到底還是讓劉符聽到了,劉景心裏不禁七上八下的,生怕他一時氣不過,再出什麽好歹來,但他緊張了半天,卻沒想到劉符會是這個反應。他回過神來,一頭霧水地趕緊順桿爬,“是啊,趙人腦子都有毛病,不知道他們說的什麽東西。”

劉符一勺勺地吃起粥來,“還能說什麽,就是想盼我早點死罷了。”

“啊?嗯……”劉景睜大了眼睛,好半天才道:“是啊,王兄千萬莫要中了趙人之計。”說完,就連他自己都覺得多餘,劉符看著完全也不像是中計了的樣子,吃得比平時都歡。

劉符揚起碗,把最後一口倒進嘴裏,還咂了一下嘴,才把碗遞給劉景。趙人也太小瞧他了些,上一世他一個月便丟了關東,被周發編成歌謠,命人日夜傳唱,他都忍了下來,趙人的這幾句,對他而言根本不痛不癢,他唯一比較在意的一點是——

蛇就算了,可為什麽還有黃鼠狼!

劉符憤憤道:“我遲早把上黨拿下來。”

“那就是丞相和將軍們操心的事了,”劉景反應十分平淡,給他遞了一杯水漱口,“哥,你就好好歇著就行了。”

劉符嘆了口氣,“躺的久了真難受。”

“那我幫你翻一個身?太醫說了,向右側躺一會兒應該沒事。”

劉符點點頭,嘟囔道:“沒想到我現在翻個身都要讓別人幫忙。”

劉景一面扶著他的肩膀向右轉,一面安慰他道:“過兩天就不用了。”

劉符不置可否地哼哼兩聲,這時突然聽門口的軍士說,丞相求見。劉符被翻了身後正好面朝著裏面,這時只得背對著軍士揮了揮手,“讓丞相進來……哎,剛舒服一會兒,再給我翻過來吧。”

王晟先遠遠地行了一禮,然後走上前來,看了一眼擺在案上的空碗,問道:“王上感覺好些了?”

劉符像是一條煎魚一般,被翻了一個面又一個面,聞言興致缺缺地打量了一下王晟的面色,無奈道:“比丞相好些。”

王晟這種時候向來口拙,楞了片刻後仍是那一句,“累王上擔憂了,臣無礙。”

“哼。”劉符用一個鼻音簡短地表達了自己的態度,“洛陽那邊有蒯大夫和袁刺史,如今大軍在外,軍務繁雜,你又把洛陽事務一並擔在身上,如此必不能持久不說,文書往返千裏,也有諸多不便。”

“王上說的是。只是大夫原任侍詔,不精於吏事;刺史新任也不過數月,”王晟面上微白,只有眼底有淡淡的青影,總算給這張臉添上些顏色。雖說如此,他神情中卻絲毫不見疲憊,頭發也梳得一絲不茍的,他頓了一頓,放輕了聲音又道:“臣放心不下。”

劉符一撇嘴,“罷了,不勸你了。要是什麽時候放心的下,你就不是王景桓了。”

劉景起身站到一旁,沒敢和劉符說丞相昨夜看他睡下後,在床邊怎麽都直不起腰,還是他給扶回外帳去的。

王晟看著劉符,似乎想說什麽,卻半晌沒有出聲,十分罕見地猶豫起來。優柔寡斷可從來不是個能和他沾上邊的詞,劉符見狀笑道:“行了景桓,我知你來意。”

王晟整整神情道:“王上在陣前受傷,士卒不知王上傷情,只妄相猜測,時日一長,必定動搖軍心,為趙人所乘。王上如今既已稍緩,應當即刻出帳巡營,以安撫眾心,鼓勵士卒。”

“不行!”劉符還未說話,劉景先插話進來。話一出口,他意識到自己口氣急了些,忙對王晟作了一揖,緩了語氣懇切道:“王兄身體剛有起色,現在就去巡營,恐怕撐持不住,不如緩過這幾日再做計較。”

王晟一時抿唇不語,反是劉符擡手笑道:“我是雍王,更是主帥,在高望堡當著眾人倒下去,又一連幾天沒露面,確實不妥。我若是再不出去,恐怕用不了幾天,軍中到處都會傳我已經死了。”

劉景轉過頭去看向他,堅持道:“那過幾日再去巡營也不遲。”

“行了,我哪有那麽嬌氣。”劉符擺了擺手,“找個什麽東西,把我擡出去看看吧。”

王晟這時才開口道:“臣已讓人用木頭搭了小轎,現正在帳外候命。”他說話時面向著劉符,視線卻垂下來落在他下巴上,沒有去看他眼睛。如今軍心不穩,士氣正低,讓劉符在將士們面前轉一圈,比費多少口舌去鼓舞士氣都來得有效。

真周到啊。劉景抿著嘴忍了忍,出於對王晟一貫的尊重,到底沒有說出這句話來,只是沈默地側過臉去。劉符倒不甚在意,朝著帳外招招手,一直侍立在側的李七便很乖覺地過來,對劉符告罪之後,俯下身將他打橫抱了起來。劉符倒不覺得這個姿勢有什麽不好意思,反而還有心思開玩笑道:“幸好平時沒吃太重,不然現在可不好辦了。走,去看看丞相準備的轎子是什麽樣的。”

可能是他的笑話太不好笑,在場的四個人中除去他之外再沒別人露出笑意,王晟和劉景都不答話,李七就更不敢出聲了,只是穩穩地托著劉符走到帳外。劉符定眼一看,見王晟所說的小轎,不過是一把木椅下面綁了兩根木頭,處處都透露著大軍在外時的貧窮和將就,忍不住嘖了兩聲。

李七將他小心地放在椅子裏,劉符這才註意到上面墊了幾層軟墊,坐起來倒是比看上去舒服。他靠在椅背上擺了擺手,四個親衛便抱著木頭的兩頭,舉起來扛在肩上。劉符長了這麽大,要麽坐車要麽騎馬,還很少讓人扛在肩上走過,這時隨著椅子輕輕地一顛一顛,還覺得頗有幾分愜意。

到了營中,有眼尖的軍士見了他,忙叫道:“王上!”這一喊,全營的人就都轉過頭來,但大軍這會兒正在操練,誰也不敢亂動,一個個地只拿眼睛看他。

劉符讓人把自己放下來,笑道:“來,都歇歇。”

有了他這句話,兵士們便都呼啦一聲圍了上來,連正在練軍的軍官也不例外。平時打仗的時候劉符就喜歡和軍士們一起吃飯,營中的士兵雖然不是個個都和劉符圍著一口鍋吃過飯,但許多人都和他說上過幾句話。這會兒見了王上,剛開始他們還不太敢說話,可一旦有人先開了口,大家就都七嘴八舌地問起來。

“王上受傷了?”

“傷得重不重?”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問了半天,劉符才總算得了個間隙回道:“咱們大雍的男兒,誰沒受過點傷?”他隨手指了一個人,“你和大夥說說,受過傷嗎?”

那人見自己被劉符問道,先楞了一下,隨即漲紅了臉,猛地挺胸站好,兩手一拉前襟,將上衣扯了下來搭在腰間,露出精瘦的上身,指著胸前的一道長疤高聲道:“回王上,受過!這個就是上次在王屋山,讓趙兵給砍的!”

劉符點點頭,又環視四周道:“你們都受過傷沒有?”

別人都正等著王上也問問自己呢,他這句話一說出來,一營的軍士們都紛紛激動地脫起了衣服,引得附近各營都忍不住看了過來。

他們一邊訓練一邊偷偷地想,那邊到底……在做什麽?

劉符被眾人圍在正中,一個個地看過去,見沒有一個人身上是幹幹凈凈的,每個人身上都橫著幾道疤,有些人身上還纏著透出紅色來的布條,他忍不住從椅子上直起身來,動情道:“大家身上都有傷,我也有,少了這裏面哪一道,我們今天都不會在這裏。大雍能有今日,都是咱們的兒郎這麽一道傷、一道傷地拼出來的……”

他神情激動,按著左肋偏頭咳了兩聲,緩過一口氣後,又問一個身上纏著布條的兵士,“你傷得重不重?”

“不重!”那人的第一反應也是立刻站直,然後咧開嘴朝著劉符一笑,“這不是還能訓練嗎!”

劉符也笑,“我傷得也不重,這不是還能來看看你們嗎。”

眾人都笑了起來,有人喊道:“那王上什麽時候帶咱們打進上黨!”

劉符又咳了兩聲,兩頰泛起潮紅色,兩手握住椅子的扶手,一雙眼睛裏映出光來,“今年的秋風吹起來之前,我保你們進上黨城吃慶功酒!”

眾人紛紛高呼起來,劉符擡手壓下聲音,“好了,都訓練去吧!”

劉符接下來又去各營都轉了轉,有些說上了幾句話,有些則只是簡單示意,待他巡營完回帳中時,日頭早已西斜。親衛知道劉符不喜歡清湯寡水,得了太醫點頭後,給他用雞湯將米煮爛熬成粥,他一回帳便端了上來。雖然本質上這還是一碗白米粥,但聞著就讓人想流口水,劉景見劉符從回來後就神情疲憊,於是端著碗坐在床邊道:“哥,我餵你吃吧。”

卻不料劉符只是無精打采地搖了搖頭,絲毫沒有想嘗一口的興致。劉景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家兄長見到吃的卻不吃,想了一想,把碗又湊近一些,勸道:“喝粥也就這兩天了,太醫說最多三日就能正常吃飯,哥,你就先忍忍唄。再說,這粥是拿肉湯煮的,聞著多香啊。”

劉符幹脆把臉背了過去。

劉景無法,只得看向王晟。王晟從他手中接過碗,也勸道:“王上從中午就沒吃,若是累了,也多少用些再休息吧,吃幾口就可以,不然身體受不住。”

劉符只覺仿佛有一口氣不上不下地頂在胸口,說不出來的難受,他煩悶地厲害,偏偏四周的說話聲一刻不停,人聲交織在一起,在他耳邊嗡嗡作響。劉符緊閉著眼睛,眉頭擰出一個疙瘩,壓著性子低聲道:“我不吃,讓我躺一會兒。”

王晟把碗放下,面上泛出憂色。如果是他自己,平時少吃兩頓飯不過是常事,他根本不會放在心上,但放到劉符身上,他就覺得嚴重起來。

不好好吃飯怎麽能行呢?

王晟看著劉符面色,思索片刻後退而求其次道:“王上要不要喝點蜜水?”

劉符胸口一陣陣發悶,一句話都不願說,這次甚至連搖頭都省了,對王晟的話只作不聞。見他如此,王晟也束手無策起來,只得扶著劉符慢慢躺下。劉符始終閉著眼睛,一動都不動一下,只有胸口略顯急促地起伏著,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王晟又在一旁守了一會兒,見劉符應該是睡下了,便回去處理積壓了一天的軍務,留劉景在一旁看著。他走了沒多久,劉符又睜開眼睛,轉了下腦袋,見劉景就在旁邊,於是低聲道:“我想坐起來。”

劉景就又扶著他坐起來,問道:“不睡了嗎?”

劉符垂著頭,仍沒什麽精神的樣子,“難受,睡不著。”

“哪裏難受?傷口疼嗎?”劉景見他不一會兒的功夫就出了一頭的汗,兩頰也透著不正常的紅色,擔憂道:“我差人去請太醫過來瞧瞧吧。”

劉符胡亂地點點頭,坐起來之後,好像沒有躺著時那樣難受了,但仍然有些喘不上來氣。他緩了緩,正喘息間,忽然覺得一直頂住胸口的那股氣猛地湧了上來,於是張口便吐,這一下吐得急了,吐出的東西一下子沖進鼻子裏,引得他被嗆得咳了幾聲,隨即從鼻子中流出兩道熱流。

雖然狼狽,但劉符這會兒總算感覺胸中一暢,雖然鼻子裏面濕漉漉的不太好受,但好歹呼吸已經能恢覆如常。他松了一口氣,連眼睛都懶得睜開,便仰頭倒了回去,想等劉景幫他處理。可還未等他靠好,便感覺手臂被人按住,隨即聽劉景在一旁顫聲叫道:“太醫呢?快去催!快去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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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符:景桓,你用這麽破的轎子就想娶到我?

片刻後……

劉符:(高高興興穩穩當當地坐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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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的王上什麽好吃噠都吃不了只能把自己想象成一條煎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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