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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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晟與李七一行人走官道一路向北冒雨疾奔,每三十裏經過一次驛站,在這裏換了馬匹便繼續趕路,一刻鐘也不停。他們越向北去,雨便越小,走到晴天處,衣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卻沒人顧得上,還不等他們到下一個驛站換上幹衣,濕透的衣物便已被生生吹幹。

他們晝夜不歇,馬不停蹄,一天只吃一次幹糧,吃的時候也不下馬,更顧不得嚼,咬下來一口,便就著大風吞進肚裏一口。李七擔心一向身體羸弱的王晟受不住這樣沒命地趕路,但王晟不說停,他自然也不會提出停下——他心裏知道,他們是在與時間賽跑。若是王上當真不行了,早一刻趕到,便能多一分見到他的機會,能讓他當面將身後事托付給丞相。

如果晚了、如果晚了……李七咬住牙,看向王晟。

王晟正微微弓著身子伏在馬頸上,兩只眼睛看著前面,神色中看不見一點的慌亂或焦急,仍如同平日裏每一次他見到時的那樣,讓人一見便心神整肅。見他如此,李七一直懸著的心多少放下了一些。

他卻沒想到,平日裏幾乎從不騎馬的丞相,這時候怎麽能夠和他跑得一樣快。

兩日兩夜後,他們終於趕到了雍軍的大營。

到了劉符帳外,王晟好半天沒有下來馬,最後還是一旁的兵士將他扶了下來。王晟大腿內側一早便被磨破,到現在仍鮮血直流,但放下衣擺後倒能暫時遮住,不至於讓人看到。他靠著兵士站著,用力直起身子,也顧不得旁人在側,一只手深深壓進腹裏,剛一落地便啞聲道:“王上如何了?”

他一連兩日趕路,幾乎沒怎麽喝水,又被大風一吹,嗓子自然便破了音,有兵士上前奉上一杯熱水,回道:“回丞相,箭頭已經拔出來了,李太醫正在裏面。”

王晟神情微微一松,將這杯水兩口喝凈,壓在腹部的手不動聲色地拿了下去,胸口仍起伏得厲害。這時,軍帳掀開了一個角,是劉景走了出來。他見了王晟,如同一下子有了主心骨,忙道:“王兄醒了,說聽到馬蹄聲,讓我出來看,沒想到竟是先生到了。先生,快隨我進去看看王兄吧。”

王晟卻搖搖頭,竟不上前,反而緩緩地坐了下去,還讓人打來一盆熱水,也不管這水還有些燙,就直直地將兩只手伸了進去。

劉景沒想到這個關頭王晟還能有洗手這樣的閑情逸致,急道:“先生快些,王兄每次醒來就只能清醒一會兒,再不抓緊,他可能就又昏睡過去了。”

王晟不語,劉景正要再勸,忽然見到王晟在水裏的兩只手抖得不行,幾乎要將水濺出來,一下子明白過來,也就不再催他。這時候軍帳又一次掀開,是李太醫出來了,王晟忙擡起頭問:“太醫,王上現在如何?”

李太醫一眼便看出王晟其實不大好,但這時候他也不能多言,只順著他的問題答道:“王上氣血虧損的厲害,時昏時醒,能不能大好還需觀望,希望上天保佑吧,下官也會竭盡所能。”

這就是盡人事、聽天命的意思了,王晟點點頭,目露感激,“有勞太醫了。”

王晟歇了一陣,雙手剛一穩住,便擦幹了手,快步進入帳中,遠遠看到正躺在床上的劉符,他先頓了一頓,隨即才上前去。從前都是他病了,躺在床上起不來身,劉符來看他,卻沒想到會有反過來的這一天。

“王上,臣來了。”王晟走到床邊,輕聲道,盡量不去註意劉符慘白的臉色。他這次幹脆連見禮都省了,就這麽坐在床邊,將劉符的手握在手裏。他平日是極註重禮節的人,這時候倒逾矩了。

此時正是炎炎夏日,劉符蓋著兩床被子卻還冷得發抖,他看著王晟走近,感覺握住自己的這只手平穩有力,手心還帶著溫熱,心裏先放下了一半,一下子安定下來,展顏笑道:“景桓,你來了,我就放心了。”

王晟到底還是無法不去註意劉符的臉,他什麽時候見過他這樣的一副樣子?劉符從來都是健康的、充滿活力的,皮膚泛著地裏曬熟的小麥的顏色,眼睛裏永遠燒著兩團火,他爽朗的大笑起來的時候,還會露出兩顆虎牙。只要一看到劉符,他便覺得自己好像也年少了幾歲,身上也跟著輕快了幾分似的。

但現在,劉符正沒什麽生氣地躺在床上,就連在他眼裏從來紅得如有熱意的嘴唇也沒有一絲血色。

王晟也不知用了多久,才聽到自己的回答,“王上不必憂心,太醫說,王上且靜心休養一陣,不日定能康覆。”

劉符醒來後已問過太醫了,這時也不拆穿,輕輕捏了捏王晟的手道:“我怕等不到你,已對眾人一一囑托過了。我若不幸,讓劉景即位,你要……像輔佐我一樣輔佐他。”

王晟喉結動了動,應道:“是。”

“我已召劉豪來,萬一撤軍,讓他殿後,大軍無憂。”

“景兒頗通文武,以後做了雍王,讓他不要學我,總是親征。”劉符停下來喘了幾口氣,又道:“劉征假以時日必成帥才,要讓眾將悉心教導。”

王晟一一應過,艱難道:“王上,先歇一歇吧。”

劉符搖了搖頭,“從今日起,予你開府之權,但你不要……不要事無巨細。”王晟感覺握著的這只手抖了起來,好像已經沒有什麽溫度了似的,他便將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似乎這樣就能讓劉符的手熱起來一樣。他繃直了脊背,又應道:“是。”

“宗族、大臣……如有不法,自劉豪以下,皆可斬之。”

劉符最後這話中帶了殺氣,他抽出手,從床邊拿起一卷詔書,緩緩遞給王晟,“這是開府詔書,我用過印,你收好。”

王晟雙手接過,對這封足以讓他權傾朝野的詔書看也不看,便折好揣入懷中。他對著劉符笑了下,然後抖著嘴角,勉力又笑了下,第二次時這笑容才總算在臉上留住。他註視著劉符,溫聲哄道:“王上志欲苞括四海,震蕩天下,豈能止於此大業將成之時?何況王上富於春秋,素來強健,天命在身,自有福庇,且靜心休養,不日必能痊愈。”

劉符一笑,喉嚨中發出氣音,“景桓何時信了天命?人有旦夕禍福,世事又豈能盡如人意。”他神情一斂,收起笑容,“我死之後,不可讓兵士們和趙軍知曉,到時軍心渙散,必無戰意。劉豪善守不善攻,朱成勇猛有餘,智謀不足,秦恭相隔太遠,洛陽又少不得他,餘人難獨掌大軍,以眾將之才,勢必難挽頹勢,趙軍必趁此攻擊,到時我大軍危矣。”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王晟,“這些時日軍務由你負責,若我不死,無須退兵;我若不幸,景桓,大雍就托付給你了。”

王晟的胸口像是壓了塊石頭,劉符每說一句,這石頭便更沈一分,直壓得他喘不上氣來,又好似心臟絞緊了,無聲地瀝出血來。他不知道怎麽能疼成這樣,和這樣的疼痛相比,兩日來讓他幾次眼前發黑的腹痛卻也不算什麽了。他幾乎想央求劉符別再說下去了,但最後只有一字字地記下來、一句句地答應下來,兩手撐著腿,十根手指死死掐在膝蓋骨上,幾乎要嵌進去,然後才能從喉嚨裏擠出一聲聲的“是”。

他若是能疼暈過去就好了。

只可惜他是丞相,連昏過去半刻鐘的時間都沒有。待劉符交代完畢,王晟起身跪在床下,深深伏下身去,將頭抵在地上,用盡力氣承諾道:“王上無憂,萬事有臣。”

劉符從來都知道王晟是怎樣的一個人,得了他這句話,剩下的一半心也放了下來。他仰面躺著,胸口輕輕起伏了幾下,忽然想起兩年前在馬車裏的那時候。他那時既憤怒又委屈,無論如何不能排解,便將它們化成胸中的一股殺意,不見血便不能罷休。王晟就用那雙黑漆漆的眸子註視著他,既不勸諫也不責備,眼睛裏甚至帶著柔和的笑意,讓他一瞬間便覺得自己是正被人理解的。那時候王晟是怎麽說的來著?

劉符眨了兩下眼睛。哦,對了……好像也是這麽一句“王上無憂,萬事有臣”,一個字都沒有變易——就是這八個字,讓那時的他幾乎當場淚如泉湧。

他拍了拍床側,和王晟道:“景桓,上來說吧。”

王晟起身坐在他身旁,劉符擡起一只手,王晟便握住了。劉符看了他一會兒道:“景桓,我二十一歲那年遇到你時,地不過二郡,將不過十人,如今我年未及三九,而天下九州,已有其三。我雖自傲,不敢居功——我所以能開此基業,終有今日之雍國者,三分歸於眾人,七分賴卿。你我相識五年,未嘗有隙,我之視卿,亦師亦友,如手足亦如股肱。本欲與卿、與諸人共圖王霸之業,奈何不聽卿言,輕敵冒進,至有今日……悔恨無極!”

劉符說到這兒,哽了一下,隨即渾身顫抖起來。王晟只覺握著的這只手像是剛從冷水裏撈出來的似的,讓他從心裏泛出冷意來,他將全身都繃緊了,不敢讓自己也抖起來。勸來勸去,也只有蒼白的一句,“王上善加休養,不日……不日定能……”

劉符眼睛紅了,“我今命在旦夕,有肺腑之言相告。”

王晟聽到自己的聲音從遠處飄來,“王上請講。”

劉符眼前漸漸黑了下去,他眨了幾下眼睛,兩只眸子褪去光彩,無神起來。他知道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每一次昏迷,他都不知道自己能否再醒來,但他卻沒有立刻說出來,只道:“景桓,我沒力氣,你湊近一些。”

王晟便側過頭,湊近他嘴邊。

劉符的聲音斷斷續續,顯然支持不了太久,卻還漫無邊際地說著沒什麽用的話,“我此番生死難知,國家大事系於你一身,我本不該說這些擾你心思,讓你徒增煩憂,但若是讓我將這番話帶進墳墓裏去,我偏……偏又無法甘心。”

王晟閉上眼睛,從心裏又生生挖出一句話來,“王上請講。”

劉符看著王晟側臉的輪廓,舔了舔嘴唇,低聲道:“你再湊近一些。”

待王晟離著足夠近了,劉符用力仰起頭,然後輕輕親了親他的耳朵。至少在此時的他看來,王晟的耳朵滾燙,就好像在火上燒過一遍。他脫力地重新靠回枕頭上,小聲道:“景桓,我……我真喜歡你。”

事到如今,他也不怕說出來了,“我非狎弄於你,雖然起了別的心思,仍把你當我大雍的丞相看。”到底是王晟在他心中積威甚重,劉符頓了頓,忍不住賣了個可憐,“我……我是快死的人了,你就算生氣,也先別發火,姑且由著我點吧。”

劉符昏沈起來,眼前一陣陣地看不清東西,卻仍竭力大睜著眼睛,要看王晟如何反應。但王晟卻側著頭一動不動,好像沒聽見一般,只露著一只耳朵和夾著沙塵的淩亂鬢角給他。

過了一陣,劉符疑心自己聽到了一聲哽咽,但這聲音太過急促,他又難受得很,一時無法分辨。隔著這麽近,他相信王晟聽到了自己的話,也就不再多言,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著王晟的側臉看,緊張與失血一同讓他心悸起來。

過了良久,王晟才終於轉過臉來,只可惜劉符已看不清他了。劉符徒勞地睜大了眼睛,卻只見一團模糊人影,感覺身邊的被子被掖了掖,隨即王晟那同往常一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王上先歇息吧,有事便喚臣,臣就在旁邊守著。”

劉符疲憊地閉上眼睛,最後的力氣也用完了,他雖然不甘心,卻也全無他法。哪怕他身體比現在只好上那麽一點,他都一定要纏著王晟,不追問出個所以然來決不罷休。

他到底也沒弄明白,王晟有沒有一點也喜歡自己,聽了他這番話,又露出了什麽神情。劉符任思緒沈入深處,半夢半醒間,好像覺得手背濺上了幾滴滾燙的水,隨即便失去了意識。

他腦中的最後一個念頭是:下雨了嗎?不如以此為借口,撤兵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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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外!號外!帝相感情今日迎來重大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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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在他眼裏從來紅得如有熱意的嘴唇也沒有一絲血色……”有的人表面上在一本正經地參加朝會,實際上背地裏不知道在偷偷看哪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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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托孤這裏應該是很虐的情節,但是我的內心竟然毫無波動,可能我只適合做甜文作者吧……

快!再多一點評論這個甜文作者沒準就有動力保持日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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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按說好好的小說更完,本來不該破壞氛圍,可若讓我把話憋回肚子裏去,我偏又無法甘心——

經某層提醒,你們猜,劉符到底漱沒漱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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