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關燈
劉符既不退兵,仍陳兵在上黨城外與趙軍相持,已與南梁結盟的趙王便不得不出戰,以示結盟的誠意。

這倒正中劉符的下懷,他不能將襄陽的命運完全押在梁衍的壽命上,萬一這一世梁衍突然爭氣,又多活了幾個月,梁預一心北伐,如此則襄陽岌岌可危。一旦襄陽歸梁國所有,那便是讓他們敲開了通往中原的大門,到時雍國可就是真真正正的腹背受敵了。從前劉符斷言南梁必定難成大事,是因為雍國一直將其死死鎖在長江以南,若是教他們在襄陽站穩腳跟,逐漸蠶食至淮河,其對雍國的威脅就不可同日而語了。因此劉符是存著速戰速決的心思的,若是能殲滅趙國再集合起來的大軍,上黨孤立無援,城破只在旦夕。拔除上黨,這一次伐趙的目的便已達到,他才可回師救援襄陽。

兩軍在高望堡上排開陣勢,數十裏內煙塵浮動,這裏即將見證一場響震中原的大戰。

劉符雖是主帥,卻從不愛坐鎮中軍,比起運籌帷幄,他更喜歡刀刀見血的拼殺。因此有他在的時候,他幾乎從不需要先鋒,每一仗必定身先士卒。這樣並非沒有缺點,他所率之軍通常為騎兵,每每沖在最前,當與後面的大軍相隔太遠時,便難以統一調度全軍,因此劉符身邊從來都帶著旗手,全軍以他的旗幟為號令,倒也指揮方便。

這次自然也不例外。他令劉景與朱成各自率領左右翼的騎兵,自己則在中軍排開先騎後步的陣勢,向趙軍中軍發起猛攻。他的這一支嫡系騎兵,自從他取涇陽、下高陵時便跟在身邊,這十年來隨他南征北戰,足以虎步天下、傲視群雄,這些年來從沒有一支軍隊能抵擋住這支騎兵的沖擊。

如今在平原決戰,正給了這支騎兵用武之地。在這種情況下正面對敵,劉符從來不需用計,只需要借著騎兵的沖擊力在趙軍中硬生生撕開一個口子,隨後的步兵便源源不斷地湧上去,在趙軍中沖出來一個豁口,等劉符所率騎兵從趙軍後軍中突出,便轉身從兩側將其包圍,形成內外夾攻之勢,一點點將中間的趙軍吃掉。

劉符如往常一樣,率騎兵一路向前沖殺,沿途趙軍皆望旗而靡,難以抵擋,只有且戰且退。類似的場面他已見過太多,但不久之後便覺出不對勁來。

趙軍的軍陣一層層地被沖垮,但他已沖殺了這麽久,竟還見不到盡頭,趙軍的中軍到底有多深?劉符雖然在作戰時喜歡大開大合,卻不是蠻幹之輩,稍一嗅出不對,便警覺起來,勒住馬頭觀察情況。

這一看,他心裏登時一沈,暗道:糟了。

原來這次趙軍增大了中軍的縱深,又故意引他向裏沖擊,軍陣中間被沖擊處一營營且戰且退,兩側與左右翼卻穩穩地守在原地不動,這就形成了一個口袋,將劉符給裝了進去。他沖得越深,這口袋的底也就越深。

因著劉符從來都是不將對方的軍陣打穿不罷休的,每一次他與趙國對陣,使用騎兵沖擊都十分順利,因此即使這次他沒用多久就一層層地沖破趙軍,追擊亡兵如驅犬羊,卻也並未起疑,只道是理所當然,卻沒想到不知不覺間,他早就進入了趙軍的深處。思及此,劉符猛地回頭看去,見自己沖出這麽遠後,軍隊早已步騎分離,此為大忌,又見趙軍陣勢微動,似是要變陣,心下更是隱隱覺得不祥,忙下令騎兵後撤。

卻已經晚了!趙軍兩翼暫時牽制住雍軍的兩翼,中軍兩側的騎兵卻開始向中央靠攏——

趙軍布好的這個口袋,在這時終於開始收口了。

面對如此的縱深,劉符只得放棄繼續向前沖擊,下令調轉馬頭去和步兵會合。只是方才還羸弱不堪的趙軍,此時忽然便兇悍起來,竟奮力抵擋住劉符一波波的沖擊。

這時候劉符的中軍,一部分被趙軍圍住,一部分被擋在包圍圈外,雍軍就這樣被截成兩段。更雪上加霜的是,不知哪裏又沖出一隊騎兵,將劉符被圍在裏面的軍隊又攔腰砍斷,劉符被困在最深處,率軍沖擊數次,都難以突圍、與步兵會合。

到了這個時候,劉符也明白了,趙軍這一次是看準了自己恃勇輕進的特點,也摸透了自己正面沖擊的用兵之法,特意為他設下的此陣,想要來一招甕中捉鱉。卻不知趙軍中何時有了此等人物,能設下這樣一局?

只是劉符中計歸中計,卻也不會坐以待斃,趙軍的人數就那麽多,軍陣的縱深一大,兩側也就薄了。於是當他發現難以與步兵會合時,便換了方向,轉而沖擊趙軍兩側,想在這個袋子上紮一個口出去。卻不料趙人也已想到此處,早就布好強弓手,就等著他來沖擊。

劉符的騎兵一靠近,趙軍兩側便開始向中間射箭,一時間矢下如雨,劉符的帥旗上也紮滿密密麻麻的羽箭,有如猬毛一般。眼看著趙軍的包圍圈越來越小,劉符一面揮劍打掉射來的箭,一面想著辦法,額頭不小心被流矢擦破,一時間血流滿臉,他視線受阻,下意識擡起一只手去擦,只聽耳邊響起一聲“王上小心”,隨後手臂便被人握住,猛地向旁邊一扯,而後便聽“當”的一聲,他不需睜眼也辨認的出,這是箭鏃打在鐵劍上的聲音。

劉符這時也抹去血跡,睜開眼睛,忙穩住馬蹄,見剛才站立之處的地上果然落著一只羽箭,李七的刀還橫在自己身前,對他感激地點了點頭,又看向四周。

看來想要強行突破強弩,不如與趙國騎兵作戰,再與被隔開的大軍會合。劉符再次撥轉馬頭,一面命人給兩翼的劉景、朱成打信號,一面率軍重新回到趙軍軍陣中間,想要突破橫在中間的那一隊騎兵。

劉符這邊已苦戰半日,又在趙軍之中四處尋找突破口,早已疲於奔走,趙國的這一隊騎兵則以逸待勞,因此劉符手下的騎兵雖然悍勇,一時間與他們也難分勝負。劉符一早便在陣前與趙王隔陣喊過話,趙人識得他,所有刀劍便都往他身上招呼,如此雖有李七所率近衛護衛在旁,劉符也漸漸受了不少傷。

劉符殺人殺到手軟,漸漸力不從心起來,回頭見眾人也都現出疲態,心知絕不能再拖下去,於是集合眾人,發起最後的猛攻。所幸他們這邊雖然已是強弩之末,但到底虎老餘威在,趙軍漸漸支持不住,被從中間割開一條通道來。

就在劉符突圍時,一支箭落在他旁邊,他擡起頭——

密如雨點的箭又遮天蔽日地朝他們壓了過來。

此時雍趙兩國的士兵彼此交錯,趙軍朝這裏射箭,是有了魚死網破之意。劉符冷冷一笑,若是能殺死他,損失個把士卒,倒也確實劃算。

箭雨將落,眼看著大軍就在眼前,劉符不過瞬息之間的猶豫,便決心繼續向前,拼著受傷也要突出包圍。他一面格擋,一面奮力策馬向前,胯下紅馬長嘶一聲,奮起四蹄向前疾馳而去。

步兵軍陣見了劉符,便自覺向他靠攏。劉符正欲收攏殘軍,忽然聽見大紅嘶鳴一聲,隨即它便向旁邊歪去——是一支箭打在了馬頭上。雖然馬頭上套了防具,這箭並未射入,但這一下卻將大紅打蒙,它身子一歪,劉符控制不住,只得跳下馬來。

他一下馬,趙軍的矛頭便刺了過來。劉符的槍在落馬時甩了出去,這時只得挺劍來擋,“當”的一聲將這一矛格偏,堪堪錯過自己身邊,同時側過身向前一步,長劍擦著矛桿一路削過去,將那人半個肩膀削了下來。還不等他松一口氣,又聽得身後一陣風聲,劉符雙眉一壓,趁著面前這人長矛還未落地,順勢握住,反手向後一送,只聽得背後一聲慘呼,他先是向前急趨兩步,方才旋過身定眼一看,見這一矛果然搠死一人。他趁勢環顧四周,見李七等人被他落在了後面,這時只有他一人,被趙人圍在中間,眼下只有獨自支撐,等餘人與自己會合。趙人也發現這位雍國的國君落了單,一時之間,劉符仿佛成了眾矢之的,應付的手忙腳亂。他轉攻為守,盡全力護住要害,又擋過一下後,劉符虎口一酸,手上的劍握不住,“當啷”一聲落在了地上,眼看著趙人又劈將過來,情急之下,他只得在地上打了個滾,才堪堪躲過,卻沾了一身的黃土,兜鍪也滾落在地。

堂堂一國之主狼狽到如此地步,劉符不由得咬緊了牙。幸好此時雍軍也趕了過來與他會合,劉符松了口氣,從地上爬起,彎腰正待去撿一旁的佩劍時,忽然左胸被什麽一撞,隨即整個人直直向右飛了出去。

“王上!” “王上!”

當劉符意識到的時候,他正躺在地上,身邊圍了四五個將士,正焦急地喊著他。劉符眨了兩下眼睛,正要翻身爬起,卻驚覺左半邊的身子都完全動不了了,低頭去看時,見左肋下插著一支箭。

是神臂弩!

他這一身鎖子甲乃是用了二十多萬枚鐵環套扣而成,尋常刀劍難以刺入,他也因此敢於一馬當先、以身涉險。趙軍卻不知從哪弄來了這東西,不僅穿透了他身上的甲胄,甚至還將他推出兩丈之外,這是何等的力量!若不是射中他之前,這支弩已先穿透了一個帶甲的兵士,勢頭稍緩,現在他哪還有命在。

劉符咬牙,又想坐起,口中卻噴出血沫來,他被嗆的咳了幾聲,待咳過了,卻仍是覺得喘不上來氣。

“王上!屬下為您處理,先別動。”李七按住劉符肩膀,對旁邊的近衛使了個眼色,那人便上前來握住箭桿,李七手起刀落,砍去箭尾,只留出一段,隨即脫下上衣扯碎,包住這支箭露出的部分,以免待會兒劉符活動時,箭頭在肉中亂動。

劉符半躺在李七懷裏,“嗬嗬”地使勁喘著氣。如今他才沖破第一道防線,將被隔開的三段整合成了兩段,絕不能在這時倒下。他兩手撐著地,咬牙發力想將自己撐起來,手背上、額頭上、脖頸上的青筋全都綻了出來,但才撐起一點,就又吐出一口血,倒了回去。

“王上,別硬撐了!”李七急道。他怕劉符再這麽折騰下去,就算箭傷不致命,血也要給吐光。

劉符不再亂動,沈默地看向四周,只覺眼前的畫面好像變慢了似的,刀劍緩緩地撞擊在一起,緩緩地插入皮肉中又拔出來,就連那飛濺的血也慢的很,雍軍仍在四周拼殺著,卻止不住頹勢。

他就要敗了。

高望堡、高望堡……這個名不見經傳之地,難道就是他的埋骨之所?

李七用力架起劉符,帶著他向紅馬走去。大紅這時已緩過勁來,所幸沒受什麽傷,見到劉符過來,四蹄在地上刨了刨。但劉符這時哪還能上得去馬,偏偏大紅又長得高大,任兵士無論怎樣折騰,都無法將他擡上馬去。

李七急了,摸著大紅的脖頸,在他耳邊道:“好馬兒,低一點!低一點!”

也不知大紅是真的聽懂了還是怎樣,竟彎下前腿,跪了下來。眾人大喜,忙將劉符擡上馬背,劉符俯身伏在馬頸上,總算還有握住韁繩的力氣。

李七跪地道:“王上少安,屬下拼死保護王上突圍!”

劉符無力地點點頭,心裏卻不報什麽希望。若是他自己率隊沖鋒,還能一搏,如今他已重傷,沖出包圍哪有這麽容易。

就在這時,東北角忽然大亂起來。呼喊聲、砍殺聲一時大盛,劉符循聲看去,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策馬而來,左右砍殺,朝著他們殺出一條路來。

“王上!老朱來救你了!”

劉符在馬上勉力直起後背,見是朱成,微微一笑道:“我無憂矣。”

朱成一路殺到劉符面前,見他受了重傷,對他道:“如此怎能騎馬?”說完也不等劉符答話,按住馬背一躍而起,落在劉符的馬上。大紅不悅,想將他甩下去,劉符摸了摸它脖頸,回頭笑道:“我還以為今日就要死在此處了。”

朱成將長刀一橫,猛地一夾馬腹,“那要先問過我這兩把刀!”

他護著劉符從原處突圍,雙腿夾住馬腹,將自己在馬上固定好,兩把長刀在身側掄圓,來回劈砍,如同不覺得累一般揮舞不休,趙軍甚至難以近得他身。見拿他不住,趙軍轉而開始射箭,神臂弩威力雖大,準備卻不易,這時射來的只是普通弩箭,朱成能躲就躲,躲不過的便用自己身體擋住,沒過多久,他兩臂、後背便各中了數支箭,直楞楞地插成一排,卻沒讓劉符再添一點傷。

眼看著就要沖出包圍,最外圈的趙軍橫過矛,戰戰兢兢地對準了飛奔而來的朱成。朱成暴喝一聲,這一聲聲如巨雷,嚇得這圈兵士連滾帶爬地讓出一條路來,也震得劉符又忍不住吐出一口血來。

朱成順勢而出,總算與外面的雍軍會合。劉景見到令旗趕來接應,見劉符滿身是血,身上還插著半截箭桿,不禁大驚,扶住劉符問道:“哥!你怎麽樣?”朱成跳下馬,抱起劉符放在地上,讓劉景抱好,轉身欲走,劉符卻拉住他的手,喚道:“老朱!”

“王上,有什麽話待會咱再說,我先去把困在裏面的兄弟救出來!”

劉符卻不放手,顯然是堅持要在這時候說。朱成疑惑地湊過去,便聽劉符道:“子業那事……我沒保下來他,這事一直是我心裏的疙瘩。是我對不起你。”

朱成一楞,“王上……突然說這個做什麽。”

劉符微微擡起頭,目光嚴正地看著他,“只是國法如山,觸之即死,劉德是我從弟,也死於此,我不以為恨。我若不幸,你與丞相共立朝中,萬望念及我今日之言,以國家大事為重。”

朱成雙手一顫,猛地跪地道:“朱成若以私憤誤國,願受天譴!”

“好兄弟……”劉符一笑,松開他的手,“去吧,去吧。”

劉景讓過箭桿,緊緊壓住劉符的傷口,忍不住帶上哭腔,“哥,咱們回去讓太醫給治,一定沒事的,退兵吧!”

“退兵做什麽?我還沒敗呢!”劉符撥開劉景的手,側身看著中軍的大鼓道:“扶我去那。”

劉景不敢忤逆,扶著劉符走到鼓車旁,劉符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掙開他,自己一下下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他扶著大鼓站立著,低頭對劉景道:“左將軍聽令,你率剩餘軍隊,攻趙軍西南,不與後將軍在趙國軍陣內會合,便有進無退!”

“是!”劉景應道,卻站著不走,“王兄,你先下來,上去做什麽。”

劉符搖晃著站直,拿起一只鼓槌,在右手掂了掂,“我親自擂鼓,為將士們助威。”

劉景一急,正要說話,劉符卻喝道:“快去!”

“是!”軍令如山,劉景只得高聲應下,又看了他一眼,急忙率軍向趙軍攻去。

他一面策馬疾馳,一面聽到劉符的高喊聲在身後響起——

“大雍的兒郎們,不要退!本王今日就在此處,與爾等同死!進軍!進軍!進軍!”

沈悶的鼓聲響起,一開始很慢,後來便逐漸緊促起來。“咚、咚、咚、咚”的聲音在每個人的鼓膜上震顫——這是戰鬥的聲音。

劉符左手托著箭桿,右手一下下地猛擊鼓面,將它擊得如同水紋一般。額頭上的血淌下來,流進他眼睛裏去,他卻擦也不擦,只咬著牙,一下一下,越敲越快、越敲越快。左肋下的傷口汩汩地流出血來,將他的整條左腿都染成紅色,劉符漸漸覺得眼前一片漆黑,卻並不停下。他的混勁上來,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就是死,也要戰勝而死!

兩軍從正午一直戰至日暮,此時紅日西沈,將四野染成一片深紅,在這一片血色中,連綿不斷的鼓聲動地而來,直令人胸膽開張,毛發直立。劉符被陰影所籠罩,遠遠看去,只能見到一個黑色的身影在不停地敲擊著鼓面。

咚、咚、咚……

進軍!進軍!

士兵們紛紛向那身影望過去,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漸漸的,他們握緊兵器,眼中映出灼熱的光來——

那是他們的主帥、他們的國君,是他們心中永遠不會被戰勝的神。

他們戰無不勝!

他們戰無不勝!

他們戰無不勝!

------

劉符:呼,還好有驚無……啊!!

此時遠在洛陽的某位王姓高官眼皮一跳

---

挖個小彩蛋~王上去年佯中反間計的時候,說王晟謀反,特意第一個就問朱成怎麽看,得到朱成的答案後“面色稍緩”,就是因為擔心他對丞相心有芥蒂,到臨死之前(劃掉)還不放心要最後確認一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