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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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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建國三年,劉符調洛陽軍五萬,與長安軍馬合兵一處,提十五萬人,渡過黃河北上伐趙。

劉符當初接王晟歸國,出其不意地奪下絳州城,並非是因為一時意氣,而是因為取下這絳州城,就是在黃河以北的趙境埋下一顆釘子。雍軍想要越過黃河攻趙,必須提防趙國對其半渡而擊,但從絳州渡河便無此顧慮。趙國也對此心知肚明,待和突厥兵戈稍歇,便轉頭多次欲奪回絳州,卻不料劉豪當真是塊難啃的骨頭,竟一直被他抗了下來,這一拖便拖到了劉符大軍北上,到底還是讓雍國搶占了先機。

“什麽,趙軍主帥是石隆?”劉符接過軍報,霍然站起,難以置信道。

劉征仰頭看著劉符,心裏暗暗記下這個名字。能讓劉符有這樣反應,這個人想來一定是當世名將。卻不料隨即便聽劉符冷笑道:“我自提大軍北上,趙王竟派這麽一個毛都沒長齊的臭小子來,也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裏了。”

趙巖在心裏默默盤算了一番,發現這位趙王世子,其實只比自家王上小了三歲,他張了張口,隨即又把話咽了回去,卻聽蒯茂在一旁道:“趙王輕視王上,於王上而言,倒是件好事。”

劉符將軍報團起來扔在地上,擡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明明也沒長齊的毛,笑道:“那就看看這位初出茅廬的小將軍,能不能接的下我給他準備的這份大禮了——傳令三軍渡河!”

四百裏外,趙營。

石隆在帳中煩躁地踱步,忽然在石猛面前停住,低聲道:“二叔,不對、不對。雍軍遠來,利在速戰,如今過了黃河,卻東躲西藏,分明不願與我們交戰。事出反常必有妖,雍軍怕不是有詐。”

石猛點點頭,“我也覺得邪門。雍軍滑不溜秋的,到了絳州也不進城,就在城外晃來晃去,要戰不戰、要退不退,煩死個人。”

“二叔,你說,他們葫蘆裏賣的能是什麽藥?”

“我怎麽知道?”石猛翻了個白眼,粗聲道:“劉符這小子賊得很,要是把陳潛帶來就好了,他倆一樣賊。”

石隆還想說什麽,忽然聽得帳外一陣騷亂,隨即一人沖進帳來,跪地急道:“將軍,河內急報!”

“如何?”石隆與石猛都是石家祖傳的急性子,聞言俱都沖上去一齊問道。

那斥候兩手撐著地,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河內郡發現大量雍軍,看人數應當有十萬以上,河內告急!”

石隆楞在原地,喃喃道:“原以為雍軍必定從絳州渡河,怎麽跑到河內去了……那這幾日和我們周旋的是什麽人?”

石猛卻一揮手打斷了他,“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要想想怎麽去救河內!若是以輕騎為前鋒,一路急行軍,不出四日便可救援河內。幾日之內,雍國打不下什麽地方,糧草應當無須擔心。這樣,我率騎兵在前,先將雍軍拖住,解河內之危,你率主力隨後,待會合後再與雍軍決戰。”

趙王雖以石隆為主帥,但這一戰只是想讓他練練手,真正指揮大軍的還是石猛。這時聽聞叔父這樣說,石隆自然毫無異議,當下便命人拔營。

只是他們方一有所動作,原本一直緊閉城門堅守不出的劉豪便突然率軍出城。趙軍受了主帥之令,原本正趁著夜裏收拾行裝,打算連夜拔營而走,第二日一早留給雍軍一座空營,卻不料到了夜裏忽然喊聲震天,不知是誰人在喊,“太原丟了、太原丟了!”士卒本就不知為何要收拾行裝,這時聽見沖殺聲,又聽說太原失守,更是惶然無措,哪裏還能顧得上分辨真假?許多士卒的全家都在太原,這時聽說太原丟了,哪還有一分戰意,只恨不得現在就跑回太原。

原本夜裏便要撤退,石猛自然未睡,這時聽見帳外響起喧嘩之聲,隱隱能聽見兵戈相撞,忙出帳去看,見營裏已亂作一團。正欲抓一個人來問,耳中卻聽見不知誰在大喊什麽“太原丟了”,心裏已明白了七八分,不禁怒罵了一句“他娘的!”他抽出劍來,高喊道:“都各自回營聽我調遣,再有亂跑的殺無赦!”

他這一嗓子吼出來,營中瞬間便安靜了不少,但還有人不知是慌得厲害還是雍國安插進來的奸細,違了他的將令,仍在四處跑動,石猛毫不食言,果然揮劍親自砍了幾個,這才穩住軍心。這時石隆也出得帳來,石猛怕他受傷,又將他推了回去。他來不及披甲便跨上馬,調度軍隊迎擊來犯的雍軍,只是他剛一迎戰,雍軍便撤出營寨,重新回到城裏,竟讓他一根毛也沒摸到。

石猛陰沈著臉回到中軍,這時一個不長眼的副官湊上來小心問道:“將軍,太原…太原當真丟了?”

石猛氣不打一處來,一鞭子將他抽到地上,“豬腦子!太原離這兒多遠,雍軍是飛過去的?”

折騰了一夜,這時已天色將明,石隆下令清點了傷亡,見士卒損失不大,卻都灰頭土臉的,只覺心裏窩了一團火。但河內告急,該撤還得撤,石猛留一員大將斷後,便率騎兵匆匆而去,石隆緊隨其後。

出乎意料的是,他們撤軍時劉豪反而並不率軍追擊,一直到石隆大軍走了四十多裏地後,絳州城仍毫無動靜。石隆雖不知雍軍又在打什麽算盤,但沒有追兵畢竟也是好事。之前劉豪龜縮不出,他做夢也想將他引出城來決戰,但為今之計,河內才是燃眉之急,若是雍軍此時來糾纏,反而會誤了大事,因此他這會兒反倒祈禱起劉豪不要出城來。

另一面,劉豪倒確實沒有出城的打算。絳州城被圍困了數月,糧草弓箭都已不足,這時他正高高興興地清點著昨夜的戰利品,一邊點,一邊忍不住笑罵道:“你大哥真神了,說讓我一接到大軍進入河內的軍報就夜襲趙營,沒想到真趕上他們拔營,居然搶到這麽多東西。”

劉景也率軍進城,卻不下馬,頗有些與有榮焉地道:“我兄長用兵如神,自然不是石隆之流能比得上的。等著吧,後面還有好戲看。”

“怎麽,你哥還有後招?”

“王叔,我來可不是專門來做疑兵的,這招看著像聲東擊西,”劉景在馬上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聲道:“實際上是一出圍魏救趙,你就瞧好吧。趙軍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也該走了!”

劉豪朝他揮揮手,“行,軍務要緊,可別說是我不留你吃飯了啊!”

劉景嘿然一笑,打馬率軍出城去了。他得了劉符軍令,一路上並不襲擾趙軍,只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面。這時他不再東躲西藏,反而大搖大擺地一路尾隨趙軍,趙軍這時才探知這些日子和他們周旋的雍軍主帥並不是劉符,而且只有區區三萬人,本來可以一口吃掉,但這會兒趙軍的十五萬大軍偏偏奈何不了他。如果這時回頭去打,估計這一隊雍軍會掉頭就跑,如此糾纏下去便會耽誤了救援河內,反而遂了劉符的意。

石隆心裏像是吞了只蒼蠅一般膈應,但也無可奈何,只有任由這一隊人馬始終跟在自己身後不遠處。但沒讓他膈應太多天,劉符的第二份禮物就送到了。

“將軍,前面有一夥人向我們靠近!”

石隆忙問:“看清是什麽人了嗎?來了多少人?”

“回將軍,不多,就二十多人,已經派人去查看了。”

石隆點點頭,又補充道:“不要輕敵,通知全軍戒備,這些人可能是誘餌。”

不多時派出的探子便回報,來人穿著趙軍軍服,為首的不是別人,正是石猛。石隆聞言松了口氣,但稍一尋思,又覺不對。石猛應當去救援河內才對,怎麽會此時帶著二十餘人折返?他來不及細想,忙打馬去迎,帶離得近了,才見到石猛帶的這二十餘人盡皆灰頭土臉,傷痕累累,嚇了一跳,忙問道:“二叔,出什麽事了?”

石猛摘下頭盔狠狠摜在地上,隨即翻身下馬,口中大罵道:“媽的,遭埋伏了!”

“那……就回來這些人?”石隆驚問。

石猛看了他一眼,低下頭沒吭氣。

敗軍之罪,按律當斬,但石猛自然是斬不得的。石隆也下得馬來,在石猛面前轉了幾圈,還是忍不住問道:“三萬騎兵,怎麽說沒就沒了?”

石猛重重嘆了口氣,沈默半晌後低聲道:“翻越王屋山的時候,遇到伏兵了。”說完這句,他又默然片刻,忽然朝地上啐了一聲,“劉符這小子真是毒,知道我們要去救河內,早就設下埋伏,就等著我們呢。”

“那現在如何是好?”

“還能如何!”石猛站起來,“河內必須要救,我們十幾萬大軍,豈能看著雍人在我們國境裏撒野?別說是埋伏,就是龍潭虎穴也闖了,小心別再中伏就是了。要我看,王屋山是走不了了,不如繞一些路,北上取道天井關,從太行山南下去救河內。”

石隆原本對石猛言聽計從無有不應,這時卻有些心裏打鼓。石猛帶走了三萬人,還都是精銳騎兵,最後只剩下二十騎回來,對這叔父,石隆雖然嘴上說不得,卻難免心生不滿。折了三萬人,卻沒有一點交代,還要繼續指揮大軍?石隆因為自己初出茅廬,比不得叔父久經沙場,怕自己紙上談兵誤了大事,因此他雖為主帥,卻將指揮大權移交給石猛,自己在一旁看著,但這時他不得不懷疑起來——他這個叔父,到底行不行?

石隆思索片刻,終於還是反駁道:“我以為不然。雍軍已經在王屋設伏,我們怕再中埋伏,理所當然會繞去別的路。但我們能想到,以劉符的智謀,定然也能想到此處,因此他必定會一早便設伏於天井關。我們繞路,不僅會誤了救援之期,且反而正中劉符下懷。依我看,應當仍從王屋山走,劉符定然想不到我們會走此路。”

石猛思索片刻,點點頭,“好小子,聽你的!”

大軍繼續向前進發,終於到達王屋山。山路狹窄,趙軍只得排成長蛇形,一營一營前進。走到某處,忽然見到前面遍布趙軍屍體與旗幟,顯然是之前石猛所率前軍遭伏之處,血塗於地,看著讓人心下惶惶。石隆舉目四望,見兩峰陡峭,山林茂密,不禁將心提了起來,轉身去問石猛,“二叔,這裏不會還有埋伏吧?”

石猛也擡起頭,“試他一試就知道了!”他一面命軍士鼓噪而行,一面命人向兩側山林中射箭,但林中毫無動靜,顯然這次並沒有人。見狀,石隆這才放下心來,同時又有些重新佩服起石猛來。他在書中早見過打草驚蛇一計,卻不知還可以這樣用,大概這就是有無實戰的區別。

石隆松了口氣,沒有令軍隊停下,而是繼續向前。越向前走,趙軍的屍體便越多,他們本應該掩埋這些屍骨,但此時大軍拉出數十裏長,一旦停下難免生亂,因此只能從同伴的屍體上踩過去。石隆心中不忍,不禁錯開視線,卻正好看到一旁的石猛面色沈郁,安慰道:“此處道路狹窄,通行不便,若是在此設伏,我軍危矣。二叔先前中伏,反而保全了大軍,倒也不能說完全是件壞事,二叔不必太過自責。”

他話音剛落,忽然聽到“嗖”的一聲,一支羽箭從空中射下,正插在他馬蹄之前。石隆勒住韁繩倒退一步,還未等他反應過來,兩面山上忽然呼聲大起,無數支箭朝他們射將過來。一時間箭如雨下,遮天蔽日,更有無數滾木落石,將趙軍的長蛇陣沖得七零八散。石隆楞楞地看著,一時間忘了動作,石猛將幾乎要射中他的箭打落,朝他吼道:“楞著做什麽!”

石隆這才如夢初醒,抽出劍來大喊道:“後軍還未遭襲,後隊變前隊,先撤出這裏!”

軍隊於峽谷中穿行,幾乎連停住都不可能,遑論後撤,這時他們若是向前疾沖,倒還有一線生路,可之前一路踩著昔日同袍的屍體過來,趙軍上下已自怯了,不待石隆下令,早便有人向後跑去。峽谷中本就通行不便,這時前面的人又紛紛向後湧去,一時間竟將道路堵住。後面的軍隊還未接到後撤的命令,前面的軍隊便已湧了過來,一時間人馬蹈藉,往來沖突,亂作一團。石猛二人好不容易撤到後軍,卻見後軍竟也大亂,士卒紛紛向後跑去,一連殺了數人竟也止不住。原來前軍方一後撤,一直跟在後面的劉景便沖入後軍,一面往來沖殺,一面高喊著“趙軍敗了、趙軍敗了!”趙軍先是遭遇夜襲,後又在山谷中見了一地的屍體,本就軍心不穩,這時後軍見前軍亂作一團地向後跑來,又被這樣沖殺一番,一時間更是軍心大亂,紛紛作鳥獸散。

十餘萬大軍亂跑起來,無須雍軍出手,便已損傷無數。但劉符哪能放過這樣的機會,不多時,山上的流矢落石便稍稍停歇,還未等趙軍松一口氣,成捆的幹草便四面八方地滾落下來。

趙軍驚恐地看著這些幹草落到谷中,滾到自己腳邊散開。片刻後,火光沖天,直映得兩片山中那道狹窄的天幕一片紅色。

一眨眼間,這一線紅色迅速擴散開來,一切都被大火吞沒,火舌肆意地向天上張揚生長,映出山頂上的一道黑色身影,這是趙國此後揮之不去的可怕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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