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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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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符身著袞冕,端坐在禦座上,頗有些緊張地看向門外。

冬去春來,轉眼王晟治理司州已滿一年,今日便是他回長安的時候了。劉符今日不穿常服,特意換上了這身只有元日聽朝時才穿的袞冕,以示對王晟的愛重。因為知道王晟今天便到,他昨夜都沒有怎麽睡著覺,大部分時候是在想王晟,偶爾也分一些心思想想別的。無論是出於公心還是私心,王晟這次卸去司州刺史的職務、回長安主持國政,對劉符來說都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

“宣丞相、左將軍進殿!”

劉符不動聲色地伸長了脖子,過不多時,便見門口閃過人影,王晟走在前面,身後還跟著一個人,劉符沒註意他。他們一行剛入長安城,便被劉符一早就派去城門口等候的人迎了過來,故而此時王晟還未來得及換上朝服,只是穿了一件月白長袍,是尋常百姓的白衣打扮,本不合於朝會的規制,卻也沒有人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彈劾他。

劉符見慣了他金印紫綬的模樣,這時一見,不禁頗為驚訝。不論別人怎麽看,但在這時候的劉符看來,王晟雖然穿著一身尋常的白色長袍,卻簡直就好似謫仙一般。他兩手捧著節鉞,緩步朝著殿首走來,窄瘦的腰線收進一條淡青色布帶中,比上次見時更顯單薄清臒。劉符既心疼又心動,忍不住在殿首站了起來。

“臣王晟,奉命兼領司州刺史期年,今向王上覆命。”王晟站定,將節鉞舉過頭頂,而後跪地道。

宮人從王晟手中接過節鉞,劉符挽起前擺,快步走下殿陛,對他降階相迎。他托著手臂扶起王晟,剛一握上腕骨就覺出他又清減了些,頓了一頓,不禁動容道:“丞相,此番又辛苦你了。”

王晟順著劉符的力氣站起,“助王上治理國家,本是臣下之責。”

“好、好。”劉符點點頭,顧忌著眾人,只得戀戀不舍地松開了他,“丞相回來,司州刺史的位置就空下來了,諸位看叫誰頂上去合適?”

眾人正想著,王晟先開口道:“王上,臣以為司州司馬袁沐可任。此人精於庶務,能斷大事,兼又熟悉司州政務,可領一州。”

“既是丞相舉薦——”

“王上,臣反對。”

劉符正欲欣然允諾,忽然聽見一道半粗不粗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他心想這是誰的聲音,這麽難聽,於是循聲轉過頭去,這才註意到跟在王晟後面進來的是自己的親弟弟。才一年多未見,劉景已經長得快要和他一樣高了,身材也壯實了些,讓人懷疑是不是王晟身上少的那些肉都貼在他身上了。劉符滿意地打量了他一陣,才問道:“為何?”

劉景看了王晟一眼,不明白他為什麽會舉薦袁沐。洛水決堤一事他也清楚,早就認定袁沐是個自私自利、不識大體的小人,在洛陽時就沒給過他什麽好臉色,這時聽說要讓袁沐當司州刺史,心裏更是難以接受。他斟酌片刻,用正在變聲的嗓音長話短說道:“回王上,袁司馬對我大雍並無功績,又於人品有缺,臣以為此人不能大用。”

劉符沒想到他們兩個在這事上會有分歧,聞言又饒有興味地看向王晟,王晟道:“袁沐有治水之功,小節有損,大節無虧;處淤泥之中則染,處清流之間則正,王上若能善用此人,必能有益於國。”

劉符思索片刻,決定還是聽王晟的,“那就擢升此人為司州刺史。”

劉景頗為憤憤不平,但也沒說什麽,氣沖沖地退到一旁。劉符看著好笑,又說了幾句,便匆匆散了朝。

王晟治司而還,照理應該擺下宴席為他接風,但王晟從來不喜如此,又不能飲酒,飲宴之間頗為無趣,劉符也就不辦了。但他也沒放王晟和其他大臣一起走,散朝後便讓趙多將他引入後殿。

劉符從來不是會委屈自己的人,既已自明心意,就自然不會按兵不動,雖然知道對王晟攤牌後他可能不會接受,甚至有其他更嚴重的後果,但他不可能因此就永遠把話放在心裏,藏著不說。以他的風格,向來是有進無退、能進五分絕不進三分的,從不會讓自己受制於人,這幾個月來他也想明白了,一味躲著王晟絕不是長久之計,反而應當積極尋找戰機。他知道,王晟得知後會大怒,是建立在他不喜歡自己的基礎上的,既然如此,讓王晟也喜歡上自己便是破解之法。想到這,劉符松了一口氣——天下事最怕的就是沒有頭緒,一旦有了目標,剩下的就是怎麽做了。

讓王晟在不發現自己喜歡他的情況下先喜歡上自己,在這時候的劉符看來,要比攻下趙國固若金湯的太原城更難一些,但他也不因此退縮。他遇到的雄關數不勝數,沒有一個不是城堅池深,最後還不是全都被他拿了下來,舉凡是他想要的東西,最後就沒有得不到的。劉符對自己頗為自信,況且現在王晟在明處,他在暗處,王晟雖然心思深沈、性格冷淡,現在還城堅池深,難以攻破,但也不可能全無破綻,他試探幾番後,定能找到突破之法,哪怕是奇兵突襲不能成功,他也已經做好了圍上個一年半載、和他打持久戰的準備。

劉符一邊暗自琢磨一邊點頭,見王晟被趙多帶了進來,他用審慎的目光上下打量了王晟一番,竟然下意識地搓了搓手,忽然對著他笑道:“景桓,請坐。”

王晟遲疑地坐了下來,看了劉符頭頂一眼,“旒冠沈重,王上還不摘去嗎?”

“啊,”劉符方才想事情想的出神,竟把這個忘了,他漫不經心地擡起手,想要自己摘下來,卻忽然靈光一現,又放下手道:“景桓,你幫我摘吧。”說完,他又補充了一句,“上次不就是你幫我摘下來的嗎?”

“是。”王晟不疑有他,應了下來,起身來到劉符身後,當真替他摘起了旒冠。上一次他回長安時,劉符不知為何故意疏遠了他,這半年來,他就像一個不停地揣摩上意的佞臣一般,忍不住在入睡之前反覆琢磨,卻無論如何都猜不出原因。今日一看,似乎這疏遠便如它忽然出現時一般,忽然地又消失不見了,劉符完全恢覆了原先的樣子,變得又願意與他親近了。這樣出乎意料的變化本應讓他警覺,可是他卻覺得松了一口氣,王晟頗為無奈,只得專註於眼下的事情,一只手扶在劉符的冠上。

他想,無論如何,劉符都是不會真的猜忌他、疏遠他的。

劉符任王晟輕輕抽出頭上的玉笄,恍惚間想起他剛稱王的那時候,王晟也是和現在這樣,緩慢又莊重,慢到極處甚至就又顯出幾分溫柔來。他記得那時王晟的袖口中有一種淡淡的竹簡的香味,將他的心神擾得一亂,那種仿佛被羽毛掃過的感覺讓他現在想起仍覺記憶猶新。見這時王晟的袖口正垂在一旁,劉符便又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氣,這次卻沒聞到什麽竹簡的清香,反而有一種發苦的藥味。他的心猿意馬一下子收住了,轉身一把握住王晟的手腕,在他小臂上捏了捏,皺眉道:“景桓,你當真瘦了。”

王晟有些赧然,想將手收回來,卻抽不動,只得道:“多謝王上掛心,臣沒瘦。”

劉符見王晟抵賴,明明生氣,卻也無可奈何,雖然這一點在他看來是顯而易見的,但他也沒辦法向王晟證明,感覺像是吃了一個啞巴虧。

“我聽說你在洛陽的時候,又生病了,病得厲害嗎?現在還在服藥嗎?”

王晟楞了一楞,笑道:“臣早已無礙了,現下在服一些溫養的藥。”

劉符將信將疑地看著他,見王晟這時候臉色尚好,才終於放下心來。但他仍然對王晟抵賴的行為十分介懷,想了一想,忽然解下腰間的玉帶,不容分說地圍在王晟腰間,比量了一下之後,又捏著某處拿下來,另一手抽出腰間佩劍,在玉帶內側自己捏住的地方輕輕劃出一條線,待把這些全做完後,他才轉身對王晟道:“這次便罷了,日後你可敷衍不了我。”

王晟任他動作,半晌才反應過來,心中隨即泛起一陣溫暖的無奈。他將玉笄放在一旁,擡手將冕從劉符頭上取下,口中道:“臣如何敢敷衍王上。”

“我看你這一句就是敷衍,”劉符去了冕,頓覺輕松,甩了甩頭,聞言哼了一聲,顯然不信他的這套說辭,片刻後卻斂了神色,認真起來,“景桓,往後還長著呢,你要養好身體,可不許糟蹋自身。”

“是。”王晟應道,“王上莫要擔憂,臣心中有數。”

“嗯。”劉符不再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反正以後有他看著,也不可能再讓王晟自己折騰自己,落得和上一世一樣。他暫時放下此事,心思便活了起來,垂著頭想了一陣,忽然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景桓,你半年沒回家了,回去看看吧,晚點我去你那蹭頓飯。”

王晟隱隱覺得劉符今天有些奇怪,卻也說不上奇怪在哪裏,只得應道:“是,臣現在就回去命人打掃。”

“行,那就晚上見了。”劉符站起身來,也不挽留。

“臣告退。”

送走了王晟,劉符趕忙讓等候多時的李九從另一個門進來,見面便問道:“我問你,我讓你跟在丞相身邊一年了,發沒發現丞相平時喜歡什麽?”

這個問題問得突然,李九一時想不出如何作答。王上當初派他到丞相身邊,是想讓自己貼身保護丞相,也沒交給他刺探情報的任務。他想了半天,才道:“回王上,屬下沒發現丞相特別喜歡什麽。”

劉符有些失望,“怎麽可能?是個人就會有喜歡的東西。我讓你每天貼身保護丞相,你是不是偷懶了?”

“屬下不敢!王上交代的事情,屬下如何敢怠慢!”李九忙道,“只是……屬下當真沒發現丞相喜歡什麽,丞相每天就是處理公務、見一些大人們,若是沒有什麽事,都是從來不出刺史府的。”

劉符頗為無奈,心想也不怪李九,算起來他自己和王晟相識已經十多年了,卻也還是從沒聽說過王晟有什麽喜好。有時候他覺得王晟就像是一塊石頭似的——雖然有棱有角,卻到底還是石頭。劉符無法,沈吟片刻後又問:“那有沒有人送他東西,他很喜歡的?”

李九搖了搖頭,“丞相一般都冷著臉不收,後來就沒人敢送了。”

“嘶——”劉符出師不利,一時間有些挫敗,正一籌莫展間,忽然聽李九“啊”了一聲,劉符眉頭一挑,忙道:“如何?”

“丞相好像挺喜歡王上賜的那把劍,屬下看他沒事就要拿來擦一擦,有時候晚上睡覺都抱著。”

“他喜歡兵器?看不出來啊。”劉符喃喃道。

“也罷!”他糾結片刻,終於牙一咬、心一橫,決心晚上忍痛割愛,將劉易之送他的那把匕首送給王晟,當做探路石。

“還有別的嗎?”劉符又問。

李九不停搖頭,“回王上,真的沒有了。”

“行,你下去吧,”劉符擺了擺手,又補充道:“一有情況趕緊向我匯報!”

李九雖不解其意,卻仍道:“屬下遵命!”

送走了李九,劉符趁著屋中沒人,取來銅鏡左看看、又看看,見自己蓄須之後果然更加英氣逼人、器宇軒昂、俊美無儔、一表人才,根本找不到王晟會看不上自己的理由,不禁滿意不已,撫須而笑。

正在這時,門忽然被推開,一個聲音從後面響起,“哥,你幹什麽呢?”

劉符手一抖,差一點將銅鏡摔到地上。他頓了一頓,隨即冷靜地放下銅鏡,回過頭去,對劉景道:“哦,我看看我新留的髭胡長得怎麽樣了。”

“挺好的啊,”劉景湊近看了看,嘆了一口氣,“可惜最醜的時候被我錯過了。”

劉符哼哼一笑,站起來和他比了比身高,又捏了捏他的肩膀,感嘆道:“一轉眼景兒都這麽大了,明年就該和我一般高了,這一年多也厚實了不少、壯了不少——嗯,看著像是個男人了。”他頓了一頓,又補充道:“不過——你聲音最難聽的時候,可是沒被我錯過。”

他說完還不算,更又哈哈大笑起來。劉景原本十分感動,正要抱住劉符,這時恨不得離他遠遠的,聽著他的笑聲氣得渾身發抖,忍不住抱怨道:“我都沒有嘲笑你大白天的就在這裏攬鏡自顧!”

“那不一樣。”劉符仔細地抹了抹唇上的兩撇胡子,對著他高深莫測地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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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哪怕是座城墻也得有磚縫吧,丞相怎麽就沒有一樣喜歡的東西!還能不能行了!

其實是有的,不過只有一樣。

後來真的讓他找出來了。

王上:媽的,老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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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想要讓丞相喜歡上我,就好比攻破趙國都城太原......

(看過劇本後的)趙王:TMD瞧不起誰呢?你小子給我再說一遍??

太原:呵。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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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王上追丞相的劇本要開始了,你們開心不開心!

【作者表示不僅不開心還替他捏一把汗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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