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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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八月,大雨數日,洛水暴溢,決堤,淹數縣。

王晟自回洛陽之後,考核官員已畢,於是在司州境內頒行雍國之法。前幾日陰雨連綿,他便下牒給各縣,令修築堤壩,本以為應當無事,但眼看著這雨越下越久,一連數日不停,王晟的心便揪了起來。

他令各縣每日上報固堤的情況,各縣報上來的都說沒什麽問題,他剛稍稍放下心,沒想到果真出事了。幾處同時決口,王晟聞報,既驚且怒,但災禍已成,當務之急是要減少損害,堵住缺口、遷徙災民。

“叫司州司馬,還有前將軍來見我。”王晟起身道,“慢著——”

他扯過油衣披在身上,“叫他們直接去壽安,我在那等他們。”

袁沐和秦恭趕到壽安縣的時候,王晟站在河壩高處,壽安縣令正在一旁說著什麽,一邊說還一邊比劃著,看樣子十分著急。兩人走上前,王晟便若有所感般轉過頭來,見了他們也不寒暄,開門見山道:“洛水沿岸多處決口,已有數縣受災,壽安最為嚴重,河水最高處已經沒過房屋。當下最緊要之事,就是修堵缺口,加高堤壩,秦將軍,我要軍士三千人,修築工事。”

這時雨大風猛,王晟對他幾乎是用喊的,秦恭也高聲應道:“是!”

王晟點點頭,又對袁沐道:“袁司馬,你久在洛陽,對各縣情況都比較熟悉,此事便由你負責。我已差人將洛陽的情況報於王上,請王上差治水官來,不日便到。”

袁沐對他作了一揖,應了下來。

王晟看著他,又道:“此事關系到數萬百姓,袁司馬——”他頓了頓,沈聲道:“萬望以大局為重。”

袁沐也看著他,片刻後應道:“下官曉得。”

王晟嘆了口氣,轉身看著水面。只見白水接天,雨落如簾,怒濤翻滾而起,又直落而下。洛水從決口處源源不斷地湧出,汪洋四散,頃刻便淹沒了良田、房屋、牲畜。風聲、雨聲、水浪聲、哭號聲,卷在一處,從四面八方齊湧上來,讓人心寒不已。

“不是已經打開水閘放水了嗎,怎麽潰堤潰得這麽嚴重?”王晟皺眉道,看了縣令一眼,縣令眼神一閃,低下頭去。王晟疑心頓起,隨手將臉上的雨水抹凈,喊道:“叫司法判司去刺史府見我!”

洛水在多處決口,不止是壽安,更有福昌、偃師、鞏縣等數個縣受災,王晟一連到了數個地方,入目盡是一片汪洋。他撥給秦恭的兵士,從最開始的三千人,漲到一萬人,最後又變成三萬人,日夜趕工,歷時三日半,才終於將河堤修好,把洶湧的洛水給逼在狹窄的堤壩間。各縣紛紛打開水閘洩洪分流,總算將洛水暫時穩住,大水慢慢退去,只留下一地狼藉,黃泥淤積,蓋住了本來的一切,房屋盡數倒塌,只有幾根蘆葦孤零零地立著,觸目一片淒涼。

王晟心裏松了口氣,身體便立刻垮了下來。

這三日他總共睡了不到五個時辰,只要醒著,就要麽是在處理政事,要麽親臨各縣檢查防務,他對自己這副身體心知肚明,知道這樣下去發病只是遲早的事,只是能拖一天便是一天,每天藥是一碗碗地喝,一回刺史府,便燒了手爐壓在肚子上,這樣倒真是拖到了修好河堤後才發病,倒也沒誤了正事。

他此番既受了涼、又受了累、兼又思慮過重,一口氣犯了所有的忌諱,舊疾發作時便同這次的洪水一般來勢洶洶。他疼得受不住,不得已叫來李太醫施針,將兩個人都折騰出了一身的汗,才勉強止住疼,總算將腹痛壓到了尚可忍受的程度。

李九見狀便端來粥,勸道:“丞相,用些飯吧,墊墊胃才好服藥。”

李九同李七一樣,原本是劉符的近衛,王晟來司州赴任之前,劉符便將他賜予王晟,命他近身服侍。王晟看到他,就能想起那一日劉符為他送行時,握著他的手對他說:“景桓,你這一走,我可一年都見不到你了。李九這小子幹事利索,有他在你身邊,我也好放心。”王晟看著李九,恍惚地笑笑,隨即不知想到什麽,眉眼間又泛起憂慮之色。他接過碗,有心想多吃一些,但沒吃幾口,胃裏就脹得發疼,倒是無福消受了。

他將還剩一半的粥還給李九,擺了擺手讓他下去,自己半躺在塌上,一面一下下輕撫胃腹,理平胃氣,一面在仍舊連綿不斷的絞痛中斷斷續續地想著事情。

黃河自古便水患嚴重,洛水為其支流,自然也時常鬧災。但在此之前,他從未聽說過魏國國都附近有過這麽重的水患。到底是魏國瞞了下來,還是確實只是今年格外嚴重?魏國舊臣眾多,想弄清此事倒也不難。

在此之前,早有人治理過洛水,分渠立閘,用以分流洩洪,儲蓄洪水,灌溉農田,更設下數個水門,以減弱水勢。如何這次便一潰至此?這些水閘和水門的情況,當真如之前地方官上報的一樣嗎?他已命判司去各縣調查,料來過不多時便能見分曉。

袁沐、袁沐,哎……王晟想到他,在心裏嘆了口氣。袁沐原本是魏國重臣,一朝國破淪為臣虜,便成了一州司馬,位居五品,與從前相比,堪稱有雲泥之別。此人確有才幹,但也自恃才高,對此總有怏怏之意。此人雖無大德,卻有實才,平心而論,王晟未必不想提拔他。但他能否擔當大任,尚需時日觀察,他若是自己沈住氣,日後自然前途無量,只盼他不要意氣用事才是。單從此次治水來看,他倒也不失為可擔大任之人。

還有王上……王晟的眉頭蹙了起來,手上微微加了些力氣。他病得實在難受,便強迫自己想些別的。他閉著眼睛,漫無邊際地想著,心緒不知不覺便又繞回到洛水來——王上從長安派來的治水官,算算日子,也該到了……

王晟一件一件地想著,終於撐不住疲累,迷迷糊糊地昏睡了過去。

而另一邊,長安宮中,這幾日也發生了一件大事。

上一次王晟從長安回到洛陽不久,宮中便添了件喜事。楊婕妤與蕭婕妤在去年同時有孕,算算日期,原本該是楊婕妤先生產,但蕭氏不知如何不小心,居然動了胎氣,胎兒便早產了。

那時劉符被嚇得不輕,在外面守了大半日,聽著裏面的痛呼聲、安慰聲、宮女們手忙腳亂、打翻銅盆的嘈雜聲,急得不知在門外轉了多少圈。終於,他聽到一聲啼哭從緊閉的房門中掙出來,劉符驚中帶喜,猛地一拍大腿,推開門便沖了進去。

他第一眼看見的便是蕭氏,這個原本對他千嬌百媚的小姑娘,這時正面色蒼白地躺在床上,仿佛剛生過一場大病,再沒有往日的生氣。她見劉符進來,便扭頭看向了他,面色雖然委頓,但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仿佛是摘了天上的星星,揉碎了灑在裏面。劉符心中動容,走上前去,在塌邊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他雖然一直看不見裏面的情況,隔著一扇門,卻能清楚地聽到蕭氏的痛呼聲響了大半日,有時這聲音不見了,裏面便手忙腳亂地忙活一陣,過不多時,呼痛的聲音便又會重新響起。劉符開始還不明白是怎麽回事,後來便慢慢意識到,這是蕭氏痛暈了,又被旁人叫起來,接著哭喊用力。他心中一緊,同時對裏面的蕭氏生出一種敬重,哪怕是他們這些成日裏刀尖上舔血的武人,也鮮少會遭這麽大的罪,卻不知這樣一幅柔弱的身體,是如何承受住這樣漫長的痛苦的。

“愛妃,當真辛苦你了。”劉符輕聲道,像是怕他不小心吹了一口氣,眼前的這個女子便要被他吹到天上去。

“王上,先看看我們的孩子。”蕭氏眼中含笑地看著他,輕輕掙開他的手,將他向穩婆處推了推。

劉符親了親她的手,才站起身去看蕭氏為他生下的孩子。穩婆將已經包裹在繈褓中的孩子遞給他,笑道:“恭喜王上,當真是小王子呢。”

劉符小心接過,學著穩婆的樣子,兩手托著這個小貓一樣的孩子,端詳了一下他的臉。剛生出來的孩子還皺皺巴巴的,兩眼緊閉著,又紅又腫,像是兩顆桃核,但劉符卻覺得心中頗為喜愛,他聽著穩婆此言,哈哈笑道:“錯了,這可是我大雍的大王子!”

“哎呀,”穩婆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佯作惶恐,笑道:“瞧奴說的這話,可不是大王子嗎!既是王子,又是長子,王上今天可是雙喜臨門嘍!”蕭氏半躺在床上看著這邊,也掩住嘴笑了笑。

這三個人笑的開心,可劉符懷裏的嬰兒卻被他那過分爽朗的笑聲吵到,他絲毫不給父王面子,撇了撇嘴,當下便嚎啕大哭起來。不知是不是早產的緣故,他的哭聲並不像尋常嬰兒一樣響亮,反而也像小貓一樣,一聲一聲,輕輕撓在人心口上一般。劉符不敢再抱,忙將兒子還給穩婆,穩婆哄了一陣,孩子哭聲漸漸小了一些,卻還是沒停。劉符站在一旁看著,心中半是喜悅半是憐惜。

他上一世也有兩個兒子,但還沒來得及看著他們長大便撒手而去,留給他們的是一個已經四分五裂的帝國、一群虎視眈眈的敵人,和不知何時就要身死國滅的恐懼,連帝位也傳與了弟弟劉景。這一世他們的母親換了人,他和這兩個孩子自然也就沒有了父子緣分,劉符想著上一世還沒來得及疼愛的兒子們,再看著眼前這個孱弱的嬰孩,忍不住將滿腔父愛都灌註在了這個孩子身上。他見這孩子還在啼哭不止,不禁伸出一根手指逗弄他,也不管他聽不聽得懂,激將道:“我兒還得多哭一陣,我劉氏的男兒,都是生來就有力氣的,哭的短了可不行。”那孩子伸手握住了劉符的這根手指,過了一陣,竟當真止住了哭聲。劉符見自己的手指被這樣一只柔軟的小手包著,心中不禁湧起無限柔情,一時間動都不敢動一下,只是任這只柔若無骨的小小手掌,輕輕貼在自己的手指上。

穩婆笑道:“要麽說是父子連心呢,大王子和王上可真是親,一生下來就這麽黏著王上了,以後定是個孝順孩子。”

劉符聞言十分高興,不經意道:“長子如此,也是國家之福。”

他卻沒註意到,聞聽此言,有人的目光閃了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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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晟:(看著李九,神情漸漸溫柔)

李九:(看著王晟,神情漸漸驚恐)丞相是不是看上我了?我這是要被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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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王上喜獲麟兒!

以後可以放心地和丞相談戀愛了呢(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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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一個病歪歪的王丞相比一個活蹦亂跳的他帶感得多......

所以......

【丞相對不起】

【我懺悔】

【然後絕不改正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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