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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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頻陽侯之子求見。”

劉符剛將給劉景的回信發出,便聽說劉易之來找他。頻陽侯之子劉易之,論輩分還是他的族兄,在朝中有個閑職,平日裏也不太管事,這會兒來宮裏找他,估計也不是為了什麽正事,劉符向後靠了靠,放松道:“讓他進來。”

劉易之身材高大健壯,心思活,頗通玩樂之道,劉符又少好犬馬,兩人意氣相投,從前便時常混在一處,鬥雞走狗,無所不為。雖然自他起兵以後,就漸漸疏遠了劉易之,但少年時的感情到底還在,這時聽到他來找自己,劉符臉上還帶上了點笑意。

“王上!”劉易之大步進來,宮人拿來墊子,在地上鋪好,劉易之行過禮後便坐在上面,“猜猜臣得了件什麽寶貝?”

劉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便笑道:“既然身上沒戴著,那就不是刀、不是劍,是匕首無疑了!”

劉易之驚奇地睜大眼睛,一拍大腿道:“真讓王上給猜著了!”說罷,伸手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遞給劉符。

趙多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這個人居然在懷裏揣著刀劍來見王上,王上偏還不以為意,這麽縱著他?

劉符接過,看了劉易之一眼,隨即拔出匕首。他對著光左右看了看,只覺刀光暗淡,實在沒看出有什麽稀奇的,皺眉道:“這不過是尋常之物,比這個好的,你我見過的還少嗎?”

“這樣看不出來,王上得拿一塊帶血的肉來試。”劉易之神秘一笑。

劉符聞言,起了興致,對著趙多打了個手勢,趙多便憂心忡忡地去了,臨走時還不忘對留在這裏的宮人悄聲耳語了一番,叫他們看好這個叫劉易之的。他不多時便捧著銀盤回來,將一方帶血的生肉擺在案上。

“試試?”劉符拿右手操著匕首,看向劉易之。

劉易之擡手示意,“王上請!”

劉符對著這塊方肉左右比劃了一下,似是在找從何處下手,他打定主意,將刀刃輕輕搭在方肉一角,右手腕猛地向下一抖,匕首便從另一角處滑了出來,盤中的肉卻還方方正正,看不出和方才有什麽區別,若是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中間有一道極細的線,從一頭延伸到了另一頭。劉符嘖嘖稱奇,再看這把匕首時,只見刃上沒有沾一絲血,仍泛著銀白色的、略微有些暗淡的光。

劉符捏住刀面,兩根手指緩緩從上面劃過,只覺觸手光滑異常,他微微用力,但手指在上面移動時卻仍毫無滯澀。連手指都在上面停不住,更不要說是水了,他點點頭,讚嘆道:“確實不凡!”

“此匕首據說在淬火時,用了一種什麽特殊的油,看上去反而沒有大多數寶劍光亮,但是真的滴血不沾!”

劉符又把玩了一陣,便收入鞘中,遞還給劉易之。劉易之卻不收,向後仰著身子,笑道:“此是獻給王上之物,王上還我作甚?”

劉符一楞,“這般短刃,我也派不上用場。”

“欸——王上此言差矣!”劉易之拉長聲音嘆了一聲,“古往今來的寶物,不論是字畫啊,還是刀劍啊,凡是有點不凡之處的,都是收在世家大族手裏,那些大族難道各個都會舞槍弄棒?寶物有靈,若是一直收在那些人手裏,時間長了,這靈氣也就磨沒了,所以俗話說嘛,寶劍贈英雄!只有到了真英雄手裏,這寶物才能算得上是寶物。如此名器,試問當今天下,還有誰能當得上?王上不收,那我可覺得太可惜了,不是替王上可惜,是替它可惜!”

劉符唇上的兩撇小胡子微微翹了翹、又壓下去,最後終於還是揚起來了。他又愛不釋手地拔出匕首把玩了一陣,看了劉易之一眼,撫著髭胡笑道:“如此,不收就是我的不是了?”

“哎!”劉易之點頭,“真就是王上的不是。”

劉符哈哈大笑。

劉易之這時卻嘆了口氣,“卻不知還有多少寶物在凡人之手蒙塵呢。”

“嗯?”劉符將匕首擱在桌案上,笑道:“你有話直說便罷了,何必再東拉西扯的。”

劉易之湊近一些,“那幫大族子弟,有的可能無縛雞之力,他們又哪能體會這天下名劍、名刀的好處?可偏偏十之八九都在他們手裏,王上您說,這不是暴殄天物麽!”

劉符一哂,“那些東西,從幾代以前就在他們手裏了,祖祖輩輩傳下來的,都視之為傳家之寶,你能怎麽辦?總不能還像小時候一樣,偷偷翻墻進去看吧?”

“嗨,我哪有那麽大的癮!”劉易之搖搖頭,“若只是幾件器物,那倒也罷了,大家族欺負人的地方還不在這兒呢。”

“我就說你今天來肯定得有點事,”劉符看了案上的匕首一眼,理理袖口,笑道:“說吧,被大族的人欺負了?”

“真是什麽都瞞不過王上。”劉易之一拍大腿,從健闊的胸腔中鼓出一大口氣來,“這事說來也太氣人了!城南的一塊地,原本是前年王上賜給我的,王上也知道,我這個人對這些事情也不怎麽上心,一直也就放著沒動。這一陣我不知道怎麽,忽然就想起來這塊地了,想在那上面蓋個宅子,去那一看,哎呀!居然已經有房子在那了,那宅子蓋的,是又大又闊氣,就跟……就跟咱這長安宮的宮殿似的!”

劉符聞言皺起了眉頭,劉易之恍若未見,又繼續說了下去,“我當時就想,這誰蓋的?就想進門打聽打聽,結果王上您猜怎麽著?從那宅子裏呼啦啦湧出十好幾個家丁,看見我就是一頓打!多虧我這筋骨還不錯,沒留下什麽毛病,王上您看,這胳膊上的青印到現在還沒消呢。”

他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一大塊青紫來,劉符湊近,輕輕按了按,便聽他“嘶”的一聲。劉符收回手,揣進袖子裏,“問清楚是什麽人幹的了嗎?”

“這事出了以後我是越想越氣,就四處找人打聽這處房子是什麽人的,一問,都說是盧家的。範陽盧氏您聽過吧?好大一家子,有權有勢的。”

“盧氏?”劉符聞言引身而前,似乎要站起,最後卻又坐了回去,神色淡淡的,一時辨不出喜怒。

劉易之覷著他的神色,又繼續道:“後來我就找他們討說法,沒想到他們說這地從來都是他們的。我當時就急了,我說,這地分明是王上賜給我的,結果他們說……說……”

劉符的眼神銳利起來,緊緊地盯著他,“他們說什麽?”

劉易之吞咽了一下口水,眼睛瞄向桌案,看到橫在案上的那把匕首,心裏好像受到些鼓舞,兩手緊緊地攥成拳頭,終於開口道:“他們說,他們盧氏一脈居住在此已有幾個甲子,他們的先人買下這塊地的時候,還沒聽說……沒聽說有王上……王上這個……”

他的兩只耳朵裏都是自己急促的心跳,不停地吞咽著口水,只吞得自己口幹舌燥,才既緊張又期待地繼續道:“匈奴小兒!”

他說完這四個字,好像壓在自己心頭的一塊巨石終於被卸下,一顆心便輕飄飄地提了起來,他兩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劉符,劉符卻好似一尊石像一般,一動都不動。

劉易之的喉結上下動了動。劉符漫長的沈默讓他的口渴之感變得越來越清晰,幾乎到了讓他無法忍受的地步。他的心一直在不斷地向上提著,不知要被提到何處去才算罷休。

忽然,劉符動了動。

他就好像一下子活了過來似的,緩緩站起了身。他一點點地直起身,淡色的陰影便一點點地投到劉易之身上,讓他恍惚間覺得是一座山向自己慢慢壓了過來。

劉符低著頭,在案前來回走了兩步,忽然猛地旋身,一腳踢翻了桌案!

只聽“轟”的一聲巨響,桌案正翻到在劉易之面前,他嚇得雙膝一軟,兩手撐在了地上,但幸好他本就是跪坐著的,倒不至於如何失態。案上的匕首與書卷滾落一地,呼啦啦地四散開來,一只黃花梨木的圓筆筒,甚至滾出數丈開外。

劉符反手倒拔出腰間長劍,高舉起來,猛地向下擲去,劍尖沒入地磚之中,劍身兀自震顫不休,嗡嗡之聲不絕於耳,他猶不解氣,怒罵道:“匹夫!我必殺之!”

宮人們哪見過這樣的陣仗,這時早已跪作一團,伏在地上瑟瑟發抖,一些膽子小的,已經低低地啜泣起來。劉易之雖不至於被嚇哭,但也覺得四肢像是被這磅礴殺氣給牢牢吸在地上,仿佛生了根,無論怎樣下定決心都拔不起來。

劍的寒光正映在他臉上,良久,他才顫聲問道:“王上想要如何……如何處置盧氏?”

“如何處置?”劉符側過神來,看著他冷笑不止,忽然胸腔一震,高喊道:“趙多!”

趙多忙連滾帶爬地上前。

劉符從地上拔出劍,也不入鞘,直接扔到他腳下,“你帶著我的佩劍,去找廷尉張青,叫他——不,不找張青……”劉符暴躁地來回走動起來,急促的腳步聲聽得人心頭惴惴,“去找劉統,調我的羽林軍,羽林軍!就說我說的,盧家老幼,一個不留!去!”

趙多卻伏在地上不動。

劉符等了一會兒,見他居然毫無動作,停下腳步,站定喝道:“怎麽還不去!”

趙多擡起頭,顫聲道:“奴、奴不能去。”

劉符雙眼赤紅,目眥欲裂。出身是他的死穴,除非他自己,其他任何人敢拿他的出身說事,他都必要翻臉。他本就在氣頭上,惱怒自己為人所輕,見現在連趙多這麽一個小小的太監都敢忤逆自己,一時間怒火暴盛,拾起地上硯臺便向他砸去,“怎麽,連你也瞧我不起?”

趙多也不躲,生生受了這一下,硯臺砸中他額頭,發出一聲悶響,只聽聲音便覺得疼。血從額頭汩汩地淌下來,直流進眼睛裏去,讓他掀不開眼皮。但他仍仰著臉,努力睜開眼睛看向劉符,“王上還記得右將軍夫人的話嗎?”

劉符目光如刀,狠狠剮向了他,“你拿她要挾我?”

也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恐懼,趙多渾身都顫抖不已,仿佛篩糠一般。他向來膽小,但此時迎著劉符駭人的目光,卻不知哪裏來的勇氣,讓他膝行上前,一把抱住劉符小腿,仰著頭高聲哭道:“奴只怕王上現在殺人,以後再後悔就來不及了啊!”

劉符低頭看他,胸口不住地起伏著。趙多頭上仍在向外冒血的口子,仿佛是在頭皮上張開了的巨大的嘴,那上面半掉不掉的皮肉,隨著他的動作而左搖右擺、搖搖欲墜,就仿佛這張嘴在翕動一般。趙多緊緊抱著劉符的兩條腿,臉上的血和淚一起往下落,眼中雖有懼色,卻絲毫不退,簡直與之前抱著他靴子涕泗橫流的少年判若兩人。劉符心中震撼,看著趙多,一時說不出話來。

大概是趙多的眼淚和血都流得太猛,劉符心中的那團怒火被漸漸澆滅。他將手放在趙多頭頂,轉頭看著仍伏在地上呆若木雞的劉易之道:“你先回去,我改日召你。”

“是、是!”劉易之如蒙大赦,掙紮著便要起來。劉符今天的反應超出了他的預料,讓他心中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他急著想走,但兩條腿都跪麻了,費了好大勁才站起身來,忙一瘸一拐地走了,片刻都不想多留。

劉符重新看向趙多,從趙多身上扯下一塊布條,壓在他傷口上。他平生最愛剛直敢諫之人,卻不料今日能在一個小內侍的身上看到這種大臣之風,說來也是件奇事了。他伸手在趙多臉上抹了一把,給他把臉上的血和眼淚擦了下去,又將手上沾的血水全抹到對方肩膀上,哼了一聲,問道:“我的腿抱著舒服嗎?”

趙多楞楞地看了他一會兒,不僅沒松開他的腿,反而嗚咽一聲,將他摟得更緊,把頭埋在劉符膝蓋間,又涕泗橫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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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劉先生,請問您是怎麽受傷的呢?

癱瘓在床,渾身大面積燒傷,生活不能自理的劉易之:我想生火做飯,就把一罐煤氣擰開一個小口,真的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個口,然後拿打火機湊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我就在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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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快看!你家王上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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