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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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晟一早來求見劉符時,劉符正與胡姬高臥未醒。宮人為王晟上了熱茶,便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昨天夜裏,王上本來在和那胡人女子切磋琵琶,可他們在一旁也沒看懂是什麽情況,總之就看兩人彈著彈著,最後不知道怎麽就彈到床上去了,這不,到現在都還沒醒。

趙多眼見丞相坐在那裏,一口茶水也不動,只是盯著茶杯,也不知道是在發呆還是在做什麽,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於是偷偷溜到劉符的寢殿之中。自從元日那天他把鼻涕灑在劉符靴子上面之後,劉符不僅沒責罰他,還因為覺得他哭相有趣,反而把他留在身邊,又給他賜了名字。一時間,他儼然變成了宮裏人人稱羨的紅人,於是這時候他便覺得自己責無旁貸起來。

看丞相沒有什麽要緊大事的樣子,趙多也不敢貿然叫醒劉符,於是他想來想去,最後決定站在劉符寢殿外,懷著覆雜的心情,學起了公雞打鳴。

“偶歐哦——”

他叫到差不多第十聲時,劉符翻身坐起,怒不可遏地叫道:“誰在外面鬼叫!”

趙多連忙噤聲,在門外低著頭道:“回王上,是奴。丞相求見,正在紫宸殿裏候著,王上要見麽?”

“丞相?那當然要見了。”劉符起身,“進來伺候——算了,不必了。”

趙多應了一聲,正要推開門,卻聽劉符話音一轉,伸出去的手便忙縮了回來,支起耳朵想聽裏面的動靜。

寢殿內,胡姬跪坐在床上,兩手環過劉符的腰間,揚起臉來柔聲道:“王上,讓臣妾侍候王上更衣吧。”

“好,”劉符按住她在自己腰間輕輕打轉的兩手,轉過身去,含笑拍拍她的臉,“阿來,想當婕妤麽?”

胡姬緩緩解開他腰間的扣帶,兩只湛藍的眼睛像是涵著一汪池水,一塵不染的池水裏只映出他一個人來,“王上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阿來能跟在王上身邊,還求什麽名分呢?”

她一邊說著,兩手一邊緩緩地下移。劉符呼吸一緊,俯身壓了過去。

胡姬輕輕呻吟了一聲,高高仰起臉,露出細長的脖頸,低聲喚道——

“王上?”

劉符動作一頓——他怎麽聽到一聲男聲?

趙多站在門外,喚過一聲後等了一陣,見裏面還是沒有動靜,便試探著又叫了一聲:“王上?”

劉符被他的公鴨嗓這麽一叫,興致頓減,這時便想起正事來。他糾結了片刻,終於還是從胡姬柔軟的懷抱中緩緩抽身而起,“我先去見大臣,正事要緊。”

“是,臣妾為王上穿衣。”

“這次可不許胡鬧了啊!”劉符沒什麽威嚴地警告道。

阿來雖然是胡人,但自小在中原長大,故而對中原的衣冠禮儀十分熟悉,劉符只見她兩手上下翻飛一陣,過不多時就將自己打理得衣冠整齊了,不禁捉住她的手,驚嘆道:“好一雙厲害的手!”

阿來笑道:“王上可要快些回來,臣妾還想要再與王上彈一次琵琶……”

劉符想起昨夜的情形,臉上一紅,還未待他說話,便聽阿來繼續道:“臣妾還會……反彈琵琶呢……”

劉符楞了一楞,隨即漲紅了臉,忙撥開她按在自己衣角的手,逃也似地大步離開了。

“景桓,教你久等了!昨晚睡得遲,今天就起晚了。”劉符趕到紫宸殿,見王晟端正地跪坐著,從頭到腳散發著一種肅穆之氣,與自己可大不相同,臉上不禁又熱了起來,忙檢查了一番自己的衣冠,見沒什麽問題才上前。

王晟聽到聲音,擡起頭來,見了劉符面色,驚訝道:“王上臉色有異,可是病了麽?”

“啊?”劉符擡手摸摸臉,訕訕地扯了個謊:“沒有,剛才走得急了點。”

王晟卻不疑有他,笑道:“王上見臣下,何須著急?臣多等一陣便是了。”

劉符心道,我要是遲的時間再長一些,你可就不這麽講了。他清清喉嚨,問道:“景桓有什麽事麽?”

王晟從袖中掏出一本奏折,“王上命臣與蒯大夫商議考核官員之法,今已初成,請王上過目。”

劉符接過,展開讀了一陣,隨後點了點頭道:“你們二人做事,我是放心的,就按照這個來吧。”

“如果考核之法沒有問題,臣就該去司州赴任了。”

劉符楞了一楞,感慨道:“不知不覺立春都過了,嗯,確實是該走了。我一會兒便下詔,讓你兼領司州刺史。”

“是。”王晟也不推辭。

劉符倒也習慣了他的不推辭,想了一想道:“年前趙使來,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我們大雍的官制,是不是該改一改了?我們現有的官位很少,結果就是官員的分工有些雜亂,一個官署有時候要做很多件事。雖然這樣周轉方便,但官位少,新進來的人就沒法安排。你去趙國的時候,看到他們那裏是用什麽樣的官制?我們能不能學學他們?”

“王上竟能想到此事。”王晟眼中露出驚喜之色,坐直了些,對劉符解釋道:“建國之初,朝廷沒有多少人,於是便設下一丞相署,由臣總領朝政,下屬各曹分理各事。如今王上兼並魏國,官員陡增,京城的官位便顯得不夠用了。若是改革官制,何必效法趙國?王上可循古制——”

“我意,循唐制,如何?”聽到這兒,劉符忍不住打斷道。上一世一直到他死的時候,官制都還未改,一直漢不漢、唐不唐,成了劉符的一塊心病,他摸著人中兩旁新長出來的胡茬道:“三省可以再商榷一下,但六部無論如何可要設起來,別拖得太久,拖得越久便越不好改。”

“王上想要對三省做出修改?”

“嗯……”三省制意在分割宰相職權,劉符這時候對著王晟說起這個,難免有些尷尬,不欲多談。

王晟卻追問道:“三省自產生以來,合而覆分,分而覆合,的確幾經變化,不知王上心中可有考慮?”

“我心裏還亂的很。”劉符無法,只能如實道:“中書、門下,一為出令,一為駁正。本是好事,可我看實行起來卻未必是好事。兩方辯駁,互相推諉,就導致政令不下;又使大臣不協,至生冤隙,實在並非善政。”

“臣原意過幾年再與王上細論此事,不意王上聖明殆有天授,竟已想通此處關節。”這一次的驚喜太大,王晟忍不住出口稱讚,說出的話在劉符聽來簡直就像是恭維一般,“中書門下分立之初,便已有此弊,或是互相包庇、唯睹順從,或是護己之短、茍避私冤,日有爭論,紛紜不決,唐太宗於時甚至斥其為亡國之政。後設政事堂,令二省先於政事堂論事,政事堂初設於中書省,後又遷於門下,宋時又有削弱中書之舉,但因中書有擬旨出令之權,而門下封駁之權漸弱,故而中書省便日漸尊崇。元豐之後,雖門下之權漸覆,卻始終在中書之下。而尚書省僅有行政之權,聽命於中書省,故而中書一省獨大,政柄盡歸中書。”

“如此,三省便漸成一省?”

“正是。”

劉符站起身,來回踱步,若有所思,“那封駁之權,便不要了麽?”

“封駁之權許多時候形同虛設,也是因其有迂緩之弊。如今天下未定,以臣之見,當事清吏簡,方為安國之道。”

“那看來門下還是要不得,中書門下合為一省,政令可直接下於六部。此事急不來,還得等你自洛陽回來,再做打算。”劉符坐下來,重重嘆了口氣,感慨道:“治國可是千難萬難啊!”

王晟笑道:“一國之事盈千累萬,此只為其中的一處要節罷了。府庫中的書不全,臣已命人謄寫《唐鑒》、《宋會要》等書,王上若得空閑,不妨以史為鑒。治國之要,全在史冊之間。”

劉符點點頭,硬著頭皮應了下來,好奇道:“景桓,我聽你侃侃而談,應當是早就思及此事了吧?莫不是早有改革官制之圖?上次我提到的重開科舉也是,你怎麽好像事事都先想到了?”

王晟微笑道:“臣受大任,深恐有事無政,流弊後世,不敢不盡心竭慮,有負王上之托。”

劉符點點頭,神色頗有些動容。他偶爾突然想到的一件事,深思之下都覺其中支脈甚多,直壓得他心頭沈甸甸的,有時竟至寢不安席。而王晟居然事事都想到了,事事都壓在心上,那又是一番什麽滋味呢?

他嘆了口氣,忽然精神一振,“景桓,先不說這個了。今年各地的賀禮都送到了,只有咱們這個前將軍的不一般,送進我心坎裏去了。我今天特意帶著,你也看看罷。”

說完,他便伸手向懷裏摸去。他這一動作,便露出脖頸下的新鮮痕跡,自己卻恍然未覺,王晟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去。劉符從懷裏拿出一份奏表,伸手要遞給王晟。

“王上……”王晟擡起頭,遲疑地開口。這一個月來,總有大臣讓他勸諫劉符,說劉符寵幸胡女,有些荒廢政事,但他自己心中有鬼,問心有愧,每次見到劉符,都開不了口說這件事。這時他即將去司州赴任,一去就是一年之久,若是此時不說便再沒有機會說了,於是他斟酌著道:“王上是一國之主,天下仰望,雖富於春秋,然還需保重身體。”

“哎——景桓哪裏話!”劉符擺擺手笑道:“最近雖然沒什麽仗打,我也時常跑跑馬、打打獵,身體好得很。倒是你,在洛陽可不要太勞累了。”

王晟見劉符不解其意,只得繼續道:“凡事還需點到為止,須知過則傷身。”

劉符點頭,“我也不是經常打獵。你不是說過嗎,打獵勞動民眾,不可多為。”

王晟抿起嘴唇,默然片刻,終於道:“臣是指床笫之事。”

他看著劉符,劉符也看著他,兩相對視下,劉符的臉一點、一點地紅了起來。

若是旁人膽敢將手伸進宮裏來,劉符自然當場就要勃然大怒。但此事由王晟提起,卻沒來由地讓他臉上一熱。“啊!哦……嗯——景桓,對、我……嗯……”劉符一會兒擡起左手,一會兒擡起右手,語無倫次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我……咳……我知道了。”

“王上須謹記,當初娶漢女時的考慮。”

“嗯……”

王晟見劉符臉色通紅,也不便再說,劉符見狀,便趕忙把手裏的奏表塞進他手裏。趁著王晟展開奏表的功夫,劉符深深呼出一口氣,冷靜下來,清清喉嚨道:“這是秦敬仁的平趙三策,你看看。”

“秦將軍真將種也!”王晟一目十行,放下奏表讚道。

“上黨、太原均為易守難攻之地,他勸我先易後難,先取河西、太行以東的城池,拔除趙國兩翼,讓趙國龜縮在太行、呂梁之間,再困死他們。景桓,你以為如何?”

王晟站起身,在殿中踱步,時不時舉起這份奏表再看一眼,顯然陷入了沈思。劉符也不出聲打擾,頭隨著他緩緩轉動。

王晟走到窗前停下,轉身道:“王上,臣以為當先攻上黨。”

劉符也站起,“為何?”

“趙國西有黃河、呂梁,東有太行,國境雖廣,卻一分為三,交通甚為不便。太原、上黨、平陽等重鎮皆在其腹地之中,若取其東西兩處,不能傷其根本。趙人悍勇、趙王善戰,王上不出兵便罷,若出兵,必一擊而取其要害,使趙無喘息之機。”

“人或有雲:得上黨可望中原。趙國據有上黨,進可威脅中原,直下洛陽;退可以為掎角之援,拱衛都城太原。故臣以為……”

劉符點著頭,註意力卻漸漸到了別處。窗外梅樹的一根枝丫伸了進來,王晟站在旁邊,倒讓他忽然想起了昨天在唐史中看到的一句“正謂蓮花似六郎”的阿諛諂媚之言。他的神情迷惑起來,不知怎麽,數月前的那條流言漸漸又出現在他腦海中。他看著王晟將手撫在梅枝上,心裏卻忽地想起那日在馬車中,他抱著王晟時懷中那纖瘦卻並不柔軟的腰。

他從前一直覺得王晟身材瘦弱,沒有大丈夫應有的強悍精壯,這時再看,王晟在窗前長身而立,卻也淵渟岳峙,自有風骨,不輸梅花。

劉符的神情漸漸變了。

自從重生以來,他對著王晟心裏就始終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異樣感,但從未有一次像今天一樣強烈。他楞楞地看著那只骨節分明的、蒼白的手按在漆黑的梅枝上,隨後便聽“哢”的一聲——

只見王晟折斷梅枝,擲在地上,“當先取上黨,斷趙國一臂,亦能絕其窺伺中原之望!”

劉符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心猿意馬頃刻間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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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丞相,請問您勸諫王上,是不是假公濟私?

王晟: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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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丞相也是一個哆啦A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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