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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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符拉著王晟的手到案前坐下,命人撤去舊茶,又給王晟重新上了一杯。王晟接過,突然道:“王上,臣請赴洛陽。”

“洛陽?”劉符先是微微睜大眼睛,隨即點了點頭,“嗯,確實需要你去一趟。”

他從上一世起便有一個不成文的做法,每攻下一個地方,就派王晟去治理一陣子,除刺史之外,當地官員均可由王晟自行委任,他從不過問,所以久而久之,才有了“地方十吏,九出其門”的說法。他倒不擔心王晟結黨營私,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劉符不疑有他,思考片刻道:“司州之地,新平未久,洛陽人心不穩,魏臣各自觀望,我留在那裏的人,確實有些處理不來。之前說要在洛陽考核官吏、選拔武卒,結果卻被趙國之事給耽擱了,至今未行。景桓,這是最緊要的兩件大事,非派你去不可。你到洛陽之後,若遇難處,便告知於我,我全力助你。”

“臣定不負王上之托!”王晟慨然道。

劉符點頭,“你想什麽時候走?”

“臣想今冬便去,王上以為如何?”

“那樣太早了,年關將至,好歹在我身邊過完元日再走。”劉符揣起手,盯著熱氣騰騰的茶,頗為落寞地嘆了口氣,“哎!今年景兒不在,朱成也在洛陽,王叔又剛被我派去守絳州,我身邊可真是冷清了。”劉符一向愛熱鬧,這時越想越覺得自己可憐,不由得看向王晟道:“今年元日之前,我可一個人都不往外派了。”

王晟眼睛一彎,似乎要笑,但劉符只見他眉眼稍稍一動,便即恢覆如常,倒是沒笑出來。劉符也未放在心上,他從剛才起心裏就一直琢磨著一件事,這時候便對王晟講了出來,“景桓,我大雍的土地以後還會越來越大,官吏越來越多,總不能每打下一個地方,該處的人事都由你這個宰相親為。這天下的事哪有個頭,哪怕是身體再強健的人也撐不住不說,於國家也非長久之計。我看重開科舉也好,興辦太學也好,建立文學館也好,不論怎麽,總該有個考核官員、選拔人才的法子。定下了一個標桿,日後才好行事。去洛陽之前,你先好好想想這個事情。”

“王上從前便對臣提過此事,臣在趙國,也常常思之。中原戰亂頻仍,土崩瓦解,天下無主,因之文法馳壞,科舉廢置。王上若能重開科舉,拔擢人才以充朝廷,實乃利國利民之事。但寒門士子一書難求,求學甚難,書本都在世家大族的手裏。王上若要得一時之才,可僅開科舉,但久而久之,朝廷大體就會變成世族的朝廷。因而王上若要開科舉,當先辦學校,於朝廷興建太學、於地方廣修學宮。”

劉符點頭,“對朝廷而言,人才的確是第一位的,官位絕不能為人壟斷。”

“興科舉、建學舍雖好,一時間卻也難以完成。”王晟話音一轉道:“臣事後細思此事,以為如今天下騷擾,四處皆有戰亂,一些兵家必爭之地,更是頻頻易主。人心動蕩,百姓流竄,王上雖有此心,此時卻非為辦學之機。”

“那麽就在關隴、蜀中興辦學校,總可以了吧?”

“秦、蜀雖為我大雍腹地,承平日久,少有戰亂,但在此處辦學,還有一個難處。”

劉符湊近,“什麽難處?”

“錢。”

聽王晟直截了當地吐出這麽一個單字,劉符不禁楞在原地,便聽王晟繼續道:“若要在各地修學宮,為長久之計,則不能久占各縣衙所,必另建學舍,這是第一筆錢。選任教授之人,當由朝廷賜予品級、發放俸祿,這是第二筆錢。朝廷不可能於每縣均設學宮,有學子從外地求學,朝廷還需為其提供食宿,這又是第三筆錢。國家百廢待興,百姓困苦,不能加之以重稅;王上又連年征戰,所需錢糧無數,國庫空虛。這修學宮的開銷,又從何處出?”

“若非景桓今日之言,我尚不知此事有這諸般難處。”劉符只聽得白頭發都要冒出來了,惆悵地嘆了口氣,不甘心道:“我……我征戰多年,怎麽還這麽窮?”

“國弱則民窮。王上自起兵以來,至今不過六載,而天下九州,已有其四。”王晟寬慰他道:“如今王上已得巴蜀,此為天府之土,可資長安。齊有鹽鐵之利,江南為魚米之鄉,若據而有之,何愁天下不富?今王上意欲東出,用兵不戢,故國無餘財,待中原稍定,自無此慮。”

劉符果然大感安慰,頹唐之情一掃而空,有了一個看得見的目標,人也就有了力氣。王晟言語之間,一會兒帶著他山重水覆,一會兒忽然又帶著他柳暗花明,讓他的心情也跟著上上下下的,好不波折。劉符坐不住,起身走了兩圈,忽然轉身道:“景桓,不對,方才說的是定一個考核官吏的法子,被你岔開了。”

“是,臣說的遠了些。臣回去後,再和相府諸吏商討此事,不日便呈報王上。”

“嗯,丞相署裏的那個名喚……”劉符敲著額頭回憶了一陣,終於想起了上一世那個進言勸他不要伐梁的人,“哦!那個薛舉!對,我看這個人還不錯,有見事之機,是可用之才。另外,此事再和蒯大夫商討一下,他對洛陽的情況比較熟悉,行事也方便一些。”

“是。”王晟雖不知劉符如何突然提到薛舉,但也不多問,當下便應了下來。

“景桓,依你看,治理司州,多久能見成效?”劉符沈吟片刻,又問。

王晟不假思索道:“以洛陽之重,臣以為,至少一年。”

“一年?太久了……”劉符走到劍架旁,擡手沿著冰涼的劍鞘撫了過去,背對著王晟道:“諸國若有異動,沒你鎮守長安,我帶兵在外放不下心。”

“王上新平魏國,一年之內不應用兵。”

“你不去打他,他便要來打你。”劉符握住劍柄,猛地拔出寶劍,立在眼前端詳,“強敵環伺,身不由己啊。”

一道青色的寒光映在他眼睛上,將這張年輕的臉籠上一層肅殺之色,王晟擡頭看著他道:“梁王征戰江南,無暇北顧。且此人年高,臣聞其四子皆孱弱之輩,而其弟梁預深有韜略,屢立大功,聲望日隆,日後恐有動蕩。臣以為南梁數年之內,不足為慮。而齊王與燕交惡,來年必有大戰,可保我大雍東境無虞。如此,王上只需防備趙國南侵。趙王新失絳州,必不會善罷甘休,絳州城外,恐有動作。”

劉符將劍推了回去,“嗯,此處我會多加防備。”

“王上,內常侍求見。”

劉符方才與王晟說了一通,早就把流言的事忘得一幹二凈,這時重新提起,再看王晟就又有一絲不自在。但他剛勸完王晟不要在意此事,總不能先自己打自己的臉,於是他便若無其事地坐下,故意看著王晟的眼睛問道:“內常侍應當是查出流言的來處了,景桓可要留在這兒聽聽?”

王晟忙道:“臣請回避。”

劉符早料他如此,點點頭,也不挽留,讓宮人送他出去後,便叫來內常侍。

“查清楚是誰傳的流言了嗎?孝倫?”

內常侍道:“稟王上,確是孝倫夫人命人在宮中散布的流言,蕭婕妤與孝倫夫人私下裏並無接觸,應當並未參與此事。”

劉符重重地嘆了口氣,他這個姨母啊……

他眼前又現出那一日在刑場上,孝倫請求要劉德先飲鴆酒,卻被他狠心駁回時她萬念俱灰的神色,一時間心頭微動,竟不知要如何處置她。

劉符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地喃喃道:“就憑她一個人,如何能把流言傳得這麽廣?弄得宮裏宮外都知道這事了……”

內常侍卻以為是在問自己,便直言不諱道:“如此汙蔑,本為無稽之談,卻一時間在宮中傳得沸沸揚揚,王上當任其責。”

“我?”劉符回過神來,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要我負什麽責?”

“王上應當規範自己的言行——”

“哈!”劉符怒極反笑,“我還想將這幫道聽途說的宮人挨個收拾一遍呢,你居然說是我做錯了?好,你說,我的言行有哪裏不妥?”

內常侍囁嚅著,不知該如何回話。

劉符聲音平平道:“你不說話,我就罷你的官。”

“王上之事,恕臣不敢妄言。”內常侍跪在地上,漲紅了臉,終於憋出這麽一句,顯然只是想點到為止,不欲多談。

劉符哼了一聲,“罷了,我不讓你因言獲罪,此事也不牽連旁人,你退下吧。”

“謝王上!”

劉符揮揮手,趕他走了,在殿中獨自坐了一會兒,便帶侍從去了甘泉宮。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劉符走在甘泉宮中,只覺這裏草木衰敗。現在是冬天,草木雕零,本來沒什麽稀奇,但他走在石板路上,腳下竟踩著未打掃的積雪,走起路來“咯吱咯吱”響個不停。劉符心情頗為沈重,擡手推開了殿門。

入眼便看到一尊佛像,一個老婦人坐在蒲團上,背對著他,口中念念有詞,正是孝倫夫人。劉符看不見她的臉,卻見她原本的一頭黑發已經全白,心中不禁一驚——這才多久的時間,她怎麽就老成了這樣!

孝倫夫人知道他進來了,卻未回頭,仍背對著他自顧自地念著佛經。所幸劉符是獨自進來的,他不開口,也就沒人責怪她無禮。對於孝倫的心思,劉符是知道一二的。孝倫雖然聰明,但在朝中卻沒什麽勢力,唯一能倚靠的就是劉氏宗族。而宗族之人以雲陽侯劉武為首,劉武更是一個聰明人,自從自己前一陣在渭水獵場敲打過他後,已深自收斂,還命子弟研習兵法,更請了師傅教導孫兒武藝,他如今明哲保身,自然不會參與到這件事中來。孝倫畢竟是一介女流,不能預聞政事,又久居甘泉宮,朝堂上的事插不上手,沒了宗室的支持,自然只能使出這樣的法子。而她現在對自己無禮,想必也是以為做出這樣的事,自己本就再難容她,因此也就無所顧忌了。

即使這樣,劉符還是走到她身後站定,開口問道:“何必如此?”

孝倫的聲音只是頓了一頓,便繼續念了起來。劉符又問:“怎麽不說話?”

孝倫嘆了口氣,“王上讓老身說些什麽?王上如今是天下人的王上,卻不是劉家的蠻兒了。”

劉符幾步上前,走到她面前,“是劉德犯法在前!他殺了別人一家五口,我怎麽救他?你說,我還有別的辦法嗎?”

他提高了聲音,孝倫也尖聲道:“德兒原本沒想殺人!若不是……若不是那王晟逼得太緊,德兒如何能做出如此之事?”

劉符眉頭一壓,正欲反駁,便聽孝倫繼續道:“等到事發之後,他又包圍了這甘泉宮要拿人,對我們娘倆步步緊逼,咄咄逼人……王上那日原本要答應老身從輕處置,放德兒一馬,也是他從中阻撓,才害得德兒沒了性命。老身就這一個兒子,一直視作命根子,他卻殺了德兒,這是要老身的命啊……”

孝倫說著,掩面痛哭:“德兒從小嬌慣,沒受過什麽苦,他那麽怕疼的一個孩子,最後竟然……”說到後來,她泣不成聲,只有哀哀悲咽。

劉符低頭看著她,心裏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孝倫一直保養得宜,看著十分年輕,就在前年,他還開玩笑說她看著像是劉德的姐姐一樣。但眼前的這人,哪裏還有原先的半點樣子!臉上皺紋縱橫,顴骨上的肉一直耷拉到腮下,花白的頭發像是冬天的枯草,仿佛這麽多年一直遲到的衰老一時間全都加到了她身上。

“我的德兒屍骨未寒,”孝倫又哽咽地開口,劉符原本不忍地錯開了視線,這時又將眼神轉回到她身上,“那王晟卻跟在你身邊,處處受恩寵。他從前便殺了許多人,終於當了丞相,做了好大官,卻還不知足,終於殺了德兒!我恨啊……我如何能不恨……”

“這是兩回事。王……”劉符動了動嘴,喉嚨發幹,實在說不下去。他當然可以對孝倫講道理,但他沒法對一個失去獨子的母親講什麽家國天下。劉符一向最重感情,殺了劉德後,每次一想起他小時候在孝倫家玩耍的日子,就覺得胸口一陣陣地發緊。上一世就是這樣,他做了王,就和這些曾經的親人玩伴越走越遠,他心裏說不出的難受,卻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他這一番心思無人可講,哪怕是王晟也不能理解,反而還會斥他為婦人之仁。

“哎!”劉符忽然感到一陣孤獨,他從心裏嘆出一口氣,擡手扣在額頭上,擋住兩只眼睛,片刻後又把手背到身後,“姨母,你現在還想如何?”

孝倫流著淚冷笑了一聲,也不知是在笑誰,“老身已得罪了那王晟,有死而已。”

劉符兩手在背後握成了拳頭,默然半晌,緩緩道:“姨母既一心向佛,不如去寺院小住一陣。至於封爵,為俗世之物,有擾清凈,且革去吧,來日我再尋高僧為姨母請一個法號。”

孝倫含淚擡頭,楞了一楞,便捂住嘴,又泣不成聲。

劉符又看了她一陣,實在無話可說,便轉過身去。他剛剛拉開門,便聽身後響起一聲“蠻兒!”

劉符腳下頓了一頓,隨即大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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