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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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做了那個夢,劉符這一路上一直神情恍惚。上一世他兵敗如山倒,整夜輾轉反側,難以成眠,心中常懷切齒之恨,既是恨周發何武,也是恨他自己。但在這幾個月中,除去有時會夢到王晟死的那天外,其他時候,他鮮少會想到王晟。因為每每想起他的那張遺表,悔恨便像一把鈍刀一樣,反反覆覆地割著他的心,久而久之,他也就不敢再想。

現在他卻不怕了。來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假如那時王晟還活著,一定會勸阻自己不要伐梁,自己一向最聽他的話,又怎麽會被周發三言兩語就攛掇得舉全國之師南下。哪怕他最後還是力排眾議,興師南征,有王晟鎮守京師,又哪能輪得到周發何武這兩個敗軍之將攪動風雲,分裂天下。

可是成敗哪裏容得下“假如”二字。他還記得那一天,他得到消息便趕往相府,卻還是遲了半柱香的時間,那時王晟的手已經涼了,胸口卻還有一團熱氣。他撲倒在塌邊,伏在王晟身上,除了流淚之外別無他法,他想用被子蓋住王晟胸口、用手捂住這團熱氣,好叫它不要散去。然而又有什麽用呢?

王晟尚帶溫熱的胸口,就在他的面前一點、一點地涼了下去,終於沒有一絲溫度。這個十一年來一直隨他共創基業的丞相,就在他眼前一點點地散去生氣,一點點地死去——他再沒有承受過比這更深重的痛苦了,如同夕陽漸隱、更漏滴盡,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無助、無望又無能為力地等待。

但仿佛畫面一轉,王晟就又活生生地坐在了他眼前。雖然面容委頓、身形瘦弱,但他的身體卻是溫熱的,他的那雙黑色眼睛,在看向自己時,仍帶著孤直與溫和,涵著一汪深沈的生機。劉符看著他,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自制的沖動,他忽然抱住王晟,一聲不吭地將自己的手環過他瘦削的脊背、將他的胸膛緊緊壓在自己胸前。他感到王晟的心臟在自己的肋骨上搏動,他的體溫透過一層層衣物灼燒在自己胸前。

劉符的右手忽然不抖了,那雙巨石般緊緊壓在他胸口的眼睛散去混沌,在他的腦海中漸漸隱去。

王晟任他抱著,渾身緊繃地像是一塊石頭。他喉結上下顫了顫,連呼吸都在抖,卻勉力平覆了聲音問道:“王上?”

“景桓……”像是回應他一般,劉符也低低地道:“我……我夢見你死了。”他頓了一頓,雖然他實在太想對王晟傾訴了,可終於還是隱匿了自己重活一次的事實,可憐道:“這兩天我心裏一直在發慌,實在難受的緊。”

“夢中虛妄之事,王上何必當真?”王晟神情一松,寬慰道,“臣雖有疾,身體卻還算得上康健,王上且放寬心,莫時時以此為念。”

“身上這麽燙,還把自己掐成這樣,也算康健嗎?”劉符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不待王晟作答,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大雍不能沒有你——”他動情道:“我也不能沒有你。”王晟在他懷中輕輕抖了一下,劉符卻渾然不覺,還將下巴擱在王晟肩頭,十分依賴的樣子,“以後別再糟蹋自己身體了,我們兩個一起滅趙平齊,馬踏江南,混一四海,絕不叫無名豎子成此功業。”

王晟心中一顫,下意識地擡起手,一直舉到劉符腦後,卻在快要撫上他頭發時堪堪停住,喉結上下滾動兩下,還是將手緩緩放了下去,無力地垂在身側。他的平生之志,乃是為帝王之師,帝王之師怎麽能和帝王抱在一起說話呢?他該推開劉符,衣冠濟濟地同他相對而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但他實在太難受了。劉符說得對,他現在確實算不得康健,他腹痛不止,頭昏眼花,身上一陣陣發冷,若是放松了心神可能當即就會暈過去。大概是他實在病得厲害,所以掙紮許久,最後仍是在劉符懷裏一動不動,他在心裏嘆了一口氣,然後便對劉符輕輕道:“累王上擔憂,是臣之過。王上既憂心此事,臣自當自惜身體,以綿盡薄力,久效微勞。”

劉符想說自己不是這個意思,但張了張口,又不知能說些什麽。他宣洩過情緒後,漸漸地平靜下來,這才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舉動十分輕佻,忙放開王晟,端正地坐好。王晟身上一涼,便撿起放在一旁的衣服。

劉符面色微紅,怕王晟以為自己方才是在狎弄於他,擡眼偷瞄他的神色,見王晟面色沈靜,似乎並無不豫之色,才放下心來。他看著王晟不慌不忙地一層層穿上衣服,那副氣定神閑的模樣愈發襯托得自己舉動失宜,一時間臉上更熱,不敢去看王晟。

過不多時,王晟大概是覺得口渴,便要從案上取茶水喝。劉符離桌案近些,但他這時正忙著臉紅,一時便也坐著沒動,餘光卻瞄見王晟拾起杯盞,還未近身,茶水便搖搖晃晃地灑了一路。

劉符忍不住伸手幫忙扶了一下,王晟一面擦著水漬,一面半是解釋、半是感嘆地道:“這會兒顛簸得這樣厲害,不知是到何處了。”

劉符也不管他說的是什麽,聞言便楞楞地點點頭,過了一會兒覺得不對,掀開遮簾,回頭對王晟如實道:“車架正停著呢,到做飯的時候了。”

王晟微抿著嘴,沒有說話,懊惱之色在面上一閃而過。見王晟並不像面上看著那樣淡然,劉符反而忽然覺得從方才的窘迫中脫了出來,更生出些沒來由的開心,但他也並未深思,這時想起來問道:“景桓,剛才那夥盜賊是怎麽回事,你又是怎麽受傷的?你和我詳細說說。”

“王上,此事說來覆雜,不如待臣雖王上回長安後再與王上細講。”

“不行,我現在就要聽。”

“是。”王晟頗為無奈,打點起精神道:“此事還要從一人說起。臣赴趙國,遍觀趙廷,以為趙王武略有餘,文治不足,是以趙人雖善戰,終非王上之敵。只是趙王左丞相,名喚陳潛,此人心機深沈,久必為患,不得不防。”

“陳潛……”劉符念叨著這個名字,覺得十分陌生,只知他是趙國左相,其人如何卻竟然毫不知曉。上一世時他東出征戰魏、齊,由王晟北上平定趙國,王晟回來後卻從未對他提起過這個人,此人也不在征辟之列,也不知他那時究竟是殉國了、逃跑了,還是被王晟私下殺了。

“景桓,此人比你如何?”劉符好奇道。

“此人智謀在臣之上,只是並非正才。”

劉符點點頭,“你受傷之事,和他有關?”

“王上明斷。”王晟與趙王打了多日的交道,對比之下,劉符的敏銳讓他幾乎有些欣慰,他心思微動,忽然問道:“王上可知,何為反間之要?”

劉符心道,我又從來沒有使過反間計,如何能知道。但他也被王晟的這一問引得提起些興趣,摸了摸仍然光潔的下巴,思考片刻道:“須得其中一方本有猜疑,或是互不信任,才可使反間計。”

“不然。”王晟反駁:“若是二人本來親密無間,也可使計間之,令其相疑,如此又作何解?”

劉符楞了一楞,隨即道:“若是果真親密無間,又如何能中反間之計?其本有嫌隙,內不自安,故而可圖。我看但凡離間,都先必有可間者,然後可使計乘之。離間並非無中生有,只是推波助瀾。”

“王上此言,有王者之風。”王晟眼裏帶上笑意,偏過頭咳了幾聲,取來茶水喝了一口,又問道:“既如此,王上以為如何才能不中此計?”

前面說了這麽多,這裏才是關鍵所在,劉符心思一整,沈吟良久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王晟又問:“臣子各有優劣忠奸,如何用人不疑?”

劉符在席子上動了一動,右手搓了搓大腿。自古以來君臣問對,從來都是君問臣對,不知道到他這裏怎麽就反過來了。他將油燈挑亮了些,趁著這個功夫,略一思索便答道:“此事極易。廣納下言,可不為此人所蔽;考其言行,可不為群僚所蔽。如此即可識其優劣忠奸、可否大用,景桓以為如何?”

王晟未曾料到劉符會有如此見解,聽得此言,臉上的表情幾乎有些欣喜,笑道:“王上如此好學,真為大雍之福。”

劉符一楞,心道王晟這個樣子,恐怕是腦補了他入蜀的這一年裏自己孜孜讀書手不釋卷的模樣了,其實自己二十歲出頭的時候,哪讀過幾本書,偶爾讀讀也是耐不住一群年紀大些的大臣天天耳提面命,才裝裝樣子給他們看的,想到這裏,臉上不禁微微一紅。王晟哪裏知道,自己現在的年紀,其實都快和他差不多大了,有些見識也無甚稀奇。但是話說回來,自從他在這裏醒來,便憑空多了十歲,又從未註意言行,然而直到現在周圍人竟仍無一人起疑,這也太過分了些。

難道他年過而立,從他身上,他們卻還感覺不出來自己和一個毛頭小子的不同?劉符忽然有些氣急敗壞,將雙臂環抱在胸前,看著王晟道:“書裏又沒教我這些話,景桓怎知不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王晟見劉符這副氣沖沖的模樣,心中發笑,面上端不太住,怕惹惱了劉符,只得佯作喝茶,端起杯子遮在面前,搖頭不答。

幸而這時李七正好進來車中送飯,劉符早就饑腸轆轆,見到吃食,便一時顧不上別的了,叫道:“你再不過來,我還以為你去給我種糧食去了!”

李七笑道:“方才過黃河,給馬蹄子都包上布,就耽誤了一陣子。王上,丞相,趁熱吃吧。”

王晟將他寫好的數卷紙收好放在桌子一旁,李七便將熱騰騰的白飯和幹肉放在了上面,又給王晟面前擺上了一碗粥。

“你有心了,”劉符已經動筷,邊吃邊道:“罪減一等吧。”

“謝王上……”李七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躬身出去了。

“景桓,你還沒和我說在趙國的事呢。”劉符埋頭吃飯,突然擡起頭道。

王晟只喝了一口粥,便放下了碗,擡手在胸腹間按了按,聞言道:“是,臣一時忘了此事。”於是便將自己在趙國的這半月間發生的事,對劉符一一道來,遇到陳潛用計之處,還不忘為他細細拆解。

劉符用力地嚼著又鹹又硬的幹牛肉,額骨旁的肌肉一突一突,一邊吃一邊聽王晟講,聽到緊張處連吃東西都忘了,聽到後面王晟如何化險為夷時才又繼續嚼起來,倒像是個聽故事的,末了嘆氣道:“陳潛雖然陰險,卻也當得上足智多謀。”他把最後一口米飯扒進嘴裏,“若是將來能生擒此人,為我所用,也是美事一樁。”

王晟笑笑,沒接這話。劉符見他如此,忽然覺得上一世陳潛是被王晟殺了的可能性大了一些,他也不追問,看著王晟幾乎沒動的粥問:“景桓,是胃裏還疼嗎?你說你,讓你喝酒你就喝——哎,不過當時不喝也是不妥……”

王晟寬慰道:“王上誤會了,王上來前,臣才剛用過飯。”

“那正好,你不吃我吃了啊。”劉符拿過王晟的粥,舉起來三兩口便喝了個幹凈,“我可趕了兩天兩夜的路了,這還是今天第一頓飯,可餓壞了。”

王晟見劉符吃得那麽香,恍惚間覺得胃疼得也沒那麽厲害了,聞言道:“王上此次率軍擅入趙境,臣觀兵馬足有萬人,若是讓守軍探知,王上如何向趙王交代?”

“景桓好眼力,確是精甲一萬。”劉符接過王晟遞來的布巾擦了擦嘴,“我此夢不祥,擔心你在趙國有什麽變故,於是便來引軍接應。我料你必走龍門,本來不欲過黃河,只是隱約聽到對岸有金戈之聲,這才進入趙境。”

王晟張口欲言,劉符見狀,忙先他一步道:“景桓,我這不也是擔憂你的安危麽。”他也知道自己此舉對趙國有些說不過去,便想著先過了王晟這關再說,隔著桌案握住王晟的手,笑道:“再說了,要是我不來,你哪能吃到米粥?”

“王上日後切莫如此莽撞了。”王晟無奈道。

“說起來我以為趙王會派人護送你,就算不派兵士,也該選派幾個官員陪同才是,趙王這心也太大了點。”

王晟聽懂了劉符的意思,解釋道:“趙王雖然沒有在軍中安插眼線,但一路上每經過一處館驛,便要盤查人員名單,也並非全無防備。”

“嗯。”劉符掀開遮簾看了眼車外,不知想到什麽,有些心不在焉。

王晟見狀便道:“王上趕了兩日的路,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在車中休息吧。”

“不急,”劉符將頭轉了回來,“你先睡吧,我看你臉色不好。我去找李七趙援算算賬,跟一群土匪打成這樣,我大雍的臉都丟盡了。”他不容分說地把王晟按在短塌上,扯過被子壓在他身上,根本不容他拒絕,“景桓,你先睡,我看你睡著了再走。”

王晟直覺劉符又想瞞著他做什麽事,但看劉符一直在床邊殷殷地看著自己,滿眼都寫著“快睡吧”,目光灼灼,根本不容人拒絕。王晟被他這麽看著,一時間哪還有什麽戒心,根本未做他想,只是笑著搖了搖頭,然後便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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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符松開了王晟。

劉符:(臉紅)

王晟:(淡定地灑了一路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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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晟:王上的舉動有點可疑...

劉符:(一把握住小手手)

王晟:嗯?我剛才在想什麽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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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其實大雍的妲己褒姒楊貴妃其實是劉符啊【逃走】

劉符:(吃著王晟吃過的粥聞言擡頭)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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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上一世死了丞相的王上好可憐啊,緊趕慢趕還是來晚一步,人還是在自己面前一點點涼的,簡直慘絕人寰x

換位思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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